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14、第十三章 恩情 你有什么仇

　　宋檀儿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醒得这么晚过。幼时出生贫穷，学会走路没多久就学会了跟着父母一同下田；童年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天敢懈怠；后来行走于江湖，时时命悬一线，根本不敢放任自己熟睡。想想，身处避世山庄的这些日子就算说不上十足的安心，也算是这许多年来最安逸的了。
　　周旭拨了丫鬟素琴专门照顾她，但她却极其不喜欢这个素琴，若非伤口未好不敢起身，宋檀儿绝不会唤她。这般休养几天后，宋檀儿便能下床行走，从此便更加不愿使唤素琴。她看得出来，素琴的言行举止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绝不逊于世家大派的弟子。这种人说话做事总喜欢藏一半露一半，她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若是敌人，倒也罢了，偏偏不是敌人，宋檀儿不愿费这个心神。
　　周旭没有限制她在庄子里行走的自由，但她也无意乱走，每日只呆在屋里看书。她许久不曾看书，哪怕是光看看《南华经》《诗经》之类，便已够打发时间了。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听见了叩门声。她知道一定是素琴，不冷不热地应道：“进来吧。”
　　门打开了，果然是素琴。她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对宋檀儿道：“庄主今日要见姑娘，奴婢来为姑娘梳洗。”
　　宋檀儿微微侧了侧身，讥笑道：“周庄主倒是很会过日子，见个江湖女子都弄得像是皇帝召见似的。”
　　素琴端着脸盆，好像没有听懂宋檀儿的讽刺一般，平心静气地回答：“莫说庄主，便是武林盟主，在皇帝陛下面前也不过是一介草民，要想被召见，谈何容易？素琴见识浅薄，不曾见过皇帝的阵仗。”
　　“武林盟主？”宋檀儿嗤笑了一声，“自从上一任盟主弃武从商，这江湖都有多少年没有出过武林盟主了？想是有二十年了吧？若在二十年前，提到朝廷，提到皇帝，整个绿林都不屑一顾，如今，倒是趋之若鹜了。”
　　“姑娘果真见多识广。”素琴绞着手中的帕子道，“只是人心善变，再过二十年，又不知这江湖是何模样了。”
　　宋檀儿道：“你的谈吐，倒不像是个丫鬟。”
　　“那便是姑娘高看了。”素琴只是笑笑。
　　宋檀儿闭了闭眼，笑道：“我听说避世山庄十多年前也是个在江湖上享有盛誉的武林世家，老庄主声名显赫，连武当、少林这样大派的掌门都要对他礼让三分，谁知一日之间，他竟做出退隐的决定，为此还请了少林的方丈来作见证。据我那点浅薄的见识，这位老庄主当时妻儿安康，也没有被什么凶神恶煞追杀，怎么就忽然想不开，做了这个决定？”
　　素琴微笑着回答道：“老庄主正是想开了，才会作此决定。奴婢一个下人，说不出那些大道理，待姑娘见了庄主，大可亲自问他。”
　　宋檀儿早知素琴必定不会轻易回答，冷笑了一声，倒也不问了。
　　直到素琴给宋檀儿梳洗完毕，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素琴早已察觉到宋檀儿对自己并不喜欢，也不干讨人嫌的事情，把宋檀儿扶到床边坐着，便打发了个小丫头去请周旭，自己退后几步侍立在了一旁。
　　江湖儿女虽不像读书人那样注重礼节，于“男女授受不亲”一说也不是全然不顾的，素琴在场，自然是为了避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局面。何况避世山庄也算是武林世家，规矩更比寻常草莽重些。
　　周旭没有让宋檀儿等太久。
　　与在树林中见到的那次不同，他是孤身前来，身边没有那两个小厮。
　　他一进门，便挥手叫素琴退下。素琴虽然不解其意，但绝不会问出口，默默行了一礼离开。
　　“我还道你讲究，必定是把那子曰诗云倒背如流尊如圣旨的人。”宋檀儿看着素琴离开，冷笑着开了口。
　　周旭却没有接她的话，反说起别的：“宋姑娘想必一直在寻思着何时离开？”
　　“我没有说也没有做，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宋檀儿知道是自己频频望向窗外的目光暴露了自己的想法，却也不加掩饰。
　　周旭微微笑道：“周某曾经承诺过姑娘只要姑娘伤好便任姑娘来去自由。”
　　“怎么？你后悔了吗？”宋檀儿冷冷看着对方。
　　“后悔倒是不曾。”周旭缓缓道，“只是希望姑娘能答应在下一个条件。”
　　宋檀儿探究地看着他，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本来也该报你的恩情的。说说你的条件吧，我就当……是报恩了。”
　　“我的条件是姑娘离开后能够不要再回你的门派，也不要再卷入那些纷争。”周旭道。
　　宋檀儿笑了出来，道：“周庄主这可是在断我的生路啊，我一个小女子，又不像你们这些男人，弃了武还能去行商去做官，我总共就双火盟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还不让我回去，莫非是逼我流落街头？”
　　“宋姑娘这是不答应？”
　　宋檀儿道：“我要答应，也得有答应的资本。我身无长物，除了杀人不会干别的事情，你让我远离江湖纷争，可不是等同于说笑？”
　　“在下的意思绝非是让姑娘从此远离江湖，只是如今江湖上明争暗斗，十分激烈，姑娘再卷进去，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也知道江湖危险，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会忽然就怕了不成？”宋檀儿笑道，“你的恩情，我自然会报的，你有什么仇人，或是什么看不顺眼的人，我可以去帮你杀了他。”
　　周旭摇头：“避世山庄远离江湖多年，怎么会有仇人。”
　　“我不信你没有仇人。”宋檀儿似笑非笑道，“就算你没有仇人，你的父亲想必也给你留了一批仇人。否则，为什么你的庄子里每一个人都武功高强？”
　　周旭凝视着宋檀儿，低声道：“这是没法避免的。”
　　“没法避免？”宋檀儿冷笑一声，“几天前，我叫素琴给你带过一句话，她想必是带到了的吧？”
　　周旭点头：“真言要以真言换，这句话我很赞同。”
　　宋檀儿一笑：“那我们就别绕圈子了，把话摊开了说吧。我知道，避世山庄号称避世，但实际上，对江湖上的事比那些江湖门派从没有少关注过一分。我对你这么做的目的没兴趣，但我却想知道，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周旭微笑道：“‘玲珑玉’宋檀儿声名远扬，有什么事不是人尽皆知的？”
　　“世人都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这才是人尽皆知的事。”宋檀儿冷冷道，“但你却让素琴说，我命运坎坷。”
　　“宋姑娘难道不是命运坎坷之人？六岁历经屠戮，亲眼目睹父母的死亡。好不容易遇到心慈之人收养，待长大之后，却发现那次屠戮的目的根本不在你的父母，和你的村人，完全是奔着你的恩师叶陵去的。”
　　“你！”宋檀儿猛地伸手抽出放置在床边的寒光刃，直直向周旭刺去。
　　周旭不闪不避，眼看着那刀刃到了自己面前，停了下来。
　　“宋姑娘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不是事实。”周旭深深一揖，“在下比别人多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可算得上是交付真言了。”
　　宋檀儿目光微闪，缓缓收回了手中刀刃，忽然咯咯笑道：“我起初倒是没看出来，周庄主是这样直言直语的人，倒吓了檀儿好大一跳。”
　　“好叫姑娘知道，周某叫姑娘莫回师门，并不是在为难姑娘。”周旭没有丝毫恼意，平淡道，“姑娘心中郁结，唯有远离这些是非，躲开愁人的抉择，才能解决。”
　　宋檀儿手指轻轻拂过刀身，笑着道：“逃避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我看周庄主是个透彻之人，怎么竟然连这个也不明白？”
　　“那在姑娘心目中，怎样才算是彻底解决呢？”周旭温言道，“在下已道出真言，姑娘也该说句心里话才是。”
　　宋檀儿笑道：“檀儿是个俗人，只知道血债血偿。”
　　周旭也笑了：“姑娘难道是想杀了明火堂堂主叶陵么？”
　　“错了。”宋檀儿幽幽道，“师父对我，究竟是恩大于怨，还是怨大于恩，我算不清楚。但是既然算不清楚，何苦还要为难自己？难道我算清楚了这些，湖心岛便不是我的仇人了吗？湖心岛的王一循，是真真切切杀了我父母之人，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他还有许多的师兄师弟，徒子徒孙，我只管寻他们，不就是了？”
　　“姑娘若是真的这么想，哪里会有这许多愁容？”周旭微微摇头，“你也知道算不清楚，但你真的就没算过吗？”
　　宋檀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后却又笑道：“周庄主似乎能读人心神，檀儿什么都瞒不过周庄主呢。”
　　“姑娘也说过真言要以真言换。”周旭提醒道。
　　宋檀儿无所谓地一笑：“我说过的话，总是忘得很快。”
　　“我却觉得姑娘的记性很好。”周旭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的，但却很笃定，仿佛不仅自己坚信，别人也一定会坚信一般。
　　宋檀儿看着他，忽然噗嗤一笑，大声道：“是啊，我的记性是很好。”
　　她平静了一些，又继续道：“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全村惨死的人共有一百一十二个，那天是六月初九。我的爹爹是被一刀捅穿了心脉死去的，我娘想扑过去，却被领头的人划破了脖子，倒地了仍在喊着我爹的名字。”
　　她说着说着，视线慢慢地模糊起来。
　　“那领头的人就是王一循，他当时满目狰狞，好像想把全世界的人杀光。他杀死了我的父母，似乎还嫌他们挡道，一脚踹开了我爹的尸体。我亲眼看着鲜血从我爹的身体里流出来，直到流尽了，把地面染红了一大片。”宋檀儿眨了眨眼睛，立刻有泪水流出来，她却想不到要擦，仍是继续道，“跟在王一循身后的几个小弟子似乎是有些怕了，却被王一循抓着领子骂。他们到处乱窜，不仅杀人，还闯进屋子乱翻，好像笃定了是我们村把人藏起来了。”
　　说到此处，宋檀儿终于再也说不下去，捂着嘴无声地抽泣起来。
　　周旭面露悲伤，缓缓地俯下身去，蹲在她的面前，好像是在提醒她，有个人愿意聆听她的所有心事。
　　宋檀儿一把抓住周旭的手臂，高声叫道：“你说！这样的深仇大恨，我该归到谁的身上！我该找谁报仇！难道不是王一循拔的剑，杀的人？”
　　宋檀儿用的力气非常大，掐得周旭有些疼，但他知道宋檀儿所问的一切，她自己的心里都有答案。他不需要替他做任何主张，因此，他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只静静等着宋檀儿继续说下去。
　　“一百一十二个！整个湖心岛，也不过就是这么多人了！我就算把他们全部杀了，又哪里有占到他们的便宜？”宋檀儿仍在叫着，声音却已经比方才低了不少，“江湖上为了争名逐利，每天死去的人那么多，为何就不允许我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
　　周旭只说了一句话。
　　宋檀儿已经停止了哭泣，放开了对周旭的桎梏。她也不后悔自己方才的失态，她知道，周旭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哭出来。她抿了抿唇，哼了一声：“谁是头？谁是主？”
　　“你自己早就有答案了，难道不是吗？”周旭温言道，“叶陵是你的师父，你杀不了他，也不需要杀他，他是祸根，但不是刽子手，你后悔的只是拜了他为师；王一循是你的仇人，但他早已自戕多年，你没有办法再杀他一遍，便只能把仇恨加之在湖心岛的其他人身上。是不是？”
　　“呵。”宋檀儿苦笑道，“在你面前，我倒好像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我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周旭淡淡道，“十年前，我听父亲讲了源水村发生的屠戮，满心里都是不解：为何这世上，会有屠杀普通农人的名门正派？”
　　“江湖上不都说，那些村民是被强盗杀死的吗？湖心岛瞒得死死的消息，老庄主知道得倒是很早。”
　　周旭微笑不答，只是继续道：“我又听说，整个村子，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孩儿和一个八岁的男孩儿活了下来，却偏偏被叶陵救去了。我当时就想，等着两个孩子长大，他们会如何判断那段过去？我又想，这两个孩子，这辈子只怕都难逃悲苦了。”
　　宋檀儿自嘲一笑：“倒是被你猜中了。”
　　周旭笑道：“不，其实，我猜错了。你不一定会悲苦一生，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