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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6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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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应是暖和的季节,却在这个江南小镇里没有多少温度。
江南,就是个多雨的地方。明明还未到雨季,就已零零落落飘散小雨,雨里夹带着风,令一开始就不温不热的气温逐渐降低。裴炽阳一手撑着伞,一手紧握着陈茉的左手,将她的手怀揣进自己的针织口袋里,努力帮她维持原油的身体温度。
过了许久,终于等到雨停时刻,却未料想不大的江南小镇弥漫起浓浓雾气。眼前一片白茫,致使他们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微微感受到陈茉的左手冰凉冰凉的,单薄的针织口袋根本抵挡不住冷气的侵略。
裴炽阳抬起牵着陈茉的手,原想张开口帮她呼口热气暖和一下,却不料被冰凉的雾气给足足呛了一口,喉咙十分难受,连咳了几声。陈茉笑了:“我不冷,没事。”
陈茉的小高跟走在被雨水冲得微滑,还坑洼的石板路上,重心着实不稳,一不小心便向前绊了一跤。一直牵着她手的裴炽阳没能抓稳,也随之绊倒在地。他放开紧抓陈茉的手,艰难地从石板桥上站了起来,随后伸手拉起陈茉一把。
等起了身,他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由于穿的都是针织衫,针织衫容易吸水,这一跤足足吸了桥上因下雨累积下来的一摊污水,沉甸甸的,水还一滴滴往下坠。
陈茉头疼地喊道:“啊啊啊,真讨厌!这件衣服我好喜欢啊!”
裴炽阳不由地叹了叹气,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他已经记不清了,自从走入这个小镇,他的磨难就跟随而来。果然,江南并不适合他。他俯下身,轻拍了拍陈茉衣服上的污水,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后方传来“咯哒咯哒”的响声,很有节奏。
一身淡粉色长裙的女子向他们迎面走了过来,脚上微跟的平底鞋与石板路不时地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从陈茉的背后走过,而他,瞧着那个背影出了神。
“炽阳?”陈茉见他莫名地发呆,便出声叫唤。
裴炽阳终是晃过神来,转过头看陈茉一眼,可心虫作祟,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回眸望向那女子,陈茉顺着他目光也瞧了过去,只可惜,女子身影已消逝在白雾中。她在意地问:“熟人吗?”
裴炽阳愣了愣,摇头说:“应该不是。”
心下还是在意他动作的陈茉蹙了眉:“什么叫应该不是?”
裴炽阳低头看她,没过多解释,敷衍地说:“没什么,先找个客栈先休息一下吧。”随后他向四周眺看一圈。
雾还没有散,但相比方才是稀薄了不少,至少能看得清桥前方有亮光。他领着陈茉缓慢过了桥,可令他无法预料的是女子的身影竟再一次出现他的面前。无法移开目光的他随着女子,紧跟其后。裴炽阳并未察觉自己牵着陈茉的手已不由地加重了力气,陈茉有些吃疼地哎了一声,他也恍若未闻,异常的样子令陈茉久久不能释怀。
最后进的是一家不大的客栈,陈茉抬头扫视了整间客栈,随后扁了扁嘴表示她的不满。此刻裴炽阳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误,见她嫌弃的表情,他不禁苦笑,转身刚想带陈茉离开,却听一女声从侧身后传来。
“先生是暂作休息呢,还是住宿?”
他回过头,一名妇女端着果盘看着他们,她笑得温婉。她上下打量他们几眼,摇头说:“这里多雨,路上比较滑。”
裴炽阳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衣服下摆,被污水打脏的衣服还不断向下滴水,将客栈入口处的地板打湿了一片。他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弄湿地板了。”
妇女倒不介意,直说没事。
正当他犹豫去留之际,身旁的陈茉打了一哆嗦令他下了心,不再过多考虑:“我们想停留一会,不知您这是否能提供换洗的衣服。”
妇女听后,微微一笑,侧过脸去向后院喊了一声:“小渔。”
后院便传来清脆的“哎”的一声,旋即,刚才听到过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时,裴炽阳才得以看清女子长相。不是,虽然气息,眉眼间都挺像,但仍不是他想要找寻的人。
见到他的第一眼,沈烟渔也略显惊讶。
也不知为何,一见她流露出的神情,裴炽阳心底禁不住一荡,可随后定心细想,这惊讶或许仅仅是因为见到他们这般狼狈落魄的样子罢了。
沈烟渔也瞬间定了神,她收回视线,随后微微笑开来,礼貌性地朝他们轻点了点头。
“小渔,你带客人上楼换件衣服,我记得骆沣有几件衣服寄放在这儿。”沈杏芳向沈烟渔交代了几句,随后转头又对裴炽阳说,“没有什么好衣服能给你们换的,希望别太介意。”
裴炽阳摇头,急忙连声道谢。
客栈分上下两层,木梯上去的二楼,一入眼便是一扇略大的木制雕花窗,窗旁挂着开得茂盛的绿色植物吊篮,房子无论是向左转还是向右都是转角口,整个楼就是一个四字小楼。右边廊上摆放一块方型小桌和两块凳子,也都是木制品。而左边相对简单,只有走廊尽头挂着的一幅装裱朴素的水墨山水画,画不算精美,但挂在这地方还是颇有一番意味。
他们被安排在二楼第二间房。房分里外,床在里屋,外屋放了张罗汉床,上边置了两个绣得漂亮的枕头。床则靠窗,窗很宽也很长,许是为了呼应外屋的摆设,也采用了木刻的方法,花案十分精致。
因缘巧合,能在小镇里看到如此典雅有品味的房间,作为设计师的裴炽阳心里头还是有说不出的欢心。他踱步地走到窗边,将窗向外推开,向外探几眼。
雨,虽然已经停下,但外边的白雾还是没能散尽,仍旧一片苍白。
对于陈茉,她无心欣赏这一切,而是迫不及待地接过沈烟渔送上来能替换的衣服,急切地小跑进浴室。她对这里的所有都没有一丝丝的兴致,甚至对裴炽阳做出在这休息的决定,她表现出了烦躁,一直碎碎呢喃,直至替换下令她烦躁的针织裙。
换好衣服的陈茉见裴炽阳还呆呆站在窗口边,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催促了几句。裴炽阳这才回过身,笑着接过她递来的衣服进了浴室。
只不过天不作美,等他换好衣服,外边又开始稀稀疏疏下起小雨。
这下可好,陈茉更不情愿下楼了,她赖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脸,说什么也不肯起身,嘴里直念讨厌。
他知难能劝动陈茉,叹了口气,一人下楼。
沈杏芳一见他下楼便笑着招呼他到茶桌边坐坐。他一坐下,她又再次强调说:“这衣服是隔壁家孩子以前留下的,放衣柜好长一段时间了。他要过年才会回来,回来季节不对又穿不上,所以没想过拿出来晒晒。好像有股挺重的樟脑丸味,可别介意啊。”
裴炽阳说:“能借我们衣服已经很感谢了,衣服挺好的,也挺合身。”
沈杏芳也是一笑,将刚泡好的茶递给了他,说:“来,先喝点茶。”
“我看你们的样子,是刚到西塘吧?”
他点了头,小呷了口茶说:“是,刚到,还不是很适应。”
沈杏芳轻笑说:“江浙沪的梅雨季就是这样,每年都会有这么一轮。”
裴炽阳点头,低笑了笑,手不停歇地转动着茶杯。杯身很烫,烫到足够令他发凉的指腹变得暖和。他静静地啜着茶,原本四处看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对门不断转动的灯笼上。
沈杏芳并未打扰到他,只是时不时往他空掉的茶杯里斟茶。
屋檐上,雨下落撞击出的滴滴答答声音在静默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地响。这样一想来,他竟已许久没有度过这么安静的时光了。
随着发展,厦门也逐渐让人静不下心来。成了一个比不上上海广州繁华,还逐渐失去以前闲适轻松的城市。
“路过的人可真少。”过了好久,他才惊叹了这么一句。
沈杏芳也往外看了一眼,呵呵笑说:“现在是淡季,不到假期,又碰上梅雨季,几乎天天下雨,人自然就不多。”
“是啊,都不知是好还是坏。”他抿抿嘴,端起茶又啜了一口。
时间分分秒秒过,直到外头的雨停了。在心底思虑许久的裴炽阳将手中一直捧着的空杯子放下,轻缓地说道:“虽然有些许冒昧,有件事还是想问问问您。”
沈杏芳微微眯起眼说:“不用太客气,直说无妨。”
他点头说:“不知您对近三年入住这里的外来人有多少印象?”
过于奇怪的问话令沈杏芳顿了下来,她嘴里不断重复念着“三年,三年”。又过片刻后,沈杏芳才给出答案:“人不是很多,但大多都不怎么来往,都没留下什么深的印象。”她抬眸往裴炽阳那瞧了一眼,“你是来这找人的?”
很明显沈杏芳已从对话里猜出里几分。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去刻意隐瞒的,裴炽阳毫无犹豫地点了点头,继而再问:“是否有二十八左右的姑娘?”
沈杏芳收回视线,想了一下说:“好像是有那么一位。看年龄在这左右,开了一家手工包店在村口。”
包店?裴炽阳皱了皱眉,满脑疑惑。
裴炽阳稍稍静默,抬眸看了看楼上。不能一眼看见房间,但以楼上暂时没有动静,他大胆做了猜想,陈茉早已累到熟睡。他回过头来说: “距离客栈远吗?”
“不远,就前头。”沈杏芳停了倒水泡茶的动作,“小镇不大,来回就十几分钟路程,如果现在想去,我让小渔带着你,不会迷路的。”
踌躇到最后,裴炽阳还是决定麻烦别人。天不做美,准备出门时,雨,再次下大。
不熟的两人齐肩走着,一经沉默,气氛实属尴尬。裴炽阳本就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基本独处都由对方先开的口,但从此刻来看,倘若他一直沉默,那这份沉闷持续的时间绝不仅仅是这十几分钟的路程。
考虑良久,他第一次先开了口: “沈小姐离开过西塘吗?”
一直执着低头走路的沈烟渔听到问话吃惊地抬了头,她有些停顿,头摇得极缓:“不曾离开过。”
答是答了,不过语气神情里处处透露出不愿多谈的意味,有所察觉的裴炽阳选择尊重,并没有再往下问。两人再次沉默,而此次沈烟渔不再低着头,反而抬起眸望了望他。
裴炽阳不是没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只是更多不让自己去在意,因为那抹目光竟让他有丝丝的熟悉感。不,他到底再多想些什么。他即刻做了反应,紧紧闭眼一秒,企图让瞬间的黑暗迫使自己镇静,努力去克制不再多想。
十几分钟的路程,竟如此难熬。
又走了几步,但这次打破沉寂的人换成了沈烟渔。她说:“裴先生……能问您个问题吗?”
他有些诧异,以一声“嗯”作为应允。
“您确定您要找的人还在这吗?”
裴炽阳眸子一暗说:“我不确定。”
“很重要的人吗,值得这样无头绪的找……”话刚出口,她便觉得说了不该说的话,随后低下头又喃喃了一句,“对不起,多嘴了。”
他回看了她一眼,极为简短的一眼。
紧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自己的傻,也笑竟被一个外人看透。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太不镇定了,而且极大可能她早已忘记我了。实话说,此刻我还真不知道是否值不值得。”
他不是没有尝试去忘记她,只不过是怎么也忘不了。说来也是可笑,每当遇见共同的朋友,他们总会提起林纱,当得知已经分手,竟谁也不愿相信。是啊,曾经相守相伴,如今却是连对方下落都不知,换谁,谁能相信。
沈烟渔抿了抿嘴,突然淡淡笑说:“看来是位幸运的人。”
裴炽阳一愣,嘴角轻微一勾,笑着回说:“沈小姐也很好,也是个值得被记心里的人。”
也不知是何情愫,沈烟渔很平静地摇了头。这一摇头真真让他有了感触,他很清楚他不该逾越,毕竟谁都有不愿谈及的东西,他道了歉,她没在意,仅仅一笑,轻声道:“没事。”
裴炽阳侧过脸看着她说:“其实你们很像。”
她疑惑地“嗯”了声。
他说:“真的挺像的……还有一样漂亮的眉毛。”
曾经,仍旧是曾经。林纱说:“女子还是以柳叶眉为美,因为较为温婉漂亮。”
那时候他会紧接着说一句:“谁说女子柳叶好,我还就偏爱剑眉。”言语里明明充满了宠溺,可他知道,她一直将这话当做是他的安慰,始终。
但事实,那话从不违心。
身旁的沈烟渔听了这话脚步陡然一滞,讷讷站在原地。裴炽阳察觉到她的不对,也随着停了步伐。他回过头去问:“怎么了?”
沈烟渔摇摇头,迅速收敛了表情。
等她走近,他听到了一声“谢谢”。最后的道谢她说得很轻,轻得如烟,却不知已入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