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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第四百二十七章 大鱼 ...
冥界铁围山灭日峰悼霞松下,通天教主态度端正措辞严谨地向围着他坐的魂体传道授业解惑。他能在此处设置教坛也是偶然,因为指点了负责看守他的鬼差助其突破瓶颈,他便被缠上了,一个两个三个……他这教坛就这样慢慢地开了起来,三界当中但凡同他有缘的都可通过魂体的形式来他这里听讲,起初他还担心姜伋会给他使绊子,授课之时不经意瞥见那一抹雪白正欲开口先发制人却在双眼辨清是谁后忙得起身。那抹雪白在他趋步上前将要行礼时突然化风而去,隔日水草马明王亲带一枚丹药到他面前。陨丹。太上老君长守极乐海时也服过一枚。通天教主唇角微翘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就着一杯甘甜润喉的香茶。自此每回他授课毕手边都会出现一杯香茶,他也每回都细品着饮下,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滋味……通天教主皱了皱眉再抿了一口,耳边蓦然响起熟悉的笑声。他怔愣抬头,旋即明了笑开,“我道这茶怎地换了味道,原来是两位师兄来了。”
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笑着坐下,太上老君道,“师弟,我和你二师兄这次来一是探望你,二是告诉你我等筹谋之事已到最后一步。”
通天教主敛了嘴角稍稍垂眸,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对视一眼微微一叹。元始天尊道,“师弟,我知你不愿门生日后受天规约束再不得逍遥自由,可你心里也清楚,他们根骨不纯天资有限,上榜封神位列天庭于他们而言已是最好的安排了。你放心,封神一事由子牙主持,我们也能时时照拂,必不会叫他们委屈的。”
通天教主闻言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然眉心那道曲折却是怎样都无法抚平。一缕阴风拂过带起一阵花叶摇动,姬发举手从今日新开的桂花中精心挑了一朵小心摘下妥帖簪入姜淑祥的发间。昨日午夜,申公豹秘信告知姜子牙轩辕墓三妖已于牧野布下诛仙阵,紧接着元始天尊传虚影至周营,面容和蔼神态自若地叫姜子牙莫慌,两日后太上老君和他会领十二金仙前来襄助破阵。姜子牙施礼拜谢,礼毕起身时舒展着的眉毛瞬间攒紧,姬发听罢姜子牙的转述脸色亦是沉冷,他低低开口,“岳父,淑祥有孕了。”
姜子牙一怔,对上姬发看过来的眼睛,君臣、翁婿,彼此视线汇合那一刻姜子牙轻轻点了点头。姬发起身去找姜淑祥,姜子牙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略微低眉摇了摇头转身随上隐身暗处听姜淑祥温柔坚定地拒绝姬发送她去神农谷的提议。姬发深眼凝睇姜淑祥眼尾蕴红眼中水水光泛滥,“诛仙阵天书无一字记载,虽说元始天尊承诺帮忙,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两日后我赢了便罢,若是输了……”
姜淑祥急急抬手捂住姬发的嘴,眼波弥雾笑容嫣然声线婉转地一字一句道,“你赢,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输,我伴你东山再起。”她放下手掌嘴角含笑靠上姬发胸膛,“妾相信二郎一定会赢的,二郎的身后是妾和孩子们,是数以万计的将士百姓,所以你一定不会让自己输的。”
姬发一手搂着姜淑祥一手覆上她的小腹,抑制不住的泪水悄然滑落眼角。他深情款款地垂眸注视着怀中的爱妻,想说他会为她挣一顶后冠回来,想说他会拿下江山权势庇佑她一生一世,想说他会许她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净可追逐她的理想施展她的抱负做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可这道道承诺汇到嘴边混了泪意却只凝结成了四字,“等我回来。”
姜子牙隐身暗处静望了姬发和姜淑祥半晌转头离去回了自己营帐,坐在马招娣身侧语气如常地同她说事,马招娣听罢忍不住惊讶,“两日后才去破阵,今晚就诀别是不是早了点?”
姜子牙哑然一瞬后不禁失笑,迎上马招娣的视线故作担忧地敛容说道,“到底战场凶险,夫人就没什么话要对为夫说吗?”
马招娣松松握拳轻轻锤了一下姜子牙的胸膛,“少来,我还不知道你?全天下的人都死了你也死不了,最多就是遭几天活罪罢了。”
“招娣啊。”姜子牙无奈嗔声,在听到马招娣说他不会死的时候他高兴地扬起了嘴角,没成想紧跟着马招娣便要他去遭活罪,她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咒他啊。姜子牙展臂揽马招娣入怀喃喃,“你说的是,我自不会死,旁人却未必了。两日后恐将是人间最后一战,封神榜上余下的空白势必要被填满名字了,来日再见面,还不知是何景象。”
马招娣依偎着姜子牙抬手安抚他的心口,“能再见就是有缘,大不了重新认识嘛。”
姜子牙得马招娣这话瞬间释然,握上马招娣的手认真说道,“旁人罢了,我可不愿与你重新认识。”
“这是当然,就算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马招娣又往姜子牙的怀里靠了靠,姜子牙也紧了紧手臂的力道。夜风潜入帐中,烛火悄悄一偏昏黄光影无息打上姜子牙的脸颊默默留下一片晦暗又缓缓退下,“招娣,明早为夫送你回邯郸主宅。”
马招娣心头狠狠一跳抬头看着姜子牙沉下去的眉眼眸中不可遏止地溢出恐惧,姜子牙向着马招娣低头而去唇畔忙又绽出一朵笑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扶起马招娣待她坐好才复正经神色说道,“招娣,我回来的时候突然想起,金蟾宴是不是要到日子了?”
马招娣面上见忧点了点头,“还有五日,答应参加宴会的这会儿应该陆陆续续都到了。”
姜子牙凛眉细声,“我曾相信办金蟾宴是百里鹏的主意,但两仪手书到营那日,我无意发现了果果写给天子的信,无字唯画了一只蹲在一床被上的蟾蜍。”
马招娣表情严肃眉角却还是忍不住抽了一抽,姜子牙也是顿了片刻抿下笑意方才接着说道,“一开始我以为天子此举是为了试探马家的深浅,可慎思这下我又觉得,或许天子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马招娣眼眸漆黑三分眸心倏然滑过精光一轮,同时眼底忧恐渐渐浮起。翌日清晨姜子牙施法送走了马招娣,姬发从哪吒这里听说了以后好奇问了一嘴,姜子牙一脸没辙地淡淡解释说姜伋没操办过金蟾宴马招娣生怕他会出什么岔子非要过去看一眼才放心,他拗不过她只能由她去。姬发笑笑没作言语,只是过后峻起眉眼对姜淑祥沉声说道,“看来岳父猜到了。”
“你也没刻意瞒过啊。”姜淑祥哭笑不得,姬发也随之卸下了冷硬脸孔,“岳父谨慎些是应该的,我就是怕内弟犯小心眼儿。”
姜淑祥面露无奈一笑,心道姜伋可得只犯小心眼儿才好啊。姜伋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儿,姜淑祥一直都知道。阐截门徒想修炼成仙都需经洗髓一步,而洗髓所用到的至纯之水便是来自北海的海眼。两百年前三清与鲛儿达成约定,北海每年于冬至夏至两日向阐截二教无偿提供至纯至水,开采权归北海水晶宫所有,开采量由三清来定。鲛儿出事姜伋摄政后,姜伋凭着白雪雁的性命拿捏三清,通天教主不愿门徒沾染因果选择买命,自此至纯之水北海不再向外无偿提供,开采权和开采量均归北海所有。姜伋行事向来如此,西岐水源被恶意投毒导致军民重病那次姜淑祥清楚解药姜伋也能提供却宁可把这桩功德叫东海龙王赚去,就是担心日后姜伋会借此与姬发谋利。姜伋终究还是活人,和人主谋利如同与虎谋皮,姜淑祥不想姜伋出事更不愿见整个马家沦为陪葬。姜伋写给姬发的那封信是姜淑祥故意让姜子牙看见的,朝歌城内物资匮乏,尤以粮草最是稀缺,仓里看似满的其实都是石子树皮泥土充数,费仲尤浑平时只在最上头铺了一层真的以掩人耳目,遇到需要开仓放粮的时候就忍着肉痛贪来的钱财低价强买应付过去。雨患时哪吒潜入朝歌得知他们这等硕鼠行径后气得魂魄冒烟,一回来就连哭带骂地跟姬发一通比划,姬发脸色铁青考虑半晌提笔去信邯郸,将天下商贾集于邯郸,断掉朝歌城粮食购买链,顺便探一下马家深浅,捎带敲打一番这群逐利之人。姬发知道这么做定会截下一些人的财路,为免给马家招怨于是特意绕开姜伋吩咐了百里鹏。姬发此举是要适朝歌城内自乱,待日后兵临城下时能够尽速攻破城池,缩短战争时间,尽量减少城中百姓伤亡。姜淑祥理解姬发,她害怕的是姬发根本不知道生意场上的各方势力早被姜伋逐个收拢在手,所谓厮斗不过是演戏给上头看的。举办金蟾宴这个主意实际上是姜伋出的,图的是名正言顺离开西岐回去整顿门户。姜伋的这番心思不能暴露在姬发眼前,更不能把姬发当傻子,故扮委屈捏着今日的所谓损失去跟姬发表功好为自己为马家来搏一个明天。
“呵呵。”姜伋干笑两声无甚力气地摆了摆手,使劲儿咽下嘴中弥漫着的苦味儿朝着坐在他身前的马招娣微微笑道,“娘,咱们家行事素来有规有矩,再说了,即便您儿子一时昏头,这不是还有您儿媳妇在呢嘛!”
马招娣看向陪坐在姜伋身侧低眉顺目的鲛儿暗戳戳地翻了姜伋一个白眼,不过她还是随即便面楼慈爱笑容真心实意地夸奖了鲛儿几句。脑中蛊虫被去除后,鲛儿神志清醒说话做事条理清晰,这点从她安排金蟾宴各项事宜就能十分明显地看出来。鲛儿好了,马招娣是既高兴又欣慰,这般想着脸上笑意不禁更多了些。蓦然她心头狠狠一慌连带身子竟也摇摇欲坠起来,算算时间这会儿正是姜子牙破诛仙阵的时候,莫非是她的牙牙于阵内遇到什么事了?马招娣惶惧得脸色煞白坐立难安直嚷嚷着要姜伋赶紧送她回去。姜伋见状敛容连忙照办,等阎罗王护送着马招娣起行后再也忍不住心栗颤抖着握住鲛儿的手。人间战事已到尾声,殷商国运判决也下来了,他批了断。断,而非决,即意味着后面人间会再起动荡,姜子牙使命未完照理不会出事,马招娣早就出完大事了,姬发姜淑祥和马昆也都大限未至啊!惶恐不安地终于捱到了阎罗王传信,姜伋得知马招娣身躯粉碎魂魄近散悲恸之下竟连流泪都来不及直接呕出一口鲜血一头栽进了同样哀痛的鲛儿怀里。
姜子牙伫在一旁死死盯着孔宣和姜淑祥联手施术以稳固马招娣几乎快要破碎成透明泡沫的魂魄眼睛红得能流出血来。马招娣是为了救他才落得如此凄惨境地的!“子牙,你夫人为你挡灾化劫是你和她必须要经历的因果,只待封神事毕,你们夫妇便可因果圆满长相厮守了。”元始天尊走到泪水覆面神态呆滞的姜子牙身边弯下腰身慈声安抚着,姜子牙却充耳不闻只跪坐在地低头怔怔看着他小心捧在手心里的他拼了命从诛仙阵罡风中抢夺出来的一小撮成了灰的雪玉碎屑。应了,东华帝君口中的三次死劫之最后一劫正是应在了这诛仙阵中,可为什么啊?三清摆下诛仙阵不是为了让门徒上榜封神的吗?入阵前便料到,入阵后看得更清楚了。这诛仙阵内虽罡风不绝却庆云飘飘异香处处,徐徐正行止步往东望去是东震地,乃诛仙门,门上挂一口宝剑名曰诛仙,门内又是一层名为诛仙阙。西方为兑地,乃陷仙门,门上同样挂一口宝剑名曰陷仙阙,门内一层是陷仙阙。南边为离地,乃戮仙门,门上挂宝剑戮仙,门内为戮仙阙,北向乃坎地,门上挂宝剑绝仙,门内布置乃绝仙阙。正前深处罡风形成八卦形旋涡,通天教主旋涡中心在负手笔直立住。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昂首直走步入旋涡,三清身形顿隐,同一瞬风吼雷鸣电闪雾腾。这番景象乍看凶险,其实根本觉不到半分杀气。在外观望半晌的姜子牙垂脸压下嘴边睨意恢复一贯地淡然从容,按照预先安排好的,他带着武吉同十二金仙中的南极仙翁、云中子、惧留孙入诛仙门,孔宣和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领杨戬、哮天犬、李靖、黄飞虎入陷仙门,李长庚和黄龙真人、太乙真人、普贤真人领哪吒、黄天化入戮仙门,慈航道人、文殊真君、道德真君领着雷震子、土行孙、邓九公、邓婵玉入绝仙门。激发手持黄钺压阵,四不像守护在侧。墨麒麟从阵法深处缓缓走出,脸上的狰狞随着它前进的步伐慢慢自黑暗中显露。一声嘶吼,雷动剑落,轩辕墓三妖和申公豹分别现身于四阙之前,四剑各自落入他们手中。两方见面都是没有废话直接开打,九尾狐举剑迎面砍来,姜子牙挥鞭挡去,待打斗至最激烈时阵中庆云彩气骤然发出灼目红光照耀牧野,红光之上千朵青莲次第绽放半晌后又开始逐个凋落,到最后一朵青莲消失之际,姜子牙一鞭抽中九尾狐手腕将她手中的诛仙剑打落在地,陷仙剑、戮仙剑、绝仙剑亦被广成子、太乙真人、慈航道人所击落。四剑落地,诛仙阵破,姜子牙俯瞰身瘫如泥毫无战力的九尾狐出言叫拘留孙放出捆仙绳,拘留孙点头掐诀,捆仙绳朝九尾狐缠去眼瞧着就要束缚住她了,突然凭空出现一座冰山向姜子牙等袭来。捆仙绳被冻成一根硬邦邦的混子,九尾狐双手死握诛仙剑穿过冰山冲将上来狠命刺向姜子牙胸口。危急关头一抹红色倩影迅速裹住姜子牙的身子,姜子牙一个怔愣两脚向后踉跄一步,等他回过神来,诛仙剑碎,冰山成屑,诛仙阙下只余一只九尾染血奄奄一息的白狐,哀号不止的罡风,和一捧雪玉残灰。为何?究竟是为何?这诛仙阵分明不是诛他的,为何他在阵中会逢死劫,连累马招娣不但身毁而且魂散,登不上封神台甚至走不得轮回路。什么劫化债消因果圆满,什么相伴世外天长地久,骗他,骗他,三清骗他,东华帝君骗他,通通在骗他!
“别疯了!”孔宣跟一阵疾雨儿似的飘到姜子牙身前蹲身一手扒开他衣服露出心口一手用匕取出一滴心头血来,又一把扯住阎罗王的手掌当心一划。姜子牙的心头血凝珠坠向由阎罗王掌心血化成的圆圈中,待珠落圆心白光绽放马招娣已然飘散的魂魄迅速聚拢成型,孔宣施法引魂魄出诛仙门,姜子牙在不过一杯茶的时间经历完悲痛、绝望、愤恨、希冀后心脏已经承受不住好像要破裂似的,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雪玉碎屑跳起身子跑着随上,武吉伴在姜子牙身侧,南极仙翁、云中子、惧留孙纷纷以眼神请示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得到颔首回应后也立即提溜起九尾狐跟了过去。阎罗王攒眉抬指将诛仙剑移至眼前,细观片刻弯起食指从一截断剑中勾出一张符,正是截教的销魂符,诛仙剑断了符依然没有露出,可见力道之重埋藏之深。阎罗王锐利视线一一刮过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的青白脸庞,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姜子牙不错眼珠盯着起步距离身前七步远的地方,期盼与忐忑顺着眼中血丝交织成网。孔宣将马招娣的魂魄引出诛仙门后便立刻将她置入一束透着诡异的红烟中盖上玉罩,这束红烟无根纯靠姜淑祥的蛊术燃烧,马招娣的魂魄受创时阎罗王就在旁边,只一眼便看出是销魂符所伤,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没有径自出手而是第一时间传了消息给孔宣和姜淑祥,和姜伋也略去了这一节想着待马招娣魂魄得医抓着确实证据再禀报亦不迟,而孔宣和姜淑祥在接信后第一时间赶到,孔宣亲见马招娣魂魄状况当即决定用血蛊疗之。血蛊疗魂需要冥官血和至亲血,至亲包括父母手足配偶挚友,血也不必非从心头取不可,但因在海上三岛上姜子牙为马招娣造身躯用的便是他自己的心头血,所以这回孔宣便也只能用这个血了。“去!”蛊烟烧过血色便转瞬燃尽,随着孔宣一声轻叱马招娣的魂魄嗖地钻入了姜子牙的心中。孔宣治疗完毕舒了口气,放松面容与地与姜子牙解释,“你自己也看见啦,血蛊虽能帮你把你夫人的魂魄重聚,却不能治好她的魂伤,现下我也只好把她的魂魄搁在你那颗心里,你夫人的魂伤能否愈合端看你心里有多在乎她喽。”
姜子牙低头失而复得地捂着自己的心口眼中猩红慢慢褪去,听着孔宣说的那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又忍不住心中一梗。他抬头睇着孔宣,“我去神农谷放火的时候怎么就没烧死你?”
孔宣踱步到姜子牙跟前站定,“你不敢庆幸吗?万一真把我烧死你了,你的好娘子今天可就没救了。”
姜子牙扯出一个难看的干笑,孔宣是他的好友,他的恩主,他感激孔宣是真的,可看着孔宣那副戏谑的表情听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话语他禁不住要揍孔宣的心也是真的。耳畔猝然响起一声轻咳,仿若石子投湖荡起一圈涟漪。姜子牙和孔宣齐齐循声扭头望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诛仙阵竟被阴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姜子牙冷眉微微一挑肃眼隐隐含上一缕怒气,阎罗王明白姜子牙为何会是这个反应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神色如常地向姜子牙和姬发讲清事情前因后果并出示上殿即可封印诛仙阵的教旨,姜子牙点了点头即刻下令所有人撤出。此番破阵,李靖、黄飞虎、邓九公、邓婵玉战死,九尾狐、九头雉鸡精、申公豹被生擒、玉石琵琶精被打回原形、墨麒麟被四不像咬断喉管而亡,以上是姜子牙作为大周丞相该知道的,至于三清究竟安排了人在阵中渡杀劫他不知这会儿也没打算问。众人脸上也无甚悲色。入阵前姜子牙便把话都说开了,大家都知道死于诛仙阵中的魂魄会上封神台,等姜子牙完成封神大任他们就会再见,何况眼下最要紧的其实不是哭泣离别而是排兵。诛仙阵破周军顺利占领牧野,本打算原地修整一番便直攻朝歌城,不料前方突然竖起殷商军旗。姬发眉眼一沉下令全军准备迎战,结果商军行至阵前却叫姬发一愣眼窝不禁淌出泪来。哪吒杨戬雷震子犹豫着慢慢收起摆出来的招式,姜子牙定睛观察片刻忍不住怒火盈胸,“居然逼迫奴隶上战场!”
“奴隶?”哪吒看着来攻的商军个个神态无怯懦,身子瘦得像骷髅,青黄色的薄皮罩在骨架子上,四肢不住地打颤,不合身的旧衣服空荡荡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明显可见狰狞的伤口,不敢相信地下意识出言否定姜子牙,“怎么可能?我见过奴隶,不是这样的啊。”
姜子牙没有回答哪吒,当着姬发的面儿他不好说出“你见的都是马家的奴隶”这种话,他只能悲悯吩咐哪吒使混天绫将这群不知着谁的手给推出来送死的可怜人一道安全的屏障,再让武吉拿些吃食和水出来分给他们,又召来军医给他们治伤。李长庚眼神幽深,“子牙,你觉得这会是帝辛的意思吗?”
姜子牙攒眉不语。帝辛执政初期为打破勋贵垄断朝堂的局面曾大力提拔过平民和奴隶,可惜他眼光不及商汤武丁,提拔的人才干不足不堪重用,无力助他收拢权力制衡贵族,甚至或死或徒纷纷落了个悲惨下场,他所推行的变法改制也随之走向失败。那大概是帝辛最后一次试图扶大厦之将倾了,那番挣扎之后帝辛的心气也渐渐消磨没了,乌衣教罪行揭露后姜子牙忽然觉得会否庚丁辱神帝辛不重祭祀其实是发现了有不法之徒妖言惑众发死人财,是为了保护无权无势的平民和喉咙掐在别人手里的奴隶不被折磨冤杀沦为陪葬品?若真是如此,那如果他和申公豹三十年下山去辅佐帝辛,可会令殷商不致败亡?
“当然不会啦!”脑中蓦然响起马招娣清爽的嗓音,姜子牙一个回神儿垂视心口温柔一笑,“招娣你醒了?”
“嗯。哎相公,我这是在哪啊?”马招娣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听到姜子牙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茫然起来。姜子牙唇畔笑容盛放唇齿间尽是蜜意柔情,“你在我心里。”
李长庚反胃似的翻了个白眼搓了搓手臂避到了一边,马招娣面露娇羞嗔着姜子牙道,“哎呀牙牙,人家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姜子牙和马招娣将诛仙阵里发生的事情细细述了一遍,马招娣盘着双腿拄着下巴,“所以我方才听到的是你的心声?”
“嗯。”姜子牙轻轻应了一声,眸色不觉间黯淡了三分,“夫人为何觉得不会?”
马招娣直起上身,“相爷,要想激浊扬清先得大权在握,帝辛会放那么大的权给你吗?你敢笃定有朝一日你不会成为帝辛的忌惮被他杀之而后快吗?你说帝辛有保护平民奴隶不被杀戮之心,那他可曾像姬发那样下令废除生殉,即位以来所推行的政令可有哪一条是从百姓角度出发?征收的重税,背井离乡的征夫,鹿台,摘星楼,酒池肉林,一条条人命,一缕缕冤魂,难道都是九尾狐的错吗?相爷和帝辛是打过交道的,他是不是个明主,相爷当真看不出来吗?”
姜子牙无言以对,马招娣的声音自他心脏淌出沿着血脉经络绵绵涌入脑海,“殷商的确不是在帝辛手里才开始衰落的,那有怎么样呢?已然烂到根子里了,败亡不过早晚而已,既然如此那干脆长痛不如短痛,相爷,我们老百姓什么都不懂,我们只知道,能让我们吃饱饭的就是好人,就是明君!也许本质上大商和大周没什么不同,但跟着姬发我赚十分利自己最后能得五分,到帝辛手底下我一分都攒不下还得倒贴三分,如此相爷以为我会拥护谁呢?”
姜子牙头脑顿时清明。他摇了摇头无息一笑,微微翘起的嘴角挂上淡淡的带着苦涩的嘲讽:真是高位上坐久了心也跟着飘了啊。“招娣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云端来回了地面,谢谢你让我数次迷茫的时候没有行错方向。“李长庚。”姜子牙理好心绪唤了一声,李长庚低眉顺眼地走上来,到姜子牙身侧猛然反应过来,眉目不禁生出一分不悦,“嗯?”
“师兄。”姜子牙紧接着赔上一个笑脸,李长庚这才舒服了些,“何事?”
姜子牙道,“师兄,我认为今日出现在牧野的那群奴隶应该是可以放出来的烟雾,给我们制造朝歌城已空的错觉以引诱我军攻城。”
李长庚赞同颔首,“九尾狐清楚你的实力,诛仙阵九死一生,九尾狐不可能不留后手。”他思忖道,“九尾狐清楚你手里的牌,所以此番要想探听朝歌城的消息,你我得亲自上阵了。”他语顿片刻,恍然道,“你不放十二金仙走就是为这个吧。”
“我只是以防万一。”姜子牙淡淡一应,拉起李长庚飞上天际,足点流云俯瞰朝歌抬手掐诀凝神窥探。蓦然姜子牙眉心一动,右手向前猛地使力一把抓回一顶冠来。“紫金冠。截教家底这么厚,通天师叔知道吗?”李长庚感慨似的嘟囔了一句,手指细细抚摸金冠片刻眼眸一沉,“难怪九尾狐偷袭你时会出现冰山压顶,没想到金灵圣母竟连紫金衣呼火紫金冠唤水这点都告诉了她。”
姜子牙回想起自己双眼被九尾狐所伤那烧灼的痛感淡淡说道,“狐性狡猾,金灵圣母若是不拿出点真东西,九尾狐哪里肯替她卖命?”心头忽地浮起一个猜测,他转头与李长庚道,“其实诛仙阵被破时九尾狐便该知晓她已走到末路,我死与否根本无关紧要,她不寻机逃走居然还执意要杀我,莫非取我性命也是金灵圣母答允助她的条件之一?”
李长庚攒了攒眉,“极有可能,毕竟金灵圣母为了能替代鲛儿宫主执掌北海做了那么多事。”
“真是这样那九尾狐当真重诺。”姜子牙佩服一喟,随之心里又生出一个想法。他低眼微笑看了看心口,然后抬眸瞰向朝歌城眼神一定。帝辛三十年九月二十,周军过牧野取朝歌,奴隶倒戈,百姓自发开城门相迎,周军一路畅通无阻。摘星楼内,帝辛着冕服负手立于墙角阴影内面容平静地饮下手中毒酒。他知姬发不会屠城,所以也不必留下“宁戮吾尸勿伤百姓”之类的遗言,就让后世骂他唾他吧,没有守住祖宗基业,未能庇护治下百姓,他活该被骂。转身回望初等王位的自己,满腔热血发誓要复殷商往日荣光,三十年时光冲刷得誓言成空,他负了天下,幸得没有负她。昂首信步到窗前,帝辛看不到璀璨星光两只眼中唯有日日相伴的她,她啊,她这会儿应该已经……一股包裹在浅浅血腥味了的熟悉气息冲进他的鼻尖,他不可置信地回身看去,怔愣一瞬后扔下就被跑到门口跪地抱起浑身染血的九尾狐,眼泪滴落在她沾了泥土的皮毛上吧嗒吧嗒,“你回来干嘛?殷商败亡,你都功德圆满了你还跑回来干嘛?”他狠下心肠抛下九尾狐站起身来朝着她大吼,“快走!走啊!回女娲宫!快啊!”
九尾狐仰头凝睇一脸焦急不断催促她离开的帝辛泪雨滂沱,原来他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在诛仙阵内被姜子牙打回原形,回来的时候还在思考如何向他解释,却不想他居然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是心甘情愿被她迷惑,只为助她修成正果吗?她抬起身子前肢环抱住他,帝辛端详她的潸然泪眼剜心般地痛。她回不去了!为了他!帝辛重新跪下将九尾狐搂进怀中哽咽着问她,“可愿与我死同穴?”
九尾狐狠狠点头满是依赖地蹭着帝辛的脸颊,帝辛和九尾狐又和对视郑重问道,“我知你是狐狸,知你为何而来,但我唯独不知你的名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胡仙儿。”九尾狐在地上一笔一笔刻出划痕,帝辛泪水滚滚爱意深沉地唤了九尾狐一声,双手抱起她走到桌案前。挥袖打翻殿中烛台,融融火光中帝辛斟酒与九尾狐交杯。帝辛三十年九月二十三,商王帝辛与王后苏氏自焚于摘星楼,朝臣伯夷叔齐绝食自尽,费仲尤浑乔装逃跑被抓后就此正法,合家发落为奴,费仲之子随父逃跑一并被斩,尤浑之子举刀砍杀周军战死于街巷,微子启率宗室子弟奉迎姬发和姜淑祥及姜子牙等进入王宫,余者皆自刎,乌衣教贼首子真趁乱潜逃至黄河被马昆柳息风赢秦围杀,所敛之不义之财悉数收缴同堆在殷商王宫及官员家中的民脂民膏一起散还于民。姬发还下旨拆除鹿台和摘星楼,填酒池去肉林,废除炮烙虿盆等酷刑,平反冤假错案,给怨女财帛准其归故,待朝歌城恢复平静,姬发下令班师回朝,同年改朝为周受命称王,册封姜淑祥为后,犒赏三军,分封诸侯,免天下赋税三年,次年迁都于镐,立姜淑祥长子诵为太子。
“呵呵,姜子牙,大局已定,我这回可真要走了。”孔宣红光满面地迈进门槛,狭长凤眼盛着满满地笑意。姜淑祥这回怀的是双胎,加之高龄,临盆之时情况凶险异常,姬发守在产房外一日一夜,听完母子平安的通报直接昏了过去,孔宣嫌弃姬发这幅怂样愣是没忍住当场轻踢了他两脚,不过孔宣自己也是胆战心惊了良久到今日才算彻底平复下来。他兴冲冲地来找姜子牙道别,看见姜子牙埋首苦思立时收起了笑容,“你这又是愁什么呢?”
“还能愁什么?自是想法子给大周续命呗,毕竟我答应了先王保姬家天下八百年。”姜子牙放下手中书简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姬发灭商后,为显仁德,采纳姬旦建议准许原殷商民众各居其宅,田其田,无变新旧,还允许微子启按天子礼乐奉商朝宗祀,这在姜子牙看啦就是胡闹!天下既然归周,万民自该遵周令奉周王,姬发此举只会叫人觉得殷商未亡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平白地使人心不定。另外这个分封诸侯,说是为天子藩屏,实际就是在养狼。姜子牙被封齐侯,带着武吉两手空空来到封地,从零开始,四个月的时间,击莱国驱东夷,姬发竟问都没问一句全由姜子牙自专,他是真不怕他姜子牙暗中坐大势力反桶他一刀啊,怎地,把各路诸侯王的儿子扣手里为质就可高枕无忧了?当年帝辛把姬昌扣手里七年,耽误西岐壮大了么?姜子牙抚了抚隐隐发闷的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孔宣沉默须臾低低张口,“也没你说的那般严重吧?你到齐后不也下了因其俗简其仪的政令吗?”
姜子牙掀眼睇着孔宣,“因其俗简其仪是尊重齐地民风民俗,是变通周令不是旁置周令。姬发既已正位天下,那自该天无二日令无两行,断无旧法新令共存的道理。姬发的做法看似安抚,实际上却是将古与今彻底对立,矛盾非但没有被缓和反而遭到了激化。”
孔宣站在案旁听得懵然,半晌才想明白脸色不禁隐隐泛白,“你是说,未来还会再有一战?”
姜子牙睇住孔宣眸色深沉,孔宣顿觉脊背寒气嗖嗖蹿往外冒,“没这么严重吧?姬发不是派了他兄弟看着去了吗?”
“是啊,派了三个曾经同他争位的兄弟。”姜子牙口含丝丝讽刺,孔宣脑门终于沁出一层薄地冷汗,“真没法子挽回一下?”
“没有。”姜子牙收回视线语气决然,孔宣下巴朝着铺陈案上的空白竹简抬了一抬,“那你这是要谏言何事啊?”
“刚不是跟你说了吗?”姜子牙伸手取笔,孔宣见状明事地避了出去。马招娣坐在姜子牙的心尖上仰着头,“相公,你跟孔宣说的那事你真的不再想想办法吗?打仗可是会死人的!”
“真没办法。”姜子牙无力叹息,他不是没跟姬发阐明过利害,他甚至还表示愿意担负恶名,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姬发还是不肯听他还能如何?跪文王陵?朝上死谏?姬发并未逆典犯宗,君臣政见不合而已没必要闹成那样,毕竟他是臣,更何况他所忧虑之事在姬发为人主时大概不会发生。
“那姬发山陵崩了呢?相公,你不是算过姬发不长命吗?”
“姬发不长命,那不是还有姬旦和姬奭呢吗?再说了,你相公还在呢!”
“可你不是打算去冥界吗?来得及?”姜子牙之前为着误会姜伋犯下大罪冲动之下掐了姜伋的脖子而背上了一条意图谋害冥界上殿的罪名,须得入冥界受罚,殷商亡后,九尾狐自焚,九头雉鸡精和申公豹服毒,玉石琵琶精被打回原形,阐截三清受诛仙剑中藏销魂符一案牵连,这会儿全在冥界扣着,所以姜子牙这一去不知要多久,而他一去,齐国便自然要交予姜伋治理,换言之姜子牙关于日后的所有筹谋都需靠姜伋执行,如此一来姜子牙就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姜伋会否借机替齐国向周王室谋求利益?谋求多大利益?姜子牙眉尖紧蹙,他猜不出姜伋的心思,这令他心底不太踏实,不过他也只不踏实了片刻便收拢了思绪开始集中精力撰写奏章。姬发正位不久他无意算到大周三百年后将有一劫,这道奏章便是他留给姬发的化劫之法。他在奏章中描述了以陕为界旦奭分治的构想,提出兴建洛邑列作陪读的建议。奏章写罢被装进了一个加了封印的盒子里,时辰到了封印自破。姜子牙拿着盒子觐见姬发,君臣促膝密谈整整一夜,翌日辰时姜子牙起身离开,待君臣再见面,姬发已是油尽灯枯,姜子牙恢复了银发白须的本相。他轻轻坐到姬发的病榻上,一脸慈爱地覆上姬发松松捏着开盖盒子的双手,两行清泪自眼窝缓缓淌下,“孩子,累了就睡吧,有为父在,你就放心吧。”
姬发闻言一笑安然阖上了眼睛。受命十三年,姬发驾崩,谥曰武,遗命太子诵继位,姬旦辅政,姬奭赴洛邑,与姬旦分陕而治,姜伋任虎贲氏,戍卫王畿。姬诵继位第二年,姬鲜、姬度、姬处与偷下蓬莱的殷洪勾结起兵造反,姬旦亲自率军平叛,诏姜伋“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武吉遂奉命领兵自齐国都出发前往支援。这场叛乱历时三年平定,殷洪、姬鲜伏诛,姬度终身幽禁,姬处废为庶人。
镐京最繁华街道上一间临街铺子里,姜子牙沐浴着暖阳做着胭脂。姜伋拎着东西来探望他,才迈进了一只脚就被姜子牙一袖子扇了出去,半躺在姜子牙心坎上的马招娣笑道,“相公,还没消气儿呢?”
“孽障!”姜子牙回想起他在冥界受罚的日子微微咬牙低低骂了姜伋一声,马招娣晓得那一趟姜子牙遭了多少罪,以致于伤了元气只得露出态龙钟的本来模样。她心疼姜子牙,不过心疼归心疼,她还是替姜伋说了句公道话,“相公,是你有错在先,果果不过照章办事,你实在不该怪他。”
“你以为我是为这个扇飞他的?”冥界的刑罚的确把他折腾得够呛,却也没故意重判冤枉了他。九尾狐死了,玉石琵琶精被打回原形,轩辕墓三妖就剩九头雉鸡精还留口气。申公豹给九头雉鸡精的拿包毒药是假的,那日在牧野他得知九尾狐捅了马招娣立刻吓得脊梁骨走了真魂,他觉得一切都完了,姜子牙怕是要毁诺了,所以他匆忙抓住机会给九头雉鸡精喂了一包服了能令她脉息全无恍如死亡的药,又求了姜子牙把她送去了昆仑山安葬。这包药的效果能持续十二时辰,申公豹估摸着等药劲儿退了九头雉鸡精醒了元始天尊也差不多该在玉虚宫里了,如此一来应该能把她保下来了。申公豹了却心头大事含笑仰药,咽气前一瞬突然听见帐外姜文焕的嚷嚷声,“那只鸡死了?那魂儿呢?我怎么没勾着?是哪个不讲义气的跟我抢功德?”
“噗!”申公豹面容陡然狰狞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断气后魂魄离体赖在姜子牙身边日求夜求。姜子牙被他烦得不行,“你喘气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来求求我呢?”
申公豹赔笑道,“这不是想起之前闻太师杀了大嫂,大哥你转头就跟通天师叔说必定要杀了闻太师为大嫂报仇,我这才出此下策的嘛!大哥,大局已定,青青也躺在那了,你就当她死了,成全我们可好?”
“滚封神台上去!”姜子牙拧眉呵斥,像赶苍蝇似的赶跑了申公豹。他也没给申公豹准话,就在经申公豹毒发那一瞬,十殿阎罗亲临奉冥王法旨和姜伋教旨态度强硬地带走了九头雉鸡精的生魂,姜子牙这才猛然忆起冥王曾当着他的面儿下旨命姜伋抓捕轩辕墓三妖,可后续姜伋迟迟没有什么动作,他也就慢慢地把这事儿抛掷脑后了,不曾想姜伋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这桃子叫姜伋摘得……姜子牙狠狠皱眉,凭着昊天上帝的旨意传信给女娲,毕竟当初轩辕墓三妖是被她召来的,东华帝君也递了话儿过去,这个时候于情于理都该让女娲出面料理。当然,他也料到姜伋不会轻易松口,但他委实不愿再去费那个神了,女娲能抠开姜伋手心儿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他从旁劝解两句便罢了。
“嘴硬心软。”马招娣叹息着摇了摇头,竖耳倾听姜子牙和后土娘娘周旋。收回紫金冠,烧熔诛仙剑,毁净销魂符,锁九尾狐进孟婆庄,压九头雉鸡精入金鸡山,永世封印玉石琵琶精于女娲宫,元始天尊自服陨丹以清血契反噬之孽。姜子牙长长松了口气走出九幽山,都有兴致去想冥界怎么还有金鸡山这个地方。信步来到君翊殿,姜伋没变法儿刁难他这个爹他甚欣慰,这趟本打算好好夸夸他,不意意外得知鲛儿有孕,姜子牙嘴角笑容顿时凝固旋即勃然大怒。姜伋跪在地上挨姜淑祥的骂,姜子牙怜惜鲛儿受堕胎之苦脸色又难看了三分。
“不知分寸!”姜子牙忍不住又斥责了姜伋一句,哪怕事情已过经年,哪怕那之后姜伋一直兢兢业业地伺候着鲛儿,姜子牙胸口依然憋着气,“这点自制力都没有,能成什么事?”
马招娣眉角直抽,紧跟着心头一颤,“你还指望果果成什么事?他现在这样就挺好了,月满则亏啊!”
姜子牙凝眉闷声,倏然一道影子落了下来。姜子牙抬头一看,原来是姬诵。他随手捡起一本竹简来,翻看片刻笑问,“这是昆舅舅的书?”
姜子牙轻轻点头。马昆写的书成了,前些日子送了来,姜子牙亲笔题了书名《山水志》并作了序。去年姜伋把马家家主的位置传给了马易,替他求娶了武吉长女武成君为妻,立了姜得为齐国世孙,给姜衡在镐京谋了一份差事,姜季则是随姜淑祥行医去了,每隔两个月会寄一封家书回来报声平安,大姬也生活美满,眼下需要他操心的似乎唯有姬诵了。姜子牙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和地注视着他,姬诵放下手中书卷垂睫敛容,“外公,四叔……”
姜子牙瞬间了然。三年前姬诵亲政,姬旦退居丰地,不久染病离世,留下遗言请葬姬诵陵寝之侧。姬诵答允,结果下葬那日天乃雷雨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种种异象岂非在指姬诵不该以姬旦为臣?姜子牙凝睇姬诵片刻,淡淡笑了,“那日国中唯你四叔一棺下葬?”
姬诵抬眼,姜子牙眸色略略一深继续说道,“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洛邑,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天子。你四叔于社稷有功,于百姓有恩,既葬不得天子陵寝之侧,那便葬让你四叔长伴你祖父文王身畔吧,如此安排,想必你四叔会觉欣慰的。”
姬诵莞尔点了点头,又仿佛眼含期待地问姜子牙道,“外公打算何时再入朝辅佐我?”
姜子牙看着姬诵唇线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你外婆生前总盼着能把她的胭脂铺开遍天下,外公如今别无他念,只想着替你外婆完成这个心愿。”
姬诵视线不离姜子牙双眼,“那外公可有话叮嘱我?”
姜子牙与姬诵坦然对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子只需牢记先武王教诲,自可成一代明君。”
“会吗?”姜子牙起身恭立目送姬诵离去,心里幽幽浮起马招娣怀疑的声音。姜子牙含笑颔首语气笃定,“会。”姬诵对他心生猜疑他丝毫不觉意外,过去姬诵也曾猜疑过姬旦,新君旧臣之间大抵都会如此,姬诵没有被猜疑蒙蔽双眼,没有为了巩固王权不择手段,亲政三年没发一语昏聩之言,没行一件昏聩之事,姜子牙深感欣慰。马招娣问道,“那你是打算奏请他登泰山祭告神明了?”
“这倒不急。”按照他与两极的约定,姬发正位后便该赴泰山顶,但他和姬发都觉得为时尚早,须知天子出巡也是一笔大开销,羊毛出在羊身上,姬发舍不得劳民伤财,更不认为一个让百姓赚钱之前先花钱的君主有资格昭告天下他的治下多么多么太平,有那空口白舌硬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功夫不如尽快抚平战争伤口,早日让百姓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饱饭!至于跟两极的那个约定,靠后吧,高高在上的神明哪比得上他的臣民重要!
姜子牙回想起姬发把两极手书扔到角落吃灰的情景又是忍不住嘴角上弯,顾盼之间看见有顾客上门赶忙过去招呼,言笑晏晏间又过去二十多个寒暑,姜子牙眼见盛世气象已成,终于在姬诵在位第三十年上表请求姬诵代姬发履行承诺。姬诵慎思之下决定允准,于两年之后登临泰山。
“总算又了却一件事。”马招娣叹了一句,姜子牙点头附和,转眼朝着岐山方向望去。他指缝间的时间又静静溜走了五年,姬诵驾崩,子姬钊即位,晋地突闹瘟灾,姜淑祥连夜驰援,三月解厄,姜淑祥劳累过度伏案沉睡,再未醒来,远在镐京的姜子牙夫妇接到姜淑祥死讯登时心碎,恨不能立时随她一同去了,而百姓闻知亦是哀恸不已,感姜淑祥活命之恩,尊为圣母,自发在晋地建祠,终年祭祀不断。姬钊在位第六年,马招娣的魂伤痊愈,姜子牙自觉时辰到了,静静离开镐京来到岐山封神台上。马招娣道,“相公,非要今天吗?要不等果果……”
“招娣。”姜子牙淡声截住马招娣话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们只承受得起一次。”何况姜伋以世子身份遥治齐国五十多年了,他这个齐国国君实在是到了该退位的时候了。马招娣垂下眼帘嘴角死抿,沉默半晌终于站起身来化作一缕轻雾飘散出姜子牙的心房。柏鉴现身施了一礼退至一旁见证,封神榜自姜子牙长袖中飞出于半空张开,姜子牙唤出打神鞭破去封神台上的结界。岐山凄风骤起越刮越烈,后又渐次平和,少顷复降星雨,耀眼的光芒划破长空。姜子牙此件事毕心弦彻底放松,收回打神鞭走到马招娣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条金龙从天外飞来,幻作人形落在姜子牙夫妇面前,正是阿玄。他身后跟着武大娘、武吉和牛小妹,脸上俱是挂着久别重逢的盈盈笑容。阿玄向姜子牙夫妇行礼笑道,“姜先生,姜夫人,卑职奉东华帝君之命,迎接二位前往海上三岛。”
姜子牙夫妇莞尔颔首,道过谢后姜子牙挽着马招娣的手踏上云海,白衣映云红裳耀日一如往昔,十指相扣永不分离。
北海水晶宫寝殿内,姜伋躺在床上艰难地撑着一口气,鲛儿含泪哄着怀里的希儿叫她开口喊一声爹爹,可无论鲛儿怎么求这小祖宗就是死活不肯张嘴。姜伋涣散破碎的眼眸凝视希儿须臾,散发着衰败气息的脸孔忽地费力一笑,“希儿是觉得,只要希儿不喊爹爹,爹爹就不会死了对吗?”
希儿紧抿着嘴黑黢黢的眼珠湿漉漉地,姜伋挣扎着抬头想要再抚摸一回希儿脸颊却实在有心无力,“希儿,爹爹大限已至,无论你喊不喊爹爹,爹爹都要死了。”
“爹爹!”希儿哇地大哭,撕心裂肺地喊着姜伋,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滚进姜伋的心里,烫着他的心肝。鲛儿吩咐寻兰浮灵把希儿抱下去,自己则是如平时一般上榻躺进姜伋的怀中与他相依相偎。因为吃过鲛人肉饮过鲛人血,姜伋外表还是年轻的,只是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分明在昭示他的生命已然进入了倒数。鲛儿死死贴附姜伋的胸膛哽咽道,“姜郎,君翊殿没有撤匾,阎罗王和小敖也都在,你只是离开我片刻对吗?就像你过去每次出门,没多久你就会回到我身边,这次也一样对吗?姜郎,我在家等你呢,等你回来。”
耳边的心跳声戛然而止,鲛儿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姜伋,看到他竟然脸廓扭曲死不瞑目登时大惊失色,刹那间困惑、恐惧、彷徨、悲痛……种种情绪齐齐奔涌而来,化成无数根细韧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微风不透滴水不漏的网兜,将她的整颗心脏裹得严严实实勒得鲜血淋淋。“姜郎……”鲛儿低头欲吻姜伋双眼,却骇然看见姜伋遗体碎成光沫消失殆尽。鲛儿崩溃大哭,刚才消失的光沫在鲛儿重新聚成人形,鲛儿有所感觉霍然回,怔愣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眼底瞬间翻涌出一片猩红。
君翊殿内,鲛儿素手奉茶面上一派冷漠。冥王颔首接过,浅啄一口将茶杯轻轻搁下,“先前本尊所提之事,少夫人考虑得如何?”
鲛儿唇畔荡出一圈不辨情绪的笑纹,“王上怜惜下妾丧夫孤居凄凉,下妾万分感激不敢辜负,故愿遵王上旨意。”她语顿片刻笑意愈深,“下妾想择王上为婿,不知临渊殿内廷可容得下妾一席之位?”
“不可。”冥王干脆拒绝,“本尊已立王后,且从未有纳妾打算。”
鲛儿羽睫垂落仿佛很是落寞,“既如此,那下妾奉泰山府君为夫如何?”
“放肆!”冥王反应过来脸上一片冰寒,“少夫人,你竟敢拿本尊顽笑!”
“是王上先拿下妾顽笑的!”鲛儿陡然冷脸一腔子怒气迸发出来,“下妾多次言明此生决无续弦之意,可王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下妾改变心意,公子病薨不过百年,王上竟连他的遗孀都容不下了吗?”
冥王攒眉,默然半晌起身离开,候在殿外的魁星见到冥王出来立刻抬脚跟上低声禀报,“王上,东阳紫府姜子牙到访,现在临渊殿内等候。”
“姜子牙挺看重他这个儿媳妇的,难怪氐氏要为姜伋守身。”冥王微微勾唇,负手踱步入殿端然受礼。姜子牙礼毕阶下落座,直截了当地与冥王说道,“子牙听闻冥王准备给氐氏择婿故而冒昧叨扰恳请冥王收回成命,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鲛儿不是冥官,也不能考取冥官,她在冥界所得一切全都来自姜伋,一旦她再婚,她身上的关系网势必要重新编织,尤其申公豹,受封分水将军,入北海水晶宫驻守海眼,冥界和北海的未来定会随之生出更多不确定起来,因此于冥王而言,照姜伋生前的安排处置是最有利的,可冥王依然劝说鲛儿不必把自己困死在过去,这话显然出于一片真心,姜子牙凭此推断才来走这一趟,而冥王的回答也证明他并未料错,“本尊答应不再干涉少夫人的婚姻。”
“多谢冥王。”姜子牙起身行礼,冥王压手把姜子牙给按了回去,“人间乱象将成,九重天如今既交由你掌管,商周更替时天界与冥界之间发生的摩擦,本尊不想再看到了。”
“子牙明白。”姜子牙眼前升腾起一片茫茫水雾,大周八百年,让百姓安生的太平日子竟三百年都不到,姜家也没能陪姬家走到最后,姜伋逝后不久姜家便遭了周王室的的强力打击,齐国自姜子牙始传承接续三十二代,至姜贷饿死海岛终,曾经的君臣同心两姓之好,到底是没得善了。东阳紫府外一汪绿水前,姜子牙手拿钓竿出神儿,子受领比干、闻仲等赴人间改朝换代毕前来复命,状似不经意地提一嘴道,“代姜的田和后人田建被我饿死在了共地。”
姜子牙心弦嗡地一声狠狠一颤,平静无波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子受禀完事退下,回去路上迎面遇到马招娣忙驻足避让行礼问好。马招娣回礼笑道,“这趟辛苦你了,见着胡仙儿没有?”
子受点头,抱拳感激姜子牙夫妇的成全。
子受此番受命是尽大周气数非予人间太平盛世,他建立的王朝仅传二世便到了头,战火纷飞五年人间复立起新朝,经吕后专政、文景之治、汉武盛世、昭宣中兴后乱兆再现。姜子牙坐溪垂钓,马招娣陪在一旁,银河那头传来的噼里啪啦不断的炸星子声儿搅和得她眉毛紧蹙,“相公,我记得你下过令,不许神仙干涉人间妨碍众生自然生长之道,现在人间昆阳正打仗呢,哪吒和哮天明目张胆地拿星子往下砸,你就这么眼看着啊?”
姜子牙道,“这不是昊天上帝和白虎星君投胎了嘛,哮天急着露脸表功,哪吒不过凑个趣儿,影响不了什么。”
马招娣皱着脸犹自担心,“万一他们砸错人了呢?”
冥界孟婆庄,九尾狐把熬好一碗孟婆汤端给揉着额角哼哼唧唧地武吉。他被姜子牙派去人间,在昆阳打仗的时候不慎被一颗星子砸到了头,己方就他一个被砸,武吉到死都想不通究竟是哪路的神仙在整他。空着的手伸出去接过汤碗,武吉目光不经意地朝九尾狐一瞥,面上不禁生出一抹疑惑,“你怎么又变回妲己了?”
“是冥王的恩典。”九尾狐苦笑,她已是黄泉一鬼,道行全废魂魄也被下了十八重禁制,维持人形真的很吃力,可谁叫冥后突然驾临孟婆庄瞧见了她,还蹲身扬手就冲她施了一道法术。他小心且温柔地轻捏上冥后的下颌,故意冷着嗓音问道,“还可爱吗?”
冥后眉角无奈一抽,柔软地双臂树蔓似的缠绕上冥王的腰身,“狐狸刁滑最擅蛊惑,自是比不上王上送妾的胐朏可爱。王上,咱们这便回吧,别理那只狐狸了。”
冥王满意勾唇,抱起冥后转身离开。九尾狐在阴风中凌乱,子受来见她时也是一阵凌乱,武吉喝完孟婆汤凌乱了一半被嗖地从他身后窜出来的哪吒笑嘻嘻地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打断。他稳住神儿淡淡嗔了哪吒一瞥,孟婆汤下肚额角痛感立时消散不少,“没良心,你在人间吸纳战争浊气的时候我哪回探望你不给你带好吃的好喝的,这会儿换你来接我,你就空着手啊?”
“吃喝早都备好了,就等你回去呢!”哪吒弯腰俯身贴近武吉脸庞,“头还疼啊?要不咱们先去巫山叫瑶姬给你看看?你这被星子砸着也不知伤到元神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被星子砸了?”武吉狐疑,两只漆黑的眼珠子打量着哪吒,“是你砸的我?”
哪吒猛地弹直了身子扭头就跑,武吉气得脸红跃起直追。冥王提着食盒从孟婆庄里出来,听见武吉和哪吒的打闹声眉间泛起一阵不耐,随在冥王身侧的龙渊见状忙挥袖将武吉和哪吒送出冥界,回头温声音劝慰道,“王上莫忧,此处离凌虚阁甚远,他俩嗓门再大也惊扰不到王后的。”
冥王沉色不语,盘桓眉心的那道忧虑是怎样都下不去。凌虚阁内,瑶姬为冥后施过针又细细叮嘱了冰魄一番告辞离去,门口撞见冥王无畏他一身寒气泰然行礼。冥王含怒质问,“本尊请你为冥后诊病已有些年月,为何王后迟迟不见好?”
“冥王若信不过我,大可另请高明。”瑶姬呛声激得冥王额头隆起一根青筋,下一瞬他意识到自己失态瞬间调整好情绪缓和了脸色,“言重了,是本尊言语冒犯,盼你见谅。”
“臣理解冥王心情。”瑶姬亦松软了语气见好就收,“冥王无须过分忧虑,冥后身子渐安,接下来只要精心调养便可。”她朝冥王手中食盒垂了垂眸肃容出言,“孟婆庄的点心美味,平日进一些无妨,但冥后现在需要忌口。”
“本尊没忘医嘱。”冥王连忙打开食盒递到瑶姬眼前,瑶姬仔细检查一番满意弯唇。凌虚阁外扯起雨丝,紫微星君不出意外准时持伞前来将瑶姬接走。一名身穿潋滟着水意的白色衣裳的清冷少女快步出来恭迎,她青丝挽成髻状若随云卷动,鹅蛋脸,宽额庭,柔下颌,远山眉,水杏眼,悬胆鼻,含珠唇,皎皎若沉水月影,飘飘似海上清风。她面向冥王俯下身子盈盈而拜,嘴角衔着一缕恰到好处的孺慕。冥王抬手,夜般的眼珠不觉绚出一抹慈和的光彩,温声吩咐侍从,“送王姬回君翊殿。”
他称呼她王姬,但在她垂髫之年他也曾如她父母那般焕她希儿,只是后来她慢慢大了,他得避嫌更是为了时刻提醒她肩负重任这才改口。他知道她辛苦,可放眼三界有谁是不辛苦的呢?她是王姬,是北海之主,既掌了权,承了朝拜,受了供养,那她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样才公平。
冥王提着食盒轻脚迈入寝殿,将食盒交给冰魄自己则是坐到冥后身旁握上她的手。冥后披衣靠坐垒枕对着冥王嫣然一笑,“王上,妾今日觉着身子好了很多,这都要感谢瑶姬,也亏得冰魄和希儿她们的细心照顾。”
“嗯。”冥王笑眼端详着冥后苍白许久终于又有了红润心中大舒了口气,冰魄将检验完毕确认无异的糕点摆好盘呈上来,冥王执筷夹起一块喂给冥后,“待你痊愈,本尊必论功行赏。”
“谢王上。”冥后莞尔抿了一口,冥王陪着冥后等她歇下方起身到帘外案后坐下处理政务。上个月东华帝君把位子传给了姜子牙自封东皇隐居三十六重天逍遥去了,泰山府君知道后嚷嚷着要学,命姬昌代笔写了封奏章递到了临渊殿,冥王驳回泰山府君又叫姬昌秉笔再奏,来来回回地加上今日这封能有十次。冥王所关注的似乎不是泰山府君。提笔批复:尊泰山府君为泰皇,留住主殿驳回移居三十六重天之请,调姬昌临渊殿行走。凌虚阁外雨声潺潺,雨势绵延三月致冥河暴涨成灾,冥王率冥官至前线平息灾情,提拔太姒为冥河监,后又多番巡河视察。这日冥王巡河毕,由姬昌侍奉着回凌虚阁休息,迎面看见瑶姬登时疑惑,“王后已然全可,本尊也已付清了诊金,你为何又来此?”
“臣来冥界采药,顺便请冥后安。”瑶姬俯身一礼晏晏笑道,“臣为冥后把脉,冥后身体安康,想必是冥王圣明,懂得细水长流,臣衷心期盼冥王将来也能如现在这般圣明,如此臣也能少来几趟,冥王也不会时时像今日一样疑惑了。臣告退。”
瑶姬行礼离开,冥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姬昌从旁劝说,“王上息怒,神女是为尽医家本分才会作此叮嘱,言辞虽不大中听,倒也在理。”
冥王扭头一个眼神刺向姬昌,姬昌身体立时一颤忙低头赔笑,“臣指的是冥王圣明四字。”
“你是拿本尊当姜伋哄吗?”冥王不轻不重地斥了姬昌一句,姬昌面上诺诺心中却道姜伋可不用他费心去哄。抬脚随上冥王,没两步接到洛宓元君请见的通禀,冥王改驾,姬昌跟着调头。君翊殿内,希儿去钗解髻将发丝梳成一根长辫再以飘带束住垂下胸前,作一尾锦鲤溯上天界游进海上三岛一口咬上姜子牙的鱼钩。姜子牙眼含宠溺略带无奈地朝着希儿责备一瞥,手腕一动带着钓竿往后一甩,一道水光闪过,希儿幻回人形甜换上一身样式简单的衣裙迈步出了殿门。站在冥界之门外,希儿卸下王姬架子大起玩心,旋身化甜笑着稳稳落地。马招娣展臂把希儿搂进怀中,“这孩子,怎么还咬上鱼钩了?那鱼钩能随便咬吗?学学你姑母和你爹,都是下钩,自己从来不咬钩。”
“嗯。”希儿埋进马招娣的怀抱不让她和姜子牙看到她不禁又潮湿的眼眶,姜子牙凝睇着她露在马招娣怀抱外的身影,等她情绪稳了方才开口问道,“你今天过来,是冥王的旨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希儿抬头神色已恢复如常,“王上念我侍候王后有功,下旨恩赏。”冥后痊愈次日冥王的旨意便下来了,她礼数周全地接过旨意,却在送走传旨官员后钻进书房坐到了姜伋生前常坐的位置静静向敞开了一半的长窗外望去。阎罗王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放到她手边小几上默默退下。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希儿肖父。姜子牙淡笑听希儿继续说道,“祖父,我出门前听说,冯夷和后羿联名把昌爷爷给告了。”
冯夷曾任黄河河伯,与洛神宓妃是夫妻。天悬十日,宓妃衣服被太阳火烧净,手足无措间蒙后羿让出遮阳斗篷这才避免受伤。后羿弯弓射日,宓妃借穿云箭相助,九日落入黄河,河中水族覆灭。冯夷愤而上岸,看到宓妃与后羿状似亲密更是怒不可遏。后羿妻子嫦娥寻来,瞧见宓妃身上穿着后羿的斗篷亦是嫉怒交加心中醋海翻涌。嫦娥气恼宓妃抢她丈夫,
误会后羿侮辱宓妃,冲将上去与后羿打了起来,至此他们四个之间彻底结下了梁子,只得下凡历劫以解孽缘,为他们编写命薄的任务则是交给了姬昌。在姬昌的编排下,冯夷和后羿成了兄弟,宓妃成了他们共同痴恋的女子,嫦娥成了挑拨离间的恶毒小人,冯夷对后羿的灭族之恨变成了儿女情长,和后羿泯去恩仇是因为识破了嫦娥的阴谋,宓妃归位后还托梦给尚在人间历劫的后羿同他讲了一大堆情话,后羿因与宓妃天人永隔悲痛欲绝,于洛水之畔作赋遥祭而终。这段因缘姬昌编得很是凄美,只可惜他抓错了根由,这个编法非但没有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反而使这场恩怨越演越烈。后羿归位后去找嫦娥,还没说上一个字儿就被扔出了广寒宫,后羿跑去跟洛神理论,说着说着又和冯夷动起了手来,这回打得比上回还狠,双双挂彩瘫在地上还在互相叫骂,然后也不知是哪一句骂顺了,竟让这俩联名去冥界告了姬昌一个乱造因果之罪。希儿黑曜石似的眼睛看着姜子牙,姜子牙眸色一深笑容不变地把希儿哄去了武吉和哪吒那边。马招娣敛容靠上姜子牙肩膀低声道,“相公,依你看,希儿说的这些会是冥王故意漏给咱们的么?”
希儿不豫冥界政务,何况姬昌被告和希儿出门时间上挨得太近,照理希儿不该知道的,偏偏她就知道了,这里头难保没有什么蹊跷。不过冥王下恩旨在先,姬昌被告在后,所以冥王这是老早就下了钩了?马招娣细思极恐,姜子牙放下钓竿将她揽入怀中安慰,“夫人莫怕,无论冥王意欲何为,我们只要置身事外,那冥王就不能拿我们怎样。”
“说的容易,可你哪能真的置身事外啊?且不论侯爷对你有知遇之恩,你钓了一辈子的鱼,侯爷算是最大的一条了,你真的舍得不管?”
“侯爷的知遇之恩为夫已经报了,再者,谁说他是我钓过的最大的鱼了?我分明钓过一条比他还大的鱼。”
“什么时候钓的?我怎么不知道?”马招娣嗖地从姜子牙怀里抽身出来缠声问他,姜子牙温柔缱绻的目光描摹着眼前这个被他以深情镌刻在灵魂深处无论何时都能令他情思荡漾的他的结发妻子,想着她当年追着要嫁给自己时的娇憨模样,一腔子幸福在他的眼角唇畔若春水一般暖暖洇开。
正文完。
本文完结,感谢各位看官一路的鼓励和支持,小杨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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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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