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客来》林谈笑

14、父与子

　　泱泱家客厅
　　“这个是大一寒假时，我们到你们家玩的时候。”
　　“对没错，这里还有我们家奶酪。”泱泱看了一眼照片。
　　说起来那一年之所以到家里来还是因为云山爷爷的离开，他们几个是想来陪着云山，让他不要太难过的。

　　泱泱家里的大金毛生下了三只小奶狗。泱泱回家时狗狗们已经出生一个月了。在家里闹腾得厉害，拖鞋玩坏了好几双。泱泱到隔壁云山家找他。云山爹也是难得的假期。父子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泱泱天天跑他们家，到他们家里时都生怕这对父子一言不合吵起来。虽然云山爹也是一位教育家，但因为聚少离多父子之间的鸿沟却难以逾越。泱泱领着三只小金毛风风火火地进门了，一个月大正是顽皮的时候，被三只狗追着的她一到客厅就跳上了沙发。

　　“你们几只给我老实点玩，别再跳上来了。”nonononono一连串拒绝的声音后狗狗们还是在那跳跳跳。云山爸笑着走过来抱起一只，云山也抱了一只。
　　“这么闹腾怎么又舍不得送给别人？”季清源逗泱泱说。
　　“哎，虽然很闹，但是要送给别人我真的好舍不得。好想都留下来。它们都是小天使。”
　　“那就都留下来呗。”云山摸着狗说。
　　“我也想！可是不行。而且到新主人家它们可以享受独一份的爱。”
　　“也许它们更喜欢这样的一起生活。”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看让他们到新主人家就很好，会给别的家庭也带去欢乐。”云山爸安抚地说了一句。
　　“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云山说。“为什么你要代替它们去判断它们的感受。”
　　“季云山，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没有水平，用人类的感情去判断动物的情感是非常愚蠢的。泱泱，你说他这是因为什么在生气？”季清源不直接对儿子说，反倒是对着泱泱说。
　　“你干嘛生气？”泱泱直接把话复述给云山。
　　“没什么。”云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没什么，倒像是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父子俩相对无言，直到一通电话的到来打破了父子之间的沉默。季父在接完电话以后脸色发白。

　　接完电话以后父子俩连外套都没拿就出门了。

　　第二天泱泱接到云山的电话：“能不能帮我把手机充电器送过来，再帮我把洗漱的东西送过来。”

　　“好。”

　　泱泱帮云山把他需要的东西都准备了，还把他的外套和其他能想到的会用到的生活用品都准备上了。

　　葬礼在爷爷的家举办的。

　　泱泱突然想起马尔克斯说过：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象隔着什么在看，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亲戚，朋友，邻居，隔代，他们去世对你的压力不是那么直接，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把你挡了一下，你最亲密的人会影响你的生死观。

　　全场最难过的那几位大人看上去不动声色。这一场生离死别让一对父子天人永隔，却也拉近了另一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泱泱到的时候父子俩静静地坐在屋子的一角，云山爸居然还分了支烟给儿子。父子俩一看到一身黑出现的泱泱立马把刚点上的烟掐灭了，云山马上走过来接过泱泱手里的行李。泱泱从小对烟的味道过敏，闻到就会咳嗽反胃，这一点这对父子俩都是非常清楚的。

　　泱泱跟着云山去到他暂住的房间。
　　“东西就放这里吧，你要不要去陪陪你表姐，她陪着我哥来了。我一会去陪我爸他们。”
　　“哇。”泱泱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云山知道泱泱在想什么，自己先主动说了。
　　“那天守灵的时候，我爸对我说：‘现在爷爷不在了，明年开始过年你如果想去你妈妈那边过年就去吧’。”

　　季清源是哭着说完这句话的。

　　“突然就觉得有好多话没有跟我爸说过。借着这个机会就都跟他说了。”

　　“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我一直都知道对不起这个家的人是我妈妈，我知道出轨的人是我妈妈，犯了错误还不愿意承认的人也是她，一直以来承受骂名从不戳破我母亲的自欺欺人，也是他作为男人的担当而已。我打从心里是尊敬他的。”

　　曲静雯就是铮铮铁娘子。她和一心治学的季清源在求学时相恋，很快便决定携手终生。婚后季清源醉心于学术，曲静雯一心重振家族事业，两人对外一直都说是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劳燕分飞。但是和夫妻俩关系亲近一些的人都知道他们俩之间是出了第三者的，离婚后曲静雯没有再婚，倒是季清源两年之后又娶了自己的同门师妹。二人也没有因为孩子对簿公堂，季清源同意让孩子跟了曲静雯。看在外人眼里，该受到谴责的一方必然是季清源。

　　可云山毕竟不是外人，当时还是孩子的季云山却比谁都清楚真相。

　　“对阿姨呢？”泱泱问起云山的继母。云山的继母和泱泱的父母都是老友。
　　“她是一个好妻子，这就够了。只是我们之间一直都很客气，也没有人想要去改变，这样子也不错。反正我也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慢慢来吧。”

　　那次父子之间的对话，云山也问出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非常介意的事：“为什么让我跟了我妈。”
　　季清源听到儿子问了这个问题突然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半天才说：“我是爱她的，我想你母亲那时候应该非常需要你。”
　　“可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跟着谁。我一直以为您会”
　　“对不起。”
　　“我一直很尊敬您，我也以我是您的儿子而骄傲，并不是因为您的社会地位会带给我什么外在的东西，该给的您都已经给了我，只是我因此从不松懈对自己的要求，我希望当别人知道我是季清源的儿子时，最起码不会感到失望。”
　　“你一直做得很好。”季清源感动地说。

　　云山从爷爷家回家的这一天，车还没到家就感觉到异样的感觉，不仅是自己家门口停着一辆辛市车牌的车，这辆车甚至有点眼熟，也因为隔壁家里传来的一阵阵笑声，笑声里面有一个女高音的音色相当有辨识度。

　　在车刚进车库的时候，隔壁林家的二楼阳台上就挤出了一二三四五个脑袋，开心地跟他招手。季父也注意到了，问儿子：“是同学吗？”
　　云山点点头：“是几位好朋友。”
　　季父于是对阳台上的几个脑袋打招呼：“同学们一会到家里来坐坐。”
　　“好~”

　　虽然几个人没说，但是他们都是听泱泱说了云山爷爷的事，特地过来看看他的。

　　家里来了同学一下子热闹得不行，蕾拉从头到尾都在称赞泱泱的爸妈：“哇叔叔你真的好帅，阿姨你真的好漂亮啊，终于知道为什么泱泱这么有气质了。”

　　云山到家换好了家居服以后才过来林家报道。他到时本来林家的几位正在热火朝天地砌长城。麻将桌女英雄蕾拉正在横扫全场。自从和吕垚在一起以后蕾拉的偶像就不再是只有吕垚一个人了打麻将的时候，泱泱、周森和穆瞳三个人自动屏蔽了蕾拉单曲循环的“我们家欧巴...”句式。因为也插不上话于是三个人玩得格外认真，六只眼睛都盯着牌桌了，就在每个人都面带微笑地准备碾压蕾拉而蕾拉依然滔滔不绝地：“他最近参加了一个时装活动，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帅成那样。”说完还对着一边观战的男友抛了个媚眼：“还是稍微比你差点的。”
　　正当大家都以为她分心了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蕾拉把牌一推：“我胡了！”
　　他们几个人一下子傻眼了，三人的视线尴尬地碰了一下，泱泱摸摸鼻子，穆瞳解锁手机，周森掸掸桌面。在以蕾拉的赞词为背景音乐的牌桌上输了好几局以后，他们几个终于忍不住了。

　　这时本来在厨房的林妈妈看到云山以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啦，来同学的话必须让他们看个东西。”
　　“妈！”泱泱立马就猜出了自己的妈妈想干嘛。
　　“你们想看他们俩小时候的照片吗？”
　　“想~”

　　泱泱拉住云山：“快点阻止我妈。”
　　“不要，我也要看。”
　　“我小时候的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也要看。”
　　泱泱瞪了他一眼以后转身冲出家门，云山没在意，等到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泱泱从他家气喘吁吁地抱回来了另一本相册。

　　泱泱摊开其中几张照片：“等你结婚我就把这几张照片做成幻灯片放到大屏幕上。”

　　照片上的云山是被穿了女装的衣服。眉心点了一点红。

　　云山也轻车熟路地翻出泱泱相册里面的几张造型奇怪的童年照。

　　其他人看照片看得开心得不行。

　　有一张一群孩子被罚站的照片。是他们小时候都住在教职工楼里，明勋和云山带着整个楼的孩子拿着鞭炮扔到学校里的垃圾桶，结果垃圾桶炸了一声巨响，年纪小的孩子都吓哭了，于是所有人都被惩罚了。

　　“哇，云山还有这么调皮的时候。”吕垚听了他们俩说的小故事感叹道。

　　“你们两个这真的是好难得感情啊，居然还有云山和婴儿时的泱泱的合照诶。”

　　“对啊，我都知道她身上的胎记在哪个位置。”

　　这个对话没有引起其他人的留意，泱泱脸却有点红了，她用手肘撞了云山一下。

　　“干嘛，我真的知道啊。”

　　相册里面也有和爷爷的合照，爷爷那时候还很年轻。相册果然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锁住了回忆却锁不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