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棠棣第三 ...
-
东华出生之时，百兽震惶，洪荒俯首，准圣以下都被那气势所慑，准圣与圣人企图掐算天机，未果。
帝俊仗着有河图洛书的加成，仍旧不死心，在一片晦暗之中演变天机。
霎时间，风雨如晦，天地间只有他指尖那一抹金光发着光采。
他以乾坤八卦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得到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神色不明地停了手。
“方才那动静，是混沌魔神出世了不成？”太一眼见他兄长收了河图洛书，便推门进来。
帝俊长舒一口气，摇摇头，但是想到了什么，又点点头。混沌魔神非是洪荒生灵，就连盘古也是混沌魔神之一，力量强大，非洪荒生灵所及。
“不是？”太一问道，“圣人成圣不会掩蔽天机，准圣进阶也没有这么大动静，难道是圣人打起来了？喔，通天和准提？”
帝俊道：“你去准备贺礼吧，去昆仑。”
太一道：“什么？”他眯了眯眼：“老子和元始？”
帝俊沉默半晌，终究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弟弟：“当年你和通天，一起结伴游历洪荒，一样的……”他想说“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想想圣人不可冒犯，他也不至于去惹通天不痛快，“如今只剩下你，如此口无遮拦。”
帝俊敏感而多思，工于心计，话向来只说一半，太一问道：“一样什么？”
帝俊说：“一样…一样无子。”
太一笑道：“我无子，他便能有了不成？”他话刚刚一出口，“不是吧？”
帝俊道：“不然呢？”他叹一口气，“所以我叫你去给他准备一份贺礼。”他心中盘算着，三清绝对不会帮巫族，但也绝对不会帮妖族，只是三清之中，通天与太一交情深厚，也是一个余地。
何况，他非常想要知道，通天是如何在己身不受孕的情况下，和异族的鸿钧生下被天道所认可的子嗣的？
他本来与妹妹羲和商量好了要成婚，可是天地间第一桩婚姻的功德给了鸿钧和通天，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就是十只小金乌至今还未出世的原因。
—
紫霄宫。
“师尊。”通天叫了他一声，眼见鸿钧睁开了那双眼。
他很喜欢鸿钧的那双眼，深如寒潭而不可测，更休说合道之后，眼里是洪荒众生。天地不仁的一双眼，是最大的仁慈。
“这是东华。”通天说。
鸿钧原本是万年不变的打坐姿势，此刻长身玉立。他和东华长得十分相似，此刻一青一紫，相互映照，宛如双生：“东华？”
东华对他颔首：“父。”
鸿钧问通天道：“他有字吗？”
通天道：“我起的名，叫东华。师尊起个字罢。”
鸿钧笑道：“叫少阳。”他转向东华：“少阳二字，如何？”
东华不怎么爱说话，倒是像极了鸿钧的性子，只是微微点头。
“你生而成年，”鸿钧对东华说，他与东华差不多高，“越是强大的种族孕育期越长，可是通天以净世莲花的灵气催生你，你便早了好几个元会出生。”
鸿钧这几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却叫通天心里一惊。鸿钧是混沌魔神，在混沌中不知道孕育了多少年；通天是盘古清气，那一分为三的清气一直盘踞在昆仑山顶不知道多少岁月。这样漫长的年月，不断地锤炼，才有了如此强大的资质。
催生早产，只有一个后果——先天不足。在洪荒这个以跟脚资质定胜负的年代，谁都不可能一辈子处于庇护之下，先天不足的东华即使有鸿钧三清作为倚仗又如何？
过了幼年期，谁都没有理由庇护他。
他当然不会有性命之虞，但是他永远只会是鸿钧的儿子，只会是通天的儿子。
再也不会是东华。
究竟为什么，急迫地想要他出生？到底处于怎样一种目的，才让一个天之骄子，平白无故矮别人一截？
东华微微低眉——他明显感觉到了，生而成年的他什么历练都没有经过，什么也不知道，只好以沉默来自我掩盖，他不知道应该是愧疚于自己的虚弱，还是该埋怨父亲的急功近利。
通天道：“少阳。”他本不应该愧疚，毕竟千年之间他也失去了意识，但是这个孩子，与他血脉相连，继承了他作为纯正的血脉，却因为他的错，失去了叱咤洪荒的能力。
但是到了东华这个地步，多少天才地宝也补不回他的资质了。
鸿钧道：“我这里有一面镜子，名为春秋。”
古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鸿钧将以椿为镜，幻化出三千世界，十方神佛。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方有一线生机。”鸿钧道，“我此处，有你唯一的一线生机。”
通天似有所悟：“以众生之力？”
以三千世界众生信仰，送你上青云。
鸿钧袍袖一展，袖里乾坤中，幻出一面镜子来，东华应声向前，身形渐渐被春秋镜淹没。
他被光芒吞没的那一刹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通天看见他逆着光站立的样子——东华才出生半天，就要去生死未卜的三千世界里。
三千世界虽然是幻境，可死了就是死了，谁也救不回来。
东华回过头来似乎在看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通天从来不觉得自己居然能犹豫到如此境地，眼见东华即将要失望离去了，他说：“少阳——”
“山高水远，多加保重。”他顿了顿，觉得这言语太过苍白，便走上前去，送给他一样东西。
东华不收，只歪了歪头：“你会想我么？”他忐忑惴惴地问着。
通天道：“会。”他又要把手中的东西给他，东华却笑了一下，全身没入金光里。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才不在乎我的资质我的天赋，把我过早的孕育出来。
原来你还是会想我的，会喜欢我的。
鸿钧道：“玉微，过来。”他道：“你要将什么送给少阳？”
“小玩意儿，送他防身。”通天道，“只可惜青萍化为青莲了，我也无法再造出后天至宝来，只好先将这个给他。”
鸿钧道：“什么小玩意儿？”
通天道：“几粒小珠子，我用不着，便送给他防身。”
鸿钧道：“定海珠？这东西用处不大，对于大罗准圣境，也是个至宝。怀璧其罪，他尚是年幼，你又何必赠以重宝。”
“就是因为他尚且年幼，我才不放心。”通天道，“总想庇护着他吧，我也知道有些不大好。师尊，他才出生半日，却长得比我高了。”
“出生半日，你却快要操了一辈子的心。”鸿钧道，“各人自有缘法，你一步步帮扶终究不是事。子嗣如此，徒弟也如此。”
通天苦笑：“徒弟？蓬莱岛成了废墟，我那立的教…罢了，我如今身负因果，开宗立派，怕是要连累他们的气运。让宗教气运反过来反哺我，这样不好。”
鸿钧道：“此刻开宗立派，你传他们道统，他们以信仰回报你，或许可以化解你身上的因果。元始的阐教已然初具规模了，他自己的气运也是如日中天，那样子也挺好。”
通天道：“不，师尊，我不和哥哥一样。”
鸿钧原本就一路在说反话，试图引导通天，此刻道：“你以为？”
“师尊，我以为你当年就做得好。传道紫霄宫，有缘者皆可得道，讲道三千年，不问因果。我若立教，必定有教无类，洪荒众生皆可以闻道。无论是洪荒异种，还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这世上有一线生机，无论他们如何，无论他们秉性资质，只要他们愿意，我就可以做他们的一线生机。传他们道统心法，让他们成就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刚刚描绘好那一幅蓝图出来，便看见鸿钧的神色，带着悲喜的感情色彩看向他。
通天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
这个野望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老子和元始也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要教化众生，做当年鸿钧都没有做成的事——要知道紫霄宫的门槛可不低，三千大道，你先扛过了紫霄宫门前的罡风再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鸿钧说出来了。
也许是道侣的关系让他们更加紧密，或许是东华，他的身上的留着他们两个人的血脉。
他向希望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微微扬起头看向鸿钧。
三十三重天上已然合道的道祖，忽然带了悲喜，那双眼睛不再俯视着洪荒众生。
通天，老子继承了盘古的神通，元始继承了盘古的神性。
而你继承了盘古的仁慈。
天地不仁，不，天地最为仁慈，以己身为根基，才有了这芸芸众生啊。
鸿钧的眼里忽然只剩下面前的人来，他只有圣人境界，没有一丝修为，但是对他说，我要教化洪荒。
——
“玉微，”鸿钧抬手，摩挲着通天的发旋，“你很好。”
玉微，你很好。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棠棣第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