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耀]傲慢与偏爱》病青山

4、第四章（已修）

　　说起来，上一次来这大清皇宫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故地重游，亚瑟早已没了当初那股好奇游览的心情。毕竟他是代表英国而来，身负重任，更何况他所面对的是大清皇帝这样一位固执、保守而又危险的人物，稍有不慎，或许就会龙颜大怒，牵连同在这片土地上的英国同胞们。

　　领路的小太监应该是新来的，他不认得亚瑟，还好心地提醒他一会儿见着皇上要磕头行礼。

　　啧，若要问这大清国有什么是亚瑟所不能忍受的，这三跪九叩之礼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对方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但这种行礼方式在他们英国人看来，实在是太卑微了，好似将人的自尊按在地上踩。三年前他来觐见大清皇帝时，他们就想强迫他如此行礼，好在他也一直没妥协让步，僵持之下大清皇帝才特别准予了他使用英式宫廷礼仪对他行礼。

　　见小太监将他往别处领，亚瑟开口问道。 “皇上没在正殿吗？”

　　走在前面的小太监微侧身回头应答道，“前阵子宫里来了位洋画师，万岁爷现在在御书房里让那位洋画师赶在明日除夕夜前给他画一张肖像画儿呢！”

　　听见这话，亚瑟这才意识到，原来明天就是中国新年里的除夕了！

　　这么说来，他们中国人马上就要庆祝农历新年了！难怪他出门前瞧见街上的人都比平时多了许多。

　　“您瞧，宫里也挂上了喜庆的宫灯！”小太监指了指旁边几座朱红色宫殿的飞檐翘角下悬挂着的那一盏盏造型别致的灯笼。而灯笼下面恰好有一群侍卫太监扯着红缎子正要装点各宫门楣，旁边还有几个宫女手举着金字春联、门神正往门上贴，大家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噢这么重要的日子！早知道我今天就应该带一份礼物来献给皇上。”亚瑟语气有些遗憾地说道。

　　那小太监宽慰并提示道，“特使大人不必忧心，今日本就是万岁爷临时宣召，想来只是想和特使简单聊聊，要到大年初一才会正式召见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呢。”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御书房外，小太监佝偻着腰冲着亚瑟比了一个请，然后便在通传声中自觉退下了。

　　一踏入御书房，亚瑟便一眼看见了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大书桌前拿着毛笔写写画画着的明黄色身影，而在这精巧雅致的书房一角，也确实有那么一位看起来像是欧洲人，但穿着大清制式长袍的画师正站在画架前沉浸式的画画。

　　“英国特使亚瑟.柯克兰参见皇上。”嘴上说着参见，但亚瑟的身体却一如当年，只是摘下帽子对着这位大清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宫廷礼。

　　亚瑟的话音刚落，坐在上方的皇帝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一言不发地抬眼看向下方的人。那锐利如炬的目光死死盯着亚瑟，好似要将亚瑟盯出个洞来。因着天气不好房间光线不足而点起的烛火光影刚好有一半落在了那张不怒自威的龙颜上，反倒是将这一刻那独属于帝王的威严无限放大，让那张瘦长的东方脸显得异常可怖。

　　“朕听说，英特使很喜爱我们大清国，可朕瞧着却不像，特使行的还是英国之礼。”

　　果然，又来了。大清国皇帝总是热衷于让所有人、包括他国人臣服于他天子脚下，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天朝上国实力的证明。

　　面对掌握着这个国家生杀大权的最高权力者的质疑，亚瑟也不慌张，他瞥了一眼伫立在大清皇帝右侧的那扇梅花映雪的屏风，微笑着不卑不亢地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大清国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风土人情优美，当今皇上又圣明仁德，如日月星辰庇佑着这方美丽的东方大地，任人都会被这个国家所吸引，外臣喜爱大清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并不妨碍外臣始终是英国人。大清国人行大清国之礼，英国人行英国之礼，这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出于对他国皇帝的尊敬，他还是在话语里吹捧了大清皇帝一番，只要对方高兴，他不介意多吹捧几句。

　　这个阴晴不定的皇帝忽而哈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刚刚是故意在跟亚瑟开玩笑一样，“就知道英特使会这么说。朕看英特使航行于各洲，往来于各国，能文能武，也是难得的人才，我大清国广纳人才，不拘泥于出身，朕准许你成为我大清的一员，为朕效力如何？”

　　？？？？？？

　　这是来挖他墙脚来了？难怪突然只宣他一个人入宫。

　　亚瑟去过很多国家，也面见过很多君主，但眼前这一出他还是头回经历！

　　若是能将他这位英国女王在远东的全权代表挖走，不就等于打了英国女王的脸，狠狠羞辱了英国一番，同时还能证明他大清皇帝才是普天之下众望所归的君主吗？

　　而他亚瑟.柯克兰若真的转而成为大清皇帝的臣子，那他就得跟着行大清的三跪九叩之礼，完全地臣服于大清皇帝，这也算是折了他的傲骨，满足了大清皇帝一贯以来的掌控欲。

　　真是好策略！想到这里，亚瑟的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但他又岂会是能被轻易拿捏的人物？只见他对着那明黄色的身影又鞠了一躬，面上看起来依旧谦卑又得体， “虽然陛下英明神武，让外臣心生敬仰，但——为人臣子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亚瑟将重音落在了最后的那半句话上，他相信任何一个君主都无法忍受背叛与不忠。

　　“英吉利不过是个蕞尔小国，你所效忠的英君主，于我泱泱华夏而言，亦不过是诸侯尔，特使勿要责任感太强。你看那边那位从意大利来的传教士现在不也是我大清的宫廷画师了吗？”

　　这一番话说得亚瑟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他们英国本土虽然是个岛国，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全球扩张，现在也算是被称为‘日不落帝国’了吧，在国际上说是小有名气已经算很谦卑的态度了。就这样在大清皇帝眼里，他们女王还只不过是个诸侯王？这未免有点太傲慢了吧？还是说这大清皇帝久居深宫，不知外面世界之大，世界局势之变化莫测？

　　即便如此，亚瑟还是顺着对方的视线转头看向了角落里的那位画师，那个顶着一头栗色头发，左侧头发还翘着一根呆毛的意大利人他就这样加入清朝宫廷了？不是说意大利人是那个伟大的罗马帝国的后代吗？怎么一点骨气的没有？就这么轻易地成为了他国的人臣？瞧瞧吧，看他现在那模样，除了那张脸还是他们欧洲人的脸，其余没有一点像欧洲人的，整个人打扮得倒像是地地道道的大清官员。

　　似乎是感受到了亚瑟审视的目光，那位意大利人竟也抬眼看了过来，还笑眯眯地挥动着手中的画笔冲亚瑟打了个招呼，“Ciao~”那一脸傻白甜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罗马帝国的后代！

　　“费里卿，你过来告诉这位英吉利来的特使，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我大清？”

　　听见皇上的命令，那位名叫费里的意大利人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憨态可掬地走到了御书房中央、亚瑟的身旁。只见他先是给上座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清跪拜礼，他跪得没有任何犹豫，动作丝滑流畅得差点惊掉亚瑟的下巴。

　　而后他捧着脸颊，一脸陶醉地对着亚瑟说道，“留在大清国是因为我喜欢这里啊~这里的一切都太美妙，看看这雕梁画栋的宫殿，这衣服上的刺绣，这些神秘的东方纹样，这里简直就是艺术的天堂，让我的艺术灵感源源不断地迸发~最重要的是只要乖乖听皇上的话，认真画画，就能衣食无忧，这也太棒了吧！还有还有，这里的食物也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除了披萨——！”

　　这名叫费里的意大利人脸上所洋溢的幸福笑容，差点就晃瞎了亚瑟的眼！

　　跟费里的状态一对比，亚瑟觉得自己之前所说的喜爱大清国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但他确信自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做不出费里这种傻白甜到极致的幸福感状态！

　　坐在上位的大清皇帝对他这位洋画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这意大利人可比这英国人识抬举且讨喜多了，“英特使看见了吗？如若你真的喜爱大清，就应当如此。英君主给你什么爵位俸禄，我大清一样可以给你。”

　　“皇上一番好意外臣心领了，但我们英国人更在意的是忠诚，所以没办法和这位意大利来的先生相比。况且外臣这次来大清国是带着女王陛下的国书和英国子民的期望而来，身负重任，不敢置之不顾，我想大清国皇上如此圣明，应该不会难为外臣。”如此流畅地就在对话中运用到了一个成语，亚瑟在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自己，苦学汉语果然没白费。

　　大清皇帝见对方先是暗讽他的洋画师费里西安诺不够忠诚，然后又强调自己身负重任，最后还明着夸他圣明，这一通操作让他自然也不好在当下干出强买强卖那种有损身份的事，于是这位帝王清了清喉咙，看似十分有人情味地说道，“英特使如此忠诚倒让朕对你更加青睐了，你也不用急着这么快给朕答复，你可以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多多感受一下我们大清的风土人情，朕相信大清一定比英吉利更值得你的忠诚。”

　　意大利画师费里西安诺没看出大清皇帝和亚瑟.柯克兰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只听见‘大清一定比英吉利更值得’便傻呵呵地帮腔道，“是呀是呀，英吉利有什么好的，饭又难吃yue~”

　　说实在的，亚瑟真想当场掰开那个意大利画师的脑袋看看，是不是满脑子都是食物？再说了，身为地地道道的英国人，他并不觉得自己国家的食物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倒是他们意大利人有什么资格对他们英国的食物指指点点？亚瑟一边恶狠狠地在心里吐槽，一边攥紧了他的狮头手杖微笑着回复那位大清皇帝道，“好的，尊贵的皇帝陛下，我一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直到彻底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御书房，亚瑟这才不再强忍着厌恶，勉强自己继续维持那所谓的绅士风度。他脸上亲切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此时阴翳已久的天空已经开始飘雪，他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偌大的紫禁城里，仿佛丝毫不畏那冷风雪雨。

　　天知道他刚刚忍得有多艰难！真当他是三岁孩童呢，那大清皇帝虽然嘴上说着青睐于他，但实际上根本不信任他，什么爵位俸禄，恐怕也只是一个奶酪陷阱，一旦他信以为真拜入清廷，才是折磨的开始。呵，谁叫他在大清皇帝的眼里是个蛮夷小国来的刺头呢！他怎么可能不想拔除他？怎么可能不想以此来震慑英国？

　　一想到对方会千方百计地设计自己，亚瑟微微眯了眯眼，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嗜血的癫狂，他身体里的血液也开始沸腾叫嚣，他就像是食物链顶端的捕猎者，因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反而兴奋了起来。

　　这时，一队小太监从亚瑟身边经过。为首的那位太监恰好是今天早上给他带路的那位，他瞧见亚瑟的衣服上、头发上都沾满了雪花，便好心地递给他了一把油纸伞。

　　“现在雪下大了，特使大人快赶紧回去吧，小心冻感冒了。”

　　这一句简单的关心，重新将亚瑟从对大清皇帝的不满中拉了回来，“谢谢。”亚瑟真诚地感谢道。

　　看吧，这片东方土地上还是有很多善良、可爱的人，除了那位久居深宫，性格古怪的大清皇帝。

　　而另一边御书房内，亚瑟前脚刚一离开，大清皇帝也瞬间收敛起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目光。他招了招手，从刚才就一直屏息凝气隐藏在他右侧屏风后的御前带刀侍卫便立马现身站了出来。

　　“去，找个人暗中盯着他，朕要知道他在京城里的所有动向。”

　　“是，奴才这就去办！”那名翠翎加冠的御前带刀侍卫毕恭毕敬地领命应下。

　　一旁认真画画的费里西安诺被眼前这一幕变化吓了一大跳，原来那扇梅花映雪的漂亮屏风后竟藏着一个手持利刃的人！！而且皇上变脸好快，现在的眼神好可怕啊——！！

　　我一定要把皇上画帅气一点，可不能惹他生气！费里西安诺一边画一边小声碎碎念道。

　　结果一个不小心，他好像把皇上画得太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