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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三章 春归风定花萧索 太行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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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上,八陉边界。
綦朝嘉祐帝崇怀六年五月末,除兖州外,八州兵马已尽数集结在此。允曦腹背受敌,北面还有渤海国王伏击,除了拼死一搏,几乎没有胜算。兖州守备几乎全部投诚,唯独从四品德胜门城门领迟玙誓死不降,散尽家财招募士兵与八州集军殊死搏斗,于乱军中射伤了允昊的右臂,然终因寡不敌众,死于乱箭之下。
“这个迟玙倒是个难得的才子,只可惜生不逢时又不得重用,否则以他的才干,必是要有一番大作为的。”浏览文书时我朝青枫和谢晟感慨道。
“你们要再不来,我可就要派军马去接了。”容倾带了几个士兵到界口,迎接最后到达的我和青枫。
“会师啦。”青枫一面往主营走,一面还不忘采几个树上的水果解馋。我斜睨她一眼,“当时秦巡抚送来的两盏点心,我要不拦着你,你还真准备吃吗?也不怕里面下了毒。”
容倾也体贴地拿过她手里的果子,“野果毒性大,还是少碰为妙。”
弹指九州四海,浪说其来云聚,其去等风休。
到达前,珂霜来信说沉雪身子不好,且适宜蜀地的湿热气候,夜箜就带着两个孩子留在了豫州。
姜开前一日夜间短暂出现过,与芸珊一道,给士兵们做了兵力动员后,再度离开。芸珊打听到他大约一路北上,进渤海国去了。
我随意浏览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信笺,若是我再细心一些,也许还会注意到其中夹着两张短素笺。其一是崇怀六年四月十一日上下,嘉祐帝后宫嫔妃沁贵嫔柳氏与冷宫丁氏失踪,同丁氏一并失去踪迹的仅有她的贴身丫鬟,名唤文清的。其二是同月十五日,皇城宰相夏智辉秘密大婚,据说夏夫人是一位名门闺秀。
主营设在一处简朴的四合院内。院落布置按南北纵轴对称,前院正房朝南,与两侧厢房以回廊相连接,三四间堂屋一字儿排开,后面还有一进后院。正房用作会客厅,除毛大师去围场练兵外,八州兵马领军都在里面等着。“何处俯瞰皇城为最佳?”所有人坐定后,允昼发问。
“燕山。”素衿道,紧紧挨着允昊坐着,同时注意着不碰到他尚未好利索的胳膊,容倾恍若未见,“我们征集了一千赵国冶铁工匠,仿制战国徐夫人的毒匕寒月刃,赶工两个月,几日前制成了。我们已经把它挂在燕山最高的东猴顶上。”
坐下后一直没说话的容倾淡淡道,“到最后,这把刀什么也不用做,就用来砍下那个皇帝的头。”她的余光一直瞥我,我默默低下头盯着桌上黄杨木的花纹,心里五味杂陈。“宁姬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我身上。期盼的,好奇的,看戏的……像一锅大杂烩。
无奈之下,我抬起头,正迎上众人的目光。我打了个干哈哈,道,“毒匕寒月刃?”
芸珊像是想起来什么,“毒匕寒月刃,”她解释道,“是战国徐夫人某日夜间被一记惊雷击晕后偶然所得,他将此刀铸成之后无坚不摧,削铁如泥。当年荆轲刺秦王,用的就是这把神刀。”
允昼踌躇,“真刀尚且未能刺死秦王,更何况这把仿制的……”
“这就需要看宫主的绛芸宫了啊。”芸珊此时笑了起来,“丹珠宫太过神秘,我们摸不清,只有你的绛芸宫能与之相争。我们也很想观赏一下,你们龙凤相斗,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哑然,只得喝了口茶掩饰尴尬。允昊奇道,“可是有所顾虑?”素衿拉了他的手,“你们进攻姑苏也太冒险了,我们都听说了,要是那巡抚抓了谢家人作人质,你们可不就被动了么?”
我道,“人质倒是不怕,家父还没有那么蠢。早在我怀孕封宫、对外宣称病体沉重不宜见客之时,家父就觉察到皇帝会来抄家,已经提前带了所有家人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只不过我这绛芸宫,与那丹珠宫如出一辙,不过担了个名头而已,真正打将起来,作战能力与普通军队皆是一般。”珂霜笑道,“姐姐又谦虚。”
此时帐外有巡兵来报,“报告,丹珠宫卫有动静,似要往喜峰口去。”
“是时候了。”我握着珂霜湿湿滑滑的小手,朝所有人淡淡一笑,“去通知埋伏在喜峰口的绛芸宫卫,可以启动了。”
文俞道,“喜峰口?”
允昊解释,“南北交通要道,兵家必争之地。如能在这一战中全歼丹珠宫,皇城里那位,就只有抱头等死了。”
允昼怀疑地看着我,“宫主不亲自前去?”听语气,他挺不信任谢晟。
青枫道,“王允曦自己肯定不出来,躲在金銮殿里呢,我们凭什么多此一举。”她换了一副神秘的语气,“你们猜猜,丹珠宫的首领会是谁?”
文俞道,“那肯定是皇帝啊,有什么好多想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青枫急切道,“他是丹珠宫宫主,就像宁姬是绛芸宫宫主。谢晟是绛芸宫首领,那丹珠宫的会是谁?”
芸珊的眼睛转了个圈儿,“肯定也跟丹珠宫一样,是暗人,咱们都不认识。”
素衿突然轻叹一声,“若是凌朔将军与珍夷将军还在,定不必如此伤脑筋。”
容倾看着窗外明亮的天色,“立夏了,本来想去皇宫里过端阳节的,现在想来是来不及了。”
文俞建议,“孟夏之日,天地始交万物并秀。你们有嘱咐下去,抓紧耕种吗?”见众人均点头,他建议道,“不如我们在后院里也种一些吧!等打赢了的第一个收获日过来收割。”
“好主意!”众人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去买种子和劳作的工具。文俞扛了耒耜去翻土,允昊拿了犁耙去犁地,允昼拣了锄头,芸珊和青枫推了耧车,其余拉来了耕牛,翻车,水桶……我又从小集市里买来了几串五彩丝线,分别给大伙儿系在腕上。
芸珊看着手上一副南红玛瑙手镯,哭笑不得,“早知道要来耕田,就该穿得接地气一点儿。”允昼从尘土飞扬中抬起头,险些吃了一嘴的土,“这叫与民同乐!”
大家都笑了起来,一边干活,一边互相打趣逗乐,别有一番趣味。
正耕得如火朝天时,一声“报一一”从前堂直穿□□,报信的士兵急匆匆赶来,“禀报宫主,谢统领与丹珠宫统领在喜峰口已交谈了一个时辰。”
容倾手一抖,种子撒了一地。“他们没有打起来,这是要做什么?”我皱皱眉,回给他们一个不解其意的表情,“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紧接着,又是一声“报一一”,同样直穿后院,来的人神色不明,“报告,金銮殿来人称,皇上请各位暂缓进城,午时三刻皇城将举行封后大典。”
两道消息,如两声惊雷,震得我脚跟发麻。所有人都停下了耕作,一齐震惊地看着我。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封的又不是我。”我心里七上八下五味杂陈,更受不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恼怒起来,也不嫌脏,干脆扔了水桶坐在地上。
还是容倾冷静,她思索一会道,“局势变幻莫测,可都跟你有关……”“他封个皇后与我何干!”我恼羞成怒,一下子忘记了身处环境,几乎怒吼起来。
“好好好没关系没关系,”容倾赶来抚摸我的背,向青枫和芸珊道,“这样罢,我们三个陪宁姬上东猴顶去,其他人留在院里以备不测,看看那个皇帝,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珂霜担忧地看着我,“宁……”
“你该担心的是他,说不准一会进了宫后第一个就被我杀了。”我没好气地瞪她。
其他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容倾拉我站起来向外面走,突然在我耳边轻声道,“你还是忘不了他。”
我一惊,甫回头看她,容倾已经走到一边去了。
青枫踩碎一根小树枝,从上面跃了过去,“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摧。我看姐姐眼里已经有杀气了。”我作势要打她,手举到头顶,又无力地落下。青枫笑着逃开了,指着树林那处,“我看见那把寒月刃了!”
我定睛一看,最高峰的悬崖边的一处断壁上,正挂着一把刀面泛银,锋利无比的大刀,散发着森森的寒气,令人不禁打起哆嗦。芸珊提着裙子,拨开眼前的竹叶,“宁姬,要是让你用那把刀去砍了他,你敢不敢?”
“让我把他剁成泥都敢。”我气不打一处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容倾咯咯地笑,拍巴掌道,“好啊,那就交给你了!”
站在悬崖边上,云雾弥漫,远远地,皇城景观一览无余。
我将作战计划地点一一指给她们看,“那是正阳门,当年我出城就走了那道门。原本该走专门走囚犯的宣武门的,可惜去的不是刑场……东边那道最繁荣的是崇文门,我们的探子都得从那里进城。东边正中是朝阳门,专走粮车。东部是德胜门,到时候我们的军队入城就走那扇门……”
我突然住了嘴,闻皇宫里忽有轰轰礼炮之声传出,“皇后仪驾出来了!”“长得好看吗?”“不知道啊被伞仗挡住了。”三人议论纷纷。
容倾忽问我,“于皇后好看吗?”
“一般。”我淡淡道。
青枫不服气了,“哪里是一般了,简直丑得没法看!”
“王允曦娶她多半是为了她身后的家产。”我道。“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废后圣旨或是皇后薨逝的消息。”“我们也没有。”芸珊陷入沉思,“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四人都站在东猴顶端缄默不语。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竹林近处有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微臣成佳,见过贤德妃娘娘,娘娘别来无恙。”
“是你。”我并不回头,默默盯着山谷那边,一树桃花开得正盛,抖一抖枝叶,大片大片的花瓣洒落,如落了一地花雨。
“娘娘圣明。”竹林里响起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能很清楚地辨别出是两个人,不多时,谢晟和一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容倾惊异道,“佳公公?”
“给公主见礼,给王妃见礼,给将军夫人见礼。”佳成不卑不亢,是带有一丝粗嘎,但很温润的男声。
芸珊摆摆手,冷冷道,“起来吧。”
容倾看着我,“他是……”
“丹珠宫统领就是你吧?”我非但不怕,反而迎着他们走上前去,“你这是来递求和条约,还是……来杀我的?”
容倾三人顿时傻眼。我扬扬眉,“你正常的声音好听多了。请坐罢。”
“娘娘过奖了。”谢晟陪着佳成,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我们几人坐在另一边。头顶也是一棵巨大的桃花树,石椅石桌均被染成了粉嫩的颜色。“皇上从一开始,就告知微臣,不要抵抗,等绛芸宫统领到时,直接投降。”
留春春不住,春归人寂寞。厌风风不定,风起花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