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花小椒

6、放风 以后由我来

　　暑假刚刚结束，游乐场已经过了旺季，只有少许恋爱中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大爷大妈还流连忘返。楼景和对这些大型机械项目很是好奇，迫不及待想要尝试。看着儿子的眼神中终于绽放出青少年应有的活力，楼锐明的心情也很轻松。但在陪着楼景和玩了一次激流勇进，从十层楼高的地方冲下来并溅了一身水后，楼锐明摇摇头对林铮说：“这些年轻人玩的项目，你带他去玩吧，保护好他。”

　　林铮毕恭毕敬地向楼锐明鞠了一躬，便紧紧地跟上了楼景和的脚步。但他察觉到了楼锐明那复杂的眼神依然犀利地穿过人群，落在那纤细瘦弱的身躯上，不禁眉头一皱。

　　楼景和则管不了那么多，被一片尖叫声吸引着来到过山车的脚下。他定睛看着那高耸入云的顶点，待尖叫声响起，闭上眼睛细细聆听。

　　“想玩么？”林铮在楼景和身后轻轻问。

　　“嗯。”楼景和用力点了点头。但在林铮身后寻不见楼锐明，他不安地看了一眼林铮。

　　“楼总不舒服，让我陪你玩。”说着林铮指了指楼锐明所在的方向，“楼总在那里休息，你玩够了我们就去找他。”

　　楼景和随着林铮手的方向望去，撞上了楼锐明那复杂的眼神，随即便闪避开来。他点点头，便走进了缓缓向前移动的过山车项目排队的人群。

　　虽然游乐场人不多，但因为过山车是比较热门的项目，等待的队伍也排了老长。楼景和倒是很耐得住性子，安静地随着人群缓缓移动。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情侣。女人手里拿着一只五颜六色的棉花糖，时不时咬上一口。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将女人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偶尔低下头轻啄女人的脸颊，甜蜜而幸福。楼景和痴痴地望着他们，很是羡慕，于是心中打起了小算盘。他转头看向林铮，只见林铮也正看着他。脸上一热，又飞速地将头转了回去。

　　趁林铮一个不注意，楼景和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楼景和比林铮矮半个头，这一退，正好退进了林铮的怀里。林铮抱着楼景和的腰，一脸严肃地问：“少爷，怎么了？”

　　林铮的反应和楼景和想象中的相差甚远。他原以为林铮会一往情深地搂住他，甚至再献上一吻，毕竟两人已经有过亲密的举动，而且自己也已经向他表白过了。但林铮正经严肃的样子让楼景和顿感无趣，于是挣脱开了林铮的手，摇了摇头，赶上了队伍前面正向前移动的那对情侣。

　　“少爷，怕么？”林铮轻声问。

　　“其实只是势能差造成的加速运动，离心力保证了人的安全，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楼景和喃喃地说。“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叫得那么大声。所以还是想亲身试试看。”说着，楼景和露出了孩子般好奇的神情。

　　林铮笑了，突然有一股想要抚摸楼景和额头的冲动，但直觉告诉他，有一双眼睛时刻在盯着他们的动向，便忍住收回了就要伸出的手。

　　轮到楼景和和林铮的时候，楼景和激动地跑到了过山车最前排的座位，然后招呼林铮坐下。上好了安全设备，林铮将手横在楼景和胸前，握住他座位上的安全扶手，说：“一会儿要是害怕，我的手给你抓。”谁知器械还未启动，楼景和就紧紧抓住了林铮挡在他胸前的手，“不怕就不能抓么？”两人相视一笑。

　　过山车坡度很陡，但随着加速度越来越大，几分钟便攀完了设定的线路。楼景和放肆地在空中尖叫，好不痛快。林铮则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景和的侧颜，眼神中流露出他自己都尚未发觉的温柔。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直到座位上扣在胸前的安全环“嘣”地一下弹起，林铮才猛地松开他们紧握的手。

　　夜幕降临，游乐场也披上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再配上游乐场中心的喷泉，楼景和第一次看到这仙境一般的场景，像个三五岁的孩童一般痴迷于其中。

　　林铮指指他们头顶的摩天轮，说：“去坐那个吧，到最高点的时候，可以把全京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摩天轮每个轿厢外面都绑着彩色的灯，一闪一闪反而使轿厢内的空间衬得暗淡。轿厢缓缓上升，楼景和贪婪地看着外面的景色，让林铮指给他看每一处景点。轿厢到顶点的时候，楼景和凑到了林铮身边，与他并排而坐。诺大的轿厢因为这一点点质量的变化而轻轻摇晃起来，借着这晃动，楼景和探身将头支在林铮肩头。

　　轿厢中只有他两人，楼景和贴过来的身体离林铮那样近，呼出的气直接喷在林铮的颈窝，搅得他的心躁动不安。“少爷？”林铮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私下里，可以不用叫我少爷的。”楼景和温柔地与林铮对视着，说，“叫我景和。”

　　林铮怔住了，看着赖在自己肩头的这个漂亮的孩子，他的心头微微一颤。经历了这样的人生的他，眼神中仍然有着丰富的情感，和对爱的渴望。楼景和将眼睛轻轻闭起，吻上林铮的唇。与那冰凉柔软的唇接触的一刹那，林铮不再逃避，也闭上眼睛，探出舌回应着，享受着这一刻的心潮澎湃。

　　林铮第一次感觉摩天轮转一圈竟然这么快，不一会儿他们便抵达了地面。走出摩天轮的那一刻，林铮看到楼锐明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于是他毕恭毕敬地向楼锐明鞠了一躬。跟在林铮身后的楼景和也立刻收起了笑脸，诚惶诚恐。

　　“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在游乐场里，楼锐明由始至终都跟在楼锐明和林铮身后。看他们谈笑风生，楼景和那明媚的笑容是楼锐明从没看到过的。楼景和笑起来，那两颊上小小的酒窝像极了已经过世的妻子。二十年前，当楼锐明第一眼见到妻子的时候，就被她那明艳的笑容打动了。妻子是当时被楼氏娱乐的星探挖掘出来的演员，第一次接拍楼氏集团的广告，紧张得不得了。她以为楼锐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便礼貌地请他帮忙对台词。妻子那日娇羞的神情，他始终都记得。和妻子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游乐场，她对着夜晚亮起来的霓虹灯露出的孩子般天真的样子和景和如出一辙。第一次说“我爱你”，妻子紧紧地拥住他，从脖颈处散发出来的青草味沁人心脾，景和也有着同样的味道。妻子嫁给他的那天，依偎在他怀里，说：“锐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算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守在你身旁。”怀上景和的时候，妻子撒娇说：“孩子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他会像我一样爱你，你也要像爱我一样爱他。”

　　但，幸福因楼景和的诞生戛然而止。所以楼景和，你有什么资格幸福？你有什么资格微笑？

　　想到这，楼锐明胸口一悸。

　　看楼锐明将胸前的衣衫攒成一簇，面露痛苦神色，林铮忙问：“楼总，要不要去医院？”

　　“回家！”

　　楼景和一路无话，他战战兢兢地坐在楼锐明身边，贴着车门尽量拉开他与楼锐明的距离。楼锐明却紧紧拉住他的手，手被拽的生疼，他却也不敢吱声。

　　一到家，楼锐明就拽着楼景和上楼了。林铮焦虑地凝视着二楼，赵妈则端出一碗饭，墩在厨房桌台上，对着他喊道：“换了衣服赶紧来吃饭，主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楼上，楼景和被狠狠地甩在床上，惊恐地看着楼锐明狰狞的脸。

　　“玩得开心么？高兴么？”楼锐明吼道。

　　楼景和不知应该回答是，还是不是，一时间没了主意。可接下来楼锐明的反应告诉他，是与不是，都不是此时此刻的正确答案。

　　见楼景和没有反应，楼锐明单膝跪在床上，一只手揪起楼景和的衣领，另一只手照脸打去。

　　“你凭什么开心！你凭什么高兴！你根本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你为什么不去死！”

　　脸、腹部、腰部……楼锐明解下腰带，不放过任何最脆弱的部位，疯狂地抽打着楼景和。楼景和蜷成一团，尽可能护住自己的头，泪水泉涌一般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十几年来，楼景和从未反抗过父亲的殴打。小时候是无能为力，长大后或许是从身体到心里，都早已适应。曾经有许多次，他都想过顺着父亲的意思，了结自己的生命。但每当在院子里看到飞鸟自由翱翔，电视中五颜六色的多彩世界，甚至是自己看过的书中那些还未曾亲自体验过的奇妙经历，活的意念就油然而生，支持着自己忍耐。如今，他的生命里还有林铮，那个对他温柔以待的男人，那个他冰冷的世界里的一丝火苗，那个他灰暗的人生中的一线光明，他一定要活下来。只要护住这张长得像妈妈的脸，他就不会死。

　　抽打的力道随着楼锐明的抽泣声渐渐减弱，楼锐明无力地趴在楼景和那被抽得血淋淋的身体上。

　　“对不起……景和……对不起……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你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没有你……”

　　楼景和用床单擦掉嘴角的鲜血，轻轻将楼锐明推开，用仅剩的力气爬下床，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可还没到门口，就被楼锐明生硬地拽了回来，将他身上被抽烂的衣衫粗鲁地扒了下来。楼锐明用手抚摸着他怀中这个虚弱的人的脸庞，亲吻上他脸上尚未干掉的泪水。脸、颈、胸……一路向下吻去，楼景和只好闭上眼睛，麻木地躺在那，希望自己的顺从不会带来更深的身体伤害。

　　这次，楼锐明爱得额外猛烈，在他将欲望发泄出去的一刹那，楼景和失去了知觉，环在他腰上的双腿重重地坠落在床上。他把头埋在楼景和的颈间，失声痛哭。

　　楼锐明将楼景和抱下楼的时候，林铮还站在厅里。瞥见楼景和低垂着的手臂上鲜红的血印，他心头忍不住颤抖。

　　楼锐明看到林铮，一怔，顿了顿脚下的节奏，便吩咐林铮叫赵妈去景和的地下室。

　　赵妈端了医护用品下楼的时候，见林铮紧紧跟在她身后，并无半分要回避的意思，于是说：“都是皮外伤，无大碍的。”

　　楼锐明将楼景和交给赵妈照顾后，便上来了。看着杵在楼梯口的林铮，他用毫无情绪的语气说：“看不惯的话，你可以走。”

　　林铮不敢与楼锐明对视，怕掩饰不住自己的焦虑。他用尽可能沉稳的口气说：“我上过战场，处理伤口比赵妈在行。”

　　楼锐明稍作犹豫，随后点点头，林铮便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下去。

　　果真像赵妈所说，楼景和身上伤虽然看上去鲜血淋漓，但没有内伤。林铮帮他清洗了伤口，又涂上了药膏，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楼景和沉睡的样子，林铮心疼极了。他坐在床边，握住那纤细如玉的手，低下头，不让赵妈看到他红了的眼眶。赵妈收拾好了东西，摇摇头，带上了门出去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他一小时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明明他刚刚还温柔地亲吻着自己，而现在却死人一般躺在那。林铮用手捂住泪流不止的眼睛，感觉像是有一把刀不断地向他的心戳去，想要保护眼前这个柔弱的人，成为了他此时此刻唯一占据大脑的想法。

　　半晌，楼景和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醒来第一眼见到林铮，他开心地笑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探手抚平林铮紧皱的眉，擦去林铮眼角的泪，说：“我会没事的，不要为我伤心。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感觉很幸福。”

　　“景和，以后，由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