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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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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你记得我曾经吻过你吗。
“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可以带你回去啊!”
苏立记得自己说这句话时是在地狱里。他从来不对苏客大小声,哪怕苏客说他还不能走,他都只是点点头答应下来。但是当他真的眼睁睁看着苏客在地狱最底层受尽折磨,他还是没能忍住。
那时候的苏客全身都是血淋淋的伤,他抱着苏客都怕弄疼他。但是苏客却是哼也不哼一声,只是笑眯了眼看着他。那是久违重逢之后,带着怀念又眷念的眼神。那种眼神,苏立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忘。但是苏客却不自知。
“你不疼吗。”苏立不知道自己要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把视线从苏客的伤口上挪开。按理他可以让苏客快速好起来,但是他就是忍了又忍,就想等苏客松口。他给苏客找足了台阶和借口,就等着苏客开口,他就可以带着苏客回去。
回到就算只有他们两人,也可以开开心心度过的日子里去。
但是苏客拒绝了。他笑眯了眼,说,“真是很疼啊。”那一句话悠悠转转像是叹息吐露出来,听在苏立耳里却是十分难受。他从来没听过苏客说疼。
苏客努力的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苏立。他们一起走过了十分漫长的时间,那是一段已经不能用年来计算的时间,长久到两人自己都不再有清楚的记忆。到底是过了多长时间,到底是一起相伴着走了多少地方,到底是有多亲密的关系。这些所有,都被时间模糊了。
但是呢,纵然已经这么久过去了,苏立依旧是那般模样,苏客亦然。
“我总觉得,再这么长久下去……”苏客看着苏立,在地狱几百年他都没哭过,这时候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却是蓦地红了眼眶,“我们都会坏掉的……”
“所以呢?你想有什么改变?”苏立咬着牙看苏客,眼眶里净是血丝,他抱着就算眼眶撕裂也不能哭出来的决心,不自知的一把扣住苏客血淋淋的手腕,“要怎么改变?放弃我吗?因为无聊了,就要放弃我?”
“我没有……”苏客皱着眉头,下意识的想要解释。但是刚开口就被苏立打断。那依旧是十分熟悉的面容,却是隐隐约约有了崩溃的趋势。
“没有的话就求我啊!求我带你回去!”苏客能看见苏立额角突起的青筋,眼眶真的传来一阵阵几乎要撕裂的疼痛,一点一点到达大脑皮层的感觉让他很难受。苏立一低头抵着苏客的额角,眼泪啪嗒的落在苏客脸上,“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答应啊。”
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答应啊。
想想这个世上,除了苏客,谁能让苏立说出这种话来。那已经是苏立能对苏客说出的最大限度的包容。那是苏立赌上最后的自尊心的承诺。
但是苏客说,“那就让我留下吧。”
他明明知道苏立听了这话会不高兴,他知道苏立听了会有多难受。但是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想过苏立会发火。他想过苏立像是很久以前,不高兴了就闹腾,甚至是拿手抠住他血淋淋的伤口,他没想过苏立能吻他。
唇瓣温软又柔润的触感,萦绕在鼻尖微微清冽又熟悉G的香味,环在腰间温热的手掌。还有在眼前放大的苏立的脸。
“苏立!”
苏客极少连名带姓的叫他,哪怕是他以前再怎么任性,苏客也是温言软语的劝着,别说是现在这样带着明显怒气的模样。
“哥你往前走的时候,也回头看看我吧……毕竟我啊,也已经长大了啊。”
此刻苏立离开苏客的唇,微微勾着身子站在苏客面前,依旧是百年前的模样,“这样,你能想起我吗?”
苏客屏住呼吸,直到感觉到唇上的触感远去,他才轻轻的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没有。”
“……”苏立无言的看着面前的兄长,他没想到苏客能这么淡定的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想过苏客能接受他的吻之后还不暴走,他觉得他必须让苏客认清楚面前的现实,“我吻了你,知道吗?”
“恩对。”苏客点点头。前面说了他曾经在汉江公园的长椅上度过了十几年的时间,其间见过不少小情侣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接吻的。但是他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为什么?”
“……比起这些。”苏立抿着唇靠着苏客,一双眼睛笑成一堆乖巧的月牙儿,却是怎么看也不是十分高兴的模样,“不生气吗。”
苏立没想到做了一百年地狱使者苏客能改变这么多。上一次他吻了苏客,那人不顾牵动满身伤口也要推开他,一字一顿恶狠狠的问他是不是疯了。但是现在居然能这么淡定的问他为什么。所以啊,该说是苏客变了吗,但是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苏立也说不上来。
“哥,你要是再不努力想起我的话。”苏立笑眯了眼,薄唇张张合合,他低垂着眸子看不清眼中的情绪,显示的却是主人并不高兴的样子,“我会很难过的。”
你想起来我曾经强吻过你也好,想起我们曾经很快乐的日子也好,想起我曾经强留下你也好。至少,至少你要想起来我啊。不管是好是坏,你至少应该记得我。
“苏客,鬼怪也好,地狱使者也好,人类也好,他们都可以埋怨神……但是只有你不行,是你……你让我不得不在这个位置上的……”
“都在埋怨神,但是哥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记忆,是你自己放弃的呢。”
“我什么都依你,我一直听你的话……所以,至少你,也只有你,不要怨我。”
雪花开始落了,樱花也跟着雪落在发梢面颊。风开始动,带着冷空气吹过周身。樱树稍稍动动,又是一大片樱花落下来,跟着风悠悠转转,躺在赤红色的酒盏里。
苏客就站在原地,靠着樱树崎岖的树干,看着面前的人转身,踩着那一路的落花,伴随着枯枝落叶咿呀的呻*吟,消失在樱花枝掩映的院子里。
直到和着雪的风卷走周身残留的暖气,苏客像是突然惊醒,一回头看见金侁靠着柱子睡得安稳,慢慢走到回廊上坐下,一口气呼出来,感觉却是满腔的浊气。
他的记忆是自己放弃的,苏客又何尝没有想过。他只是暂时找不到,自己主动放弃记忆的缘由而已。他看着那人面容十分熟悉,可是柳德华的身体已经存世二十多年,那么是否可以猜测,其实柳德华就是神的这一世。
还有,神叫自己哥,并且说是他让人家不得不待在现在的位置上的。等于是苏客促使了他成为神。但是为什么,听着那语气对这个位置并非十分看重,却还是坚持下来。
或许,是因为喜欢苏客?
苏客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虽然没有记忆,但是从现在的发展看来,那是自己的弟弟。长的十分帅气的青年,又岂至于喜欢自己。
苏客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雪花落下来。金侁依旧在熟睡,没有一点要清醒的痕迹。突然雪花落在唇上,是微凉又化作液体的触感。跟柳德华温热柔软的唇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那么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记忆。是从什么时间开始,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当时的苏客放弃自己的记忆。
全都无从知晓。
金侁被一碗酒晕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看见自己躺在一间他并不熟悉的房间里,看布局装饰只依稀记得是将军府的客房。苏客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冷的缩成一团,看见他睁开眼睛,差点喜极而泣,拉着他就想回去,“太好了叔叔,我们快回去吧。真是太冷了。”
金侁顺着苏客一路被拉到开京城郊的小木屋,苏客伸手去拉来小木屋的门,却只是走进了小木屋里。他看着苏客抿着唇不说话的模样,就能知道苏客是在生闷气。
“嗯哼,”金侁空出来的一只手握拳掩在嘴边清了清嗓子,就想逗苏客,“看吧,虽然你是地狱使者,还是没有叔叔厉害。”
金侁喜滋滋的拉着苏客圈在怀里,十分怀念的叫了一声,“我们苏客啊……一直成长的十分好啊。”
“……”苏客眼睁睁的看着面前金侁的衣服,听着金侁像是庆幸又像是祈祷的话语,却发现自己并不能理解话里面的感情。
无论是柳德华也好,还是金侁也好,他现在清楚的知道自己忘了他们,但是却还是不能理解他们话里的感情。不是说地狱使者没有记忆只有感情吗,为什么自己连感情都忘的那么彻底?
还是其实苏客想要忘记的就是感情。那么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的叔叔,能有什么感情需要忘记。或者,是为了放弃其中一个人的感情,放弃了所有。
苏立回到柳宅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直接瞬移到了房间里。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就直直的看着雪白的房间顶。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离苏客这么近。
从苏客成为地狱使者以来,他跟着换了好几个人形。这一世作为柳德华出生在柳家,也是因为要离鬼怪金侁近一些,他等的有些久了,迫不及待的想要与苏客发生交集。
之前把苏客从地狱带出来之后,苏客问他为什么要吻自己,不像这一次心平气和,而是拿着剑指着他心脏那么问。气的他口不择言,连带着三百年前自己看见的也说了出来,“怎么,不喜欢我吻你,不能接受我吻你,就能接受金侁?”
他明明知道当时苏客的身体已经死去,只要他不说,苏客就永远不会知道。但是他永远记得自己当时看见的那一幕,像是血淋淋的刻在自己的脑子里一样。
“要说我是你弟弟吗?那还是你那一世的叔叔呢。”苏立笑弯了眼眸像是一只狐狸,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他很难过,他上前一步,听见剑没入胸膛的声音。
他听见剑落地的声音,他看见苏客几近崩溃的蹲在地上。
苏客说你别逼我。
他终于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