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绸暮雪》法苏子stay丶

43、辞岁难辞故

　　“馄饨上桌啦。”邱家大院里，凌儿、邱木辛；燕红，杨公子；姬尘鸢，唐傅安三对人挑了个安静的地儿单开了一桌小灶。一张深棕松木小桌，四把同等材质的板凳，交好的人们围聚在一起，只有一盏铜质灯盏冒着星星火光。相比较大院里的一片红灯笼、红窗花、红纱幔、红烛，喧闹的觥筹交错却显得更加有新意，更加的热闹。
　　“诶？李嫂怎么说来没来啊。”大家都举起筷子的准备开动的时候，姬尘鸢问道。
　　“二娘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吧。可怜了我那个弟弟了，竟过了个这么不成样子的年。”邱木辛答道。今天的他不像别人都穿的鲜艳喜庆，只是一身如旧的白衣，外头披了件厚重的白狐毛裘。他像一阵暴风雪，来势汹汹只是漂泊不定。头上没有盘起的长发是漆黑的夜晚，没有星子，月亮，是最最纯粹的恐怖的夜晚。
　　“快吃吧快吃吧，咱们留点带回去给李嫂。”凌儿道。
　　杨公子起身道：“嘿，木辛，你这个样子可不行，老兄给你温壶酒。”他起身，不料打翻了一叠陈醋，不偏不倚刚好撒了他一身。暗红色的底子上赫然印上一块加深的暗红色，宛若血液翻涌。 杨公子只管笑着，嘴边的胡渣也跟着笑了出来。都说唇齿相依，却还牵连出了胡子。
　　“你当心点啊，这布料可是老爷子造访蒙古带回来的，平常人可是碰都碰不到的，可别这么糟蹋了。”燕红从囊中去了一块手帕，朝着那块污渍轻轻擦拭。杨公子垂下眸子看了一眼燕红，道：“有什么关系，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如此舒心何须为此惹得大家不尽兴了。”
　　“嗯，嫂子温酒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吧。”唐傅安离他们临时摆在梅花树下的小灶台最近，话音还未了，他遍已经拿起酒罐子倒入砂锅里头。这天风大气湿，灶下的火已经灭了，唐傅安抄上火钳两下子又拱出了火苗。月亮的清辉落下，被灶火染指的梅树下，凛风起，四散了梅花馥郁深深浅浅。唐傅安早就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如此良辰美景不配他，他也不懂这样的浪漫，匆匆温好了酒摆上了台。
　　凌儿替各位斟上了酒，举手投足实在生疏，洒了不少在桌面上。
　　“鸢妹可要唱唱，此等美酒可也只能沾沾邱公子的光才好吃到哩。”唐傅安小酌一口，对姬尘鸢道。
　　姬尘鸢摇了摇头。唐傅安却劝道：“你瞧，凌儿燕红都喝得津津有味，不尝尝太可惜了。”
　　邱木辛也道：“是啊，鸢姑娘。这可是我们府上特制的陈年百花酿，这杯中酒的年纪可比你比我大多了。”
　　姬尘鸢任然是摇了摇头，她出身低微身上自然沾染了点穷人的气息：对于那些所谓的珍品瑰宝，没有一星半点的念想，不要不想所以拒绝，总怕这表象后面藏着一丁点代价。更何况穷人家的女子喝酒也是不雅观的，更何况读书人喝酒也是不雅观的.....只要不想，她一下子能想出好多个更何况。
　　“对了，妹妹。新年了，一时间找不到什么礼送给你们。上次托人从湘地捎了件小东西回来，望你能喜欢。”邱木辛从怀中取出一件薄薄的微黄纸包。那黄色里头透着丝丝白，像是熹微悄至的光芒。
　　“湘地么。”姬尘鸢低垂了头不言语，神情如同变换了一番节气——清明。那纸包像是要展开了，是水，湍流的湘江，离你而去的雨中。
　　湘江泪，湘江泪，倾城孽缘惹殇罪。
　　湘江雨，湘江雨，时岁不捱聚难昧。
　　湘江忆，湘江忆，故枝难盼北鸟归。
　　“怀志......”姬尘鸢低声呢喃道。
　　周围欢乐的气氛没有被打散，唐傅安贪这邱家陈酒逮住机会就要和邱木辛、杨公子赌一杯。男人们都带着不拘小节的豪气，女人们却最爱这些被男人忽视了的小结。凌儿与燕红唠唠家长里短，姬尘鸢呼唤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说怎么见过亲眷之后就不见人了，原来是到这里来单开小灶。”邱家大公子不知何时来到，身着深紫色鎏金图腾纹缎袍，论色泽与款式更是高过邱木辛不少档次。
　　邱木辛起身，冲着大哥露出了个谦卑的微笑道：“小弟不善交际，处理各路亲眷的事宜还得看大哥的。”
　　“呵，不善交际？我看你这方面厉害得很。不管家世背景，各种来路的人都能交好。”大公子挤了挤左眼，初现苍老的脸颊上冷冰的如地上的雪，“你是否也想步你二哥的后尘！”
　　“大哥......”邱木辛满脸的苦恼，最终垂下了头。在大哥面前，他就算有白口也只是只字不言，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谦卑，骨血里庶出的孩子都有的奴性。
　　“我觉不容许木玄的事情再度发生。”邱大公子撂下这话便转身离开了。邱木辛望了他一段，又低下头狠狠饮了杯酒。
　　“此乃良辰叫大家扫兴了。”他道。
　　“你大哥......”杨公子本想损一损那尖酸刻薄的大哥，话到嘴边也怕减了各位的兴致，只好说了半句咽了半句。
　　“来！干了这杯！”唐傅安替邱木辛满上，自己也举杯高喊道。
　　“嗯。”邱木辛单薄的身子像一只净白的羊脂玉瓶子，纤细光滑。他仰头痛饮一杯，唐傅安嘴中的难逢佳酿不过也只是寻常浊酒，看了怪叫人心疼。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有过二哥？”杨公子问道。
　　“我二哥....他去的早，不提也罢了，今天是年三十，聊这个也太不吉利了。”转眼邱木辛又是一杯。
　　待到下一杯杨公子拦住了他的臂，道：“你觉得你这样，谁能吉利呢，这儿也没有别人。”
　　“行了，弟弟不愿意提肯定有难言之隐啊。”燕红劝了声，却让杨公子回过脸来投了个凛冽如风的眼神。
　　.......
　　气氛一下子变得清冷了下来，除了流转的时间，其他的都被冻成了冰。姬尘鸢看见了邱木辛的眼泪偷偷落下了一滴，眼睛红红的；燕红灰着脸吃着面；凌儿用抓着筷子的手撑住了脸不说话，或者说不知所措；唐傅安又温了壶酒神色却也慌张。
　　她看见一阵冷风吹过抖落下红梅铿锵的花朵。
　　也有人的今夜今夜注定是个花好月圆夜，大年三十夜，到了子时便是一年之伊始。穿着纯白里杉外头披了件大红夹袄的木昀一个人在院子里无所事事的拿起了下午玩的弹子，随便把玩了一阵任然是无所事事的歪着脑袋不知在看什么。
　　“多吃一碗馄饨吧。”李嫂端出碗散着丝丝热气的混沌到木昀面前。
　　木昀摇摇头，“这是留给逢喜弟弟的。”
　　“呵，你小子倒是讲义气的很。”李嫂笑。这两个孩子年龄差距不过两三载，只待在一起了一下午竟以兄弟相称了。
　　孩子啊，美好的都是孩子，傻气的也不过是孩子。没有从前的孩子，但未来却长的令人害怕。
　　最后爆竹炸开了夜的紧张。
　　“妈妈，刚才的今年变成去年了。”木昀对着李嫂叫到，“我又长大了一岁哦！”
　　李嫂把一个酸涩的微笑抿在嘴边。何止他一个人长大了一岁，她知道她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一丝。
　　“对了！逢喜弟弟也长大了一岁。”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