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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一章 日月乾坤如此行 綦朝嘉祐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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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朝嘉祐帝崇怀六年一月,宫中惊现噩耗:两位宫妃凌忆幽、衡珂霜相继逝世,分别追封为萦宸贵嫔和之澜贵嫔,皇长子朝漓殿下,皇二女沉雪帝姬失踪,帝后忧心不已,相继病倒。
二月,天子抱恙,朝廷之事由左右二相共同把持。无子的洛河王上奏请养皇长女可心帝姬在府,获准奏。
容倾曾询问我,攻打扬州是否只需要动用我麾下的绛芸宫卫。对此,我还给她一个寓意不明的微笑,“你也太过分了,一个连舆图都没看过的深宫妇人练的兵,哪里能对付那百万虎狼之师!”
彼时我们正处在青徐二州的交界地区,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允昊与素衿得了消息,也匆匆放下公务赶来相会。四人牵着马,沿山谷里一条山溪并肩而行。素衿听了我的话,不禁掩面偷笑,“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是谁啊!”一边友善地拍拍我的肩。
我一个激灵,灵活地飞身上马躲过了她的手,忙不迭地作揖道,“吐蕃公主这是太看得起本宫主了。我那点兵力,这才第一次从地底下放出来,一次像样的仗都没有打过。又要去打扬州,又要留下来跟丹珠宫决战,你们真当我有三头六臂么?”
允昊大笑,摘下发上沾的一片翠绿的嫩叶,小心地放入溪水中,搓了搓手,“若宫主觉得为难,本王可以借宫主三万兵力,随宫主一并攻打扬州。如何?”他将兵符递给马上的我,放低了声音道,“记得带些松鼠桂鱼回来哦。”
“一言为定!”我用刀挑起兵符挂在身上,朝三人拱手道,“五月末再相见。三月之期,过一罚十!”
“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哟!”马儿撒欢着跑远了,回头还能看到身后,素衿挥舞着几束刚采下的山花,在允昊和容倾身边蹦蹦跳跳。
崇怀六年三月,万物复苏,青草传香,岸边长着杜鹃花和紫丁香的花丛,河水从垂柳底下潺潺流过,当地人建议,先攻占粮食存储之地菰城与临安以供后备,于是我率军渡过淮水后,沿运河顺流而下,不日便到临安。
这日,我正在主舱里习字,有人来报,说谢晟将军回来了。“快请。”我忙将毫笔搁在架上,起身迎接。
谢晟进舱后慢悠悠地打量了会屋内陈设,并不急着开口。我莫名其妙,亲自沏了壶茶递给他,“我让你去安排的事,可是有变?”
他接过茶盏,向我道,“属下还以为宫主出了宫以后就不是大家闺秀了,日夜兼程跑晕了两匹马,又差点把那个艄夫的竹竿折断了才追上来,累得我口干舌燥的,宫主要是连茶都不给我一口,我这宫卫将军赶明儿也不想干了。”说完他抬起头就猛喝下去,结果被滚烫的热水给烫得“呦呦”直叫,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茶杯也被他顺手一扔,被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白了他一眼,重新回案前沏了一杯,又倒了杯冰水来。“口干舌燥还能说那么多话,你平时又不喝茶,我看是得了我这有几斤雪顶含翠的消息,成心装文人赶来骗吃骗喝。”
他满脸痛苦地将一大杯冰水全部灌进嗓子里,话都说不清楚了,“哎哟,那茶我第一次听说,都没见过,就想着先睹为快嘛。”他捂着烫红的嘴坐下来,“想不到啊,这比金子还贵的叶子,还真是越贵越要命!”
我瞪他,“说要紧事。不然就把你扔出去。”
谢晟这才擦了擦嘴角的茶水,道,“属下带了两千绛芸宫卫过来,其余几万人都按宫主吩咐,藏在了皇城郊外的一个山谷里了。他们的家属都已打点好,有人定期送粮食和生活必需品过去。”
我吹一吹茶水泛起的热气,透明的如翡翠一般的水面微微波动,“就这点事你就办到现在?”顺手朝他甩了支毫笔,“我还是想把你扔到河里去。”
谢晟慌慌忙忙地接住,“属下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属下办完以后,接到吐蕃萧氏的书信,说他打滇池不成,反折了不少兵马进去,属下就先去了他们那儿一一”他神神秘秘地靠近我,低声道,“还给宫主带来一位贵人相助一一”
“姐姐!”谢晟话音未了,舱门就被打开了,一个蓝衣女子向我扑过来,我始料未及地抱住她,她咯咯地笑起来,“容倾把你们的事全都告诉我们了,我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也会出来帮我们的!”
我无奈地任由她把谢晟刚给我挂在腰上的玉佩又扯了下来,扶一扶松动的发髻,“两年不见,”我郑重其事地道,“你又胖了呢。”
青枫的脸色瞬间从通红跌到青白,她“哼”了一声,推开椅子,坐到了卧榻上,“你都生过孩子了,能比吗?!”她不服气地抱着一个鹅羽软垫,看着我。
“如果你也天天被人强塞好多人参阿胶雪莲红枣美其名曰补身体的话。”我说话间,沉雪幼小的身子又浮现在眼前,也不知珂霜怎么样了,沉雪过得好不好?
咣一声,她的脸色又从青白跌倒灰黑。青枫耍赖似的抱着软垫在榻上滚来滚去,“你还敢提……你怀孕那当会儿,王允曦隔几日就派人来搜刮我家库存的天山雪莲和冬虫夏草,害得我啃了十个多月的青稞和牛羊肉,结果你居然还没长多胖!”她颓然倒在小几边欲哭无泪,“我的雪莲和虫草都白给了吗?……”
谢晟在一旁偷偷地笑。
“好了!”我拍拍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起来,“你们的好东西我哪有福分享用啊,都拿来给孩子了。你长高了,变美了,而且还比以前懂事了。”
“真的?”青枫的眼睛瞬间就亮堂了。
“除了胖了以外。”我撇撇嘴。
她刚直起来的腰肢一下子又软倒在榻上。
我坐在榻边轻声道,“两年了……你还在找他吗?”
青枫有一瞬间的失神,活泼的小娘子片刻沉默下来,我有些后悔揭了她的伤疤。她把玩着我的玉佩,低着头,“他的手废了……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要走,有的人,天生就是没有缘分的吧……”
她看着我,弄得我好不尴尬,勉力转了身去。她在身后幽幽道:“其实,我也不想打这场仗的,滇池一战,好多我们的战士都牺牲了……等报了仇以后,我和文俞就回草原上去,再也不回中原这个伤心地了。”
河道弯弯曲曲错综复杂,网织在铺红缀绿的平原田野上,踩着竹筏的渔翁正吆喝着鸬鹚捕鸟,河面上有小鸭嘎嘎地追逐嬉戏,好一派祥和景观。我叹声,“再怎么恶斗,到底不能太牵连无辜百姓。朝廷每年赋税都很紧,江南一带地处富饶还好些,我方经过齐鲁那块,都快成不毛之地了。”
青枫看着窗外景色,突然抹一把眼泪,拉着我飞奔到地形图前,“别说了,我们来研究一下怎么打临安吧!大家都在等着我们呢。”
我和谢晟也终于打起了精神。
五更时分,兵至临安城下,守城官兵事先探得了风声,城头点起了紧急烽火,早有军士严阵以待。我令开船士兵将船一排儿停靠在离城较远的一处芦苇荡里,城头守卫换岗前夕,谢晟依着之前三人商讨定下的计划,带着一万兵马,分三路,朝临安城摸去。我与青枫待在船上等候消息。
正是梨花满枝的季节,一簇一簇像绒球一般挂在树梢,风过便是一阵清甜,黎明过后蛙声也逐渐响起。我围着披风站在船头,“从前宫里多用梨汁兑香来点,可再怎么闻,也没有这里的舒服惬意。”
青枫端着从高原带来的雪山黄龙草根花茶站在我身后,忧心忡忡,“自从上次打了败仗以后,我总对硝烟战火有些畏惧。”
我道,“临安没有常设将领,打散这些乌合之众只是时间的事儿。”见青枫端来的茶水中还泡了吐蕃特产的黑枸杞,禁不住也掂了一小碗,“我唯一把握不大的,还是姑苏城。”我道,“扬州刺史近日驻扎在那,这一带能打仗的将军大多也把府邸修在那里,想打下来,光凭打临安这些军队,怕是不够。”
青枫宽慰笑笑,“放心,还有我呢。”说话间,南门已亮起火光,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我道,“果然是南门防卫最薄弱。”
我和青枫趴在护栏上,晚风吹起衣襟连连。“西门也拿下了,北门打得最激烈。”青枫指着远方硝烟之处。数声巨响在城门前响起,应该是在撞门了。天边有蛋白色的晨光浮现,滚滚升起的浓烟遮盖了随之而来的朝阳。只听见石裂木碎之声不绝于耳,刮来的风里满是火药与硝石的味道,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我道,“不出所料的话,半个时辰就能结束,等城里人家起床以后,发现临安已经易了主了。”
很快,南门与西门皆传来低沉的号角,那是胜利的凯歌。北门硝烟逐渐减弱,想必也很快会被拿下。相比之下,钱塘江经过的东门显得有些安静,安静得令我心生疑虑。
“哎,姐姐,你说东门为什么还没有反应啊?”青枫嘴里塞满了临安的塘栖枇杷,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我沉吟片刻,叫进一个当地士兵问道,“东门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人道:“东门外有钱塘江流经,不远处五代时期建了数十根滉柱,以减轻水势。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可有多少兵力?”“水势太急,不便驻扎。”
我接过一个青枫刚剥好的枇杷,思索道,“钱塘江?……”青枫不假思索道,“他们不会是要把那些柱子砍了,把水引进城里去吧?”
一句话正中我心。我高声喝道,“快来人!去给谢将军报信,让他不要再恋战了,马上带人赶到东门去,一定要在他们得手之前阻止他们!”
报信的军士匆匆赶去。我心急如焚,再没有心情吃东西,匆忙登上舱顶,远望临安局势。
青枫跟着跑到顶上,一面恨恨道,“好狠的心啊,让全城百姓跟着陪葬!”
我死死盯着平静的东门,心里恨得几乎滴出血来。要是被这群亡命之徒钻了空子,不光谢晟和一万士兵性命难保,连沉睡的百姓,也会在梦里变成水鬼……
拳头下意识攥紧,长长的指甲刺入掌心。
这等待的每一刻都很难熬,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听到令我绝望的洪水泛滥声。
终于,东门也起了一阵轻微的喊杀声,我心里稍稍安定,抓住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仔细地聆听,分辨着有没有支柱倒下的震地之声。
“报!一一”一名浑身湿透的士兵,驾马飞奔回来,“已斩杀砍伐滉柱之十二人,东西南北四门均已攻下,除被杀者外全部归降!”
与此同时,东门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号角声,震得我站不住脚。其声铿锵有力,直冲云霄,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擂鼓重重。青枫激动万分,“成功了!”
血战乾坤赤,氛迷日月黄。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