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逃脱》1908

12、12

　　12
　　心神不宁的把后半节体育课上完，陆风也匆忙往宿舍赶。时间不多了，吃完饭就要去网吧打工，那少爷要怎么安排呢？带着去？网吧里乌烟瘴气，景少强又一副惹是生非的面相；不带着，上午去买个内裤都发那么大火儿……
　　不用陆风操心了，因为在宿舍楼下，芮叔焦急的站着呢。
　　又次感叹了一下人家的办事效率，这么快就把自己查的门儿清了，陆风礼貌的迎上去，问好。
　　“我从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是不是少强出事了？”芮叔的头发都吹乱了。
　　“没没没，手机在他那呢，走，您跟我上去吧，他应该在上边呢。”
　　芮叔连连点头，弯腰去拿脚边的超大行李箱，陆风先一步拉过来，还挺沉。
　　“这都是少强的衣服，还有感冒药什么的，都是他妈让带来的。”芮叔跟在后边解释。
　　这得多少东西啊，陆风随口说：“他也待不了几天，我答应他爸，让他后天就回去。”
　　“啊？建忠没跟我说啊，他妈让我最好今天就带回去，实在不行，明天他妈也过来。”
　　陆风差点拌个跟头：“那拿这么东西干嘛啊？”
　　“他不是出来的急，什么都没带么，这天儿多冷啊，少强身体弱，坐的又是火车，保不齐就出岔子了。”芮叔掏出证件。
　　“这是我叔叔，过来看我。”陆风跟宿管阿姨解释。
　　“哦，是，刚才他就找你来的。”阿姨办了登记，放俩人上去了。
　　上了五楼，芮叔比陆风喘的还厉害。楼道里又暗又潮，还有各种味道，白墙上都是鞋印子，还有喷绘的卡通画，芮叔走了两步，眉头就皱上了。
　　陆风一看，那句“我们宿舍楼是去年新盖的”就给压回去了。
　　宿舍门一推就开了，陆风刚要提着箱子进来，不明物体迎面而来，本能的一闪，冷风擦着脸过去了——正砸芮叔脸上。
　　“这，这……”芮叔的眼镜都给兜下来了，等看清楚手里的东西，脸都白了。
　　陆风的内裤。
　　塞在床底下攒着洗，景少强不乐意让系花洗，手里攥了半天了，就等着当面砸陆风脸上骂不要脸了。
　　陆风抢过来就塞抽屉里了，一转身，洗手间出来一美女。
　　“陆风，回来了？……您是？”美女掳着袖子，手上都是泡泡。
　　“蒋伊娜？你怎么在这儿？”陆风迎过去，往洗手间一看，罗志伟正刷鞋呢，地上还摆了五六双等着刷的，一个塑料桶里泡的都是袜子。
　　怪不得宿舍好像干净了。
　　“你怎么来了！”景少强裹着被子在床上站起来，再高几公分，能碰到房顶了。
　　“我，我来看看你……”芮叔的声音，很哽咽……
　　“行了行了，赶紧出来你。”陆风小声叫罗志伟，然后推着蒋伊娜往外走，“咱先去张鹏那待会儿。”
　　“你不许走！”景少强指着陆风吼。
　　陆风瞪他：“你下来！”
　　感觉到气氛紧张，罗志伟和蒋伊娜什么都没敢说就出去了。
　　芮叔擦擦红红的眼，戴上眼镜：“少强啊，你真吓死我们了，这是多远的路啊，你一个人……”
　　把门关上，陆风都替他难为情，多远的路？再远他也不是走着来的。
　　“你妈都担心死了，哭昏过去好几次，赶紧下来，你爷爷还不知道——”
　　“我不走！”景少强贴着墙站着。
　　“你下来。”陆风语气不善，新换的床单被套，墙上都是土。
　　“……就不。”景少强裹着被子坐床沿上了，俩腿吊着，脚趾头红彤彤的。
　　“瞧这冻得，赶紧抬上去，捂着捂着。”芮叔过去给塞被子里了。
　　陆风闭眼捏鼻梁，周瑜打黄盖，这忙没法帮。
　　“我爸让您来的？回去跟他说，我挺好的，玩儿够了就回去，您先走吧。”
　　陆风给芮叔搬了把椅子，自己就站在对面的床边，三人的高度太不平等了，都得仰头看着景少强。
　　“你不回去我怎么放心走啊？少强啊，跟叔叔回去吧，啊？家里人是真担心你啊，你回去看看你妈，哭都不行了，老爷子这是还不知道，要知道了——咳咳，咳咳，到时候就不好办了，少强，你听叔叔一回，有什么，咱回家说好么？”
　　陆风给芮叔倒了一杯热水，看着他仰头，自己都觉得别扭，指着床上一脸不在乎的景少强说：“你下来，穿上袜子，下来说话。”
　　“没事没事，在上边吧，底下冷。”芮叔拦着。
　　陆风持续的瞪着景少强，景少强只好扔了被子下来了，芮叔放倒行李箱，找出一件羽绒服来，陆风刚接过来，芮叔又翻腾，什么毛袜子毛拖鞋插电的暖宝，都拿出来了……
　　怪不得那么沉，陆风瞄了一眼里边的登山靴。
　　穿衣服都得芮叔搭手。
　　陆风看不下去了，时间也不多了：“手机给我，我得去打工了。”
　　“打工？打什么工？”
　　“跟你没关系，给我。”
　　“不给，我的手机！”
　　“谁要你手机，我拿我卡！”
　　“在我手机里就是我的！”
　　“那你穿的还是我的呢！给我！”
　　“不给！穿我身上就是我的了！”
　　气的陆风发晕，愤愤的打开柜子，抓起书包就砸了过去：“带着你的东西，滚蛋。”
　　“我不！我就不！我就在这儿！你管不着！”景少强把书包砸地上了，吼的脑门都爆血管了。
　　“行行行，别吵架别吵架——”
　　“你站住！”景少强蹿过去就把门按住了，“爷没让你走呢！”
　　“你给谁当爷呢？”陆风想揍人。
　　“你！就你！”
　　芮叔赶紧把陆风拉住了：“别别别——”
　　景少强把人抢过去了，耗着衣领子就给压墙上了：“你他妈的还想打我？爷他妈的那么喜欢你，你居然敢打我！”
　　挤着牙缝说出来的话，把陆风和芮叔都震了。
　　冷汗都出来了，陆风尴尬的咽了口唾沫，看着目瞪口呆的芮叔，心里比窦娥还冤。
　　“你，你先放，开。”话都说不利落了。
　　景少强看他脸色慢慢的变红，自己也清醒了，牙口收回来，讪讪的走到床底下对着墙壁羞涩。
　　自己想象的告白，不是这样的……
　　“你你们……”芮叔指着陆风，向后踉跄了一步。
　　“咳咳，您别误会，不是——”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景少强瓮声瓮气的说，反正自己看不见人，就不怕天下大乱。
　　陆风愣了一下，腾的一下，面如火烧：原来不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见不得光的暗恋……
　　差点问出什么时候开始的，陆风赶紧往另一边的床底下躲。
　　诡异的寂静。
　　“……怪不得……原来……”芮叔明显是误会了。
　　“您听我说，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也刚知道……”陆风解释的有点儿心虚。
　　芮叔摆摆手，扶着椅子坐下了，心痛的样子，让陆风不忍心看。
　　景少强从床底下出来了，脸色虽然妩媚，语气却一如既往的霸道：“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招吧！”
　　这不火上浇油么。陆风干脆背过脸去了。
　　芮叔长长的叹息：“少强啊，你还小——”
　　“再小我也知道什么叫喜欢！不就是男的么，英国都可以结婚了！再说，我大堂兄不就玩过这个么，有什么了大不了的，许他玩就不许我玩！”
　　从云端摔到山谷，不是一般的疼。
　　“我可没空陪你玩。”陆风沉着脸出来，冷冷的看着景少强，“你们慢慢聊。”
　　景少强想追，可芮叔给抱住了，陆风从外边把门扣上了，不理景少强杀猪一样的嚎叫，说：“待会我让志伟开门，你收拾东西走吧。”
　　走出很远，耳朵里还嗡嗡的，好凄厉，会追多远？
　　陆风深深的吸了腔冷空气，也许景少强表达的不是“玩”的意思，但是却提醒了自己：即便是喜欢男的，也不应该是景少强。
　　不是自己可以惦记的人。
　　理智这样告诉自己，可现实难以控制。超出网吧一千米，陆风才发觉走过了地方，肚子饿的咕噜噜响，可喝口水都觉得恶心，一会儿想景少强现在走到哪儿了，一会儿想景少强说“爷他妈那么喜欢你”，抬头看着屋顶的灯泡仿佛看见了飞机，自己还没坐过呢，低头望着自己的鞋，想起景少强粉粉嫩嫩的脚趾头。
　　变幻着各种表情，心都是空的，忙忙碌碌让自己手脚不停，怕是想起那个身影，烦躁之中抽支烟，却发现，这就是等待的姿势。
　　撒丫子往回跑！
　　人去楼空。
　　宿舍非常干净，阳台晾着大片衣服遮住了霓虹，被子叠的四方，椅子摆在桌子下，地面闪亮得出现倒影，这是蒋伊娜干的。
　　书桌上摆在景少强的黑色耐克包，陆风打开看，东西一样没少，里边塞着一张纸条：这都是带来给你玩的，钱是给你买机票用的，你记得要回来找我。今天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下次要是再敢赶我走，我一定杀了你。PS：我也不想走，可芮叔说叫我三大爷的战友来，是部队的。PPS：回去我买了手机就给你发短信。PPPS：你离那个张广林远点！还有那些女的！你给我小心点！★：我今天说的都说都真的！！！
　　三个硕大的感叹号，陆风扑哧就乐了。
　　“我草……丫脸都乐毁了……”王斌叼着烟出现在门口。
　　陆风把纸叠巴叠巴装裤兜了，又立刻掏出了放抽屉里，最后塞进书包里，一起锁到柜子里了。
　　“咱弟弟呢？”张鹏塔拉着拖鞋也过来了，仨人是老乡。
　　“走了，逮回去了。”陆风回答的简洁明了。
　　“草，不对吧？那会儿我听动静，好像是您轰走的呀？”张鹏贼兮兮的笑。
　　“啊，你是没听见，咱弟弟嚎的赶上五级地震了：‘你他妈的敢轰爷走，陆风——陆风——’”王斌尖着嗓子学。
　　陆风听的心脏发紧，扭头换鞋，景少强毛茸茸的棉拖鞋，上边还有个小熊□□。
　　“哪儿来的！招！”王斌把陆风脖子勒住了。
　　张鹏攻击下盘，三两下就把拖鞋抢过来自己穿上了：“哎呀，真暖和，肯定是蒋学姐拿来的，哎宝儿，打个商量，把你那双儿妹妹，给咱哥们儿拉拉？你这棉拖鞋都穿上了，还是俩脚的，就忍心看着兄弟这儿光着脚？”
　　大势已去，在乎不起一双拖鞋了，陆风扶着桌子喘气，王斌还真下死手，勒的自己上不来气。
　　“牵走牵走，只要人家乐意，我没意见。”
　　“嘿，这你说的啊，赶紧赶紧，给兄弟发个短信先。”张鹏手疾眼快，把桌子上的手机拿起来了，“哎不对啊，这你新买的手机？呦，三星新款，哥们儿先用俩天。”
　　这个陆风舍不得，一把抢过来：“边儿待着！我还没用顺溜呢。”
　　“嘿嘿，小兔崽子那抢来的吧？”张鹏偏腿坐在桌子，一副流氓相。
　　“哎宝儿？……”王斌从被子底下掏出了那个暖宝来，表情那叫一个暧昧。
　　陆风不脸红不行了，怎么什么没带走啊。
　　仨人正闹腾呢，张广林和董立刚上选修回来了，不多会儿罗志伟和小苗族也回来了，一堆人聚在罗志伟的电脑前，观摩睡前小电影。
　　陆风等了一宿，总是幻听手机震动，早上头昏脑胀起床，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这一等就是两天，陆风都快得了手机综合症了，周五一大早，陆雪终于给他发了条短信：人妖来上学了。
　　陆风也没敢多问，这两天为了打听景少强，没少跟陆雪废脑细胞。看了看时间，他们应该还在上早读，陆风耐心的等，贴烙饼一样翻腾，把舍友们都折腾醒了。
　　吃了早饭去上课，书还拿错了，跟张广林用一本大学物理，支着脑袋眼睛都不带眨的：恨不得把旁边的手机看出花儿来。
　　“哎，”张广林小声说，“你这两天不对劲儿啊，丢了魂儿似的。”
　　陆风长叹一声，手机攥手里拿下去了：“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累。”
　　“哎我说，你把网吧那活儿辞了吧，院里准备弄一个建模大赛，你跟志伟他们鼓捣鼓捣，赢了有两三万的奖金呢。”
　　陆风嗤了一声，指着旁边睡得正香的罗志伟和董立刚，问：“你觉得靠谱儿么？”
　　张广林笑，瞄了眼讲台上的老师说：“怎么不靠谱儿啊，志伟的视频软件耍的多溜啊，董立刚还会改游戏地图，你又懂程序，哎你们弄一网游——”
　　“嗡嗡——嗡——”
　　陆风握着手机就猫下腰去了：“喂？……”
　　张广林的表情僵住了，虽然只看到了一个侧脸，可陆风脸上的表情，是从没见过的欢乐，眼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都这样了还不明白，那考上这所大学得多好的运气啊。
　　张广林把书挪回自己面前了，陆风拿着手机蹲地上往外走了。
　　“我这儿上课呢。”
　　“我这儿也上课呢。”
　　“嘿嘿……”
　　“呵呵……”
　　“你乐什么？”
　　“你不也乐呢么。”
　　“嘿嘿……”
　　“呵呵……你什么课啊？还能打电话？”
　　“数学，我没在教室，嘿嘿。”
　　“哦……往图书馆后边走呢吧？”
　　“嘿，你怎么知道的？”
　　“那儿离高三楼最近，抽烟的据点儿。”
　　“嘿嘿，我刚点上一根儿。”
　　陆风也点了支烟，站在楼道的阳台上抽，烟吐的有点儿变形，因为嘴咧的变形。
　　“你这两天干嘛去了？关禁闭了？”
　　“恩……耳朵都快失聪了，芮叔天天在我面前唠叨……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现在没能力保护你。”
　　“咳咳——咳咳——”陆风呛住了。
　　“喂？你没事儿吧？喂？喂？”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吃惊，你还能有这种觉悟？”
　　“啧，说什么呢！还有俩仨月，我就满18了，到时候想去哪去哪，干什么都不犯法，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你不是说喜欢南京么？咱俩就在那过暑假，罗志伟说的那些个地方我都没来得及去呢。”
　　陆风无奈的笑，原来就这点儿“觉悟”。一句“暑假之后呢？”，就能把他堵得严严实实的，可陆风没说。
　　“那个……回去之后，你家里什么反应？”这才是重点。
　　“什么什么反应？……哦，放心，除了你，没人敢打我。”
　　“你那是欠揍！”陆风也不知道怎么问了。
　　“离这么远你还想揍我？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呢？”
　　“啧……”还挺记仇，上次不没舍得下手么。
　　“芮叔说……芮叔说你不喜欢我。”景少强突然说。
　　陆风心乱如麻，怎么答？事关情节走向，事关以后人生，事关幸福取舍，理智跟欲望较劲，拉锯一样折磨着神经，堪比高考的选择——已经选错了一次了。
　　“你觉得呢？”四个字，陆风都觉得自己很卑鄙，问题推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少爷，指望着他给出一个准确判断？还是只想做个参考答案？
　　“……我觉得只要我喜欢就行了。”
　　陆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喜欢就拿着，不喜欢就扔了？跟自己有关系么？
　　“我也这样觉得。”陆风冷冷的说。
　　“嘿嘿，是吧……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还上赶着问呢。
　　“……你以为你是谁？满汉全席人见人爱？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老老实实当你的少爷吧。”陆风把电话挂了。
　　冷静下来，陆风才发觉自己的强大，混乱之中，能够发自本能的选择一条正确的路：他还是个孩子，自以为是、不知感情为何物的孩子。
　　手机不断的响，陆风不接也不挂，短信来了也不看，任其震到没电自动关机。抽了两支烟，回去上课，叫醒罗志伟和董立刚，琢磨那个建模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