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13、第十二章 不离 “无论如何

　　陆慧立刻一矮身，将整个人缩到柜台后面。只有一瞬，她的余光瞥到对方的衣袖，果真是靛青色的。
　　没有人会喜欢缩在角落里，那意味着绝对的劣势，陆慧忽然明白了这人选择此时出手的原因。不及思考，那人的第二剑已经刺来。陆慧左手扳住柜台，纵身越出，右手来不及拔剑便连鞘格挡，将将挡住了那来势汹汹的一剑。
　　她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个二十多岁模样的男子，国字脸，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穿着一身与朱恒相似的靛青衣裳。他的双脚钩在房梁上，整个人如倒挂一般垂下来。
　　不及陆慧双脚落地，那人单脚一点，从房梁上落下来，并伴随着迅疾的第三剑。陆慧只觉得这个动作分外熟悉，却来不及捕捉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思路，只是下意识忽视了那看似凶险的进攻，拔剑指向对方的右肩。对方似是没料到陆慧会如此化解这一招，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陆慧立刻以剑身挥开对方的手臂，高声喝问：“是你杀死了这些人？”
　　“是。”对方回答得极其干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里面似乎没有一丝感情。
　　陆慧忽然福至心灵，道：“你不是双火盟的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那人的声音还是冰凉凉的。
　　陆慧打量着他，继续道：“你不是双火盟的人，但却使着双火盟的功夫。你刚才刺我的第三剑，和朱恒使得一模一样。”
　　那人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陆慧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她一个纵身上前，流水剑迅速攻向了那人面门。那人的反应也极快，后退半步的同时挥剑直刺陆慧心脉。陆慧知道这是一个杀招，一个侧翻跳开，左手撑地，同时迅速抬脚踢向对方左膝。对方侧身一让，就见陆慧拔身而起，一剑刺来，忙举剑格挡。
　　陆慧又是连刺三剑，道：“使出你的本门功夫来！”
　　那人不置可否，手上却仍是用着双火盟的剑法。两人交手十几个回合，陆慧的功力本就比那人稍弱，加之身为女子，体力稍逊，更加占不到优势。周旋一番后，那人忽然一声暴喝，纵身跃起，直直向陆慧刺去。这一招来得突然，陆慧不及闪避，只得用剑生生挡住。但听“叮叮叮”三声，一声是陆慧与对方的剑相交的声音，一声是一颗不知从何方来的石子打在那人剑上的声音，最后一声则是那人的剑断裂后断剑落地的声音。
　　无论是陆慧还是那神秘人都没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转折，愣了一愣。然而只是一瞬，那人便反应过来，一跃而起，迅速出了门。
　　陆慧想追，但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生生止住了脚步，反去看那把断剑。那断剑的质地本身不如流水剑，但要被一颗石子震断，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陆慧感到一阵莫名地喜悦，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朱恒？”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果然是朱恒的声音，陆慧又惊又喜，循声望去：“你不是走了吗？”
　　朱恒从客栈的窗后探出头来：“我本来是要走了，谁知道路过这里，看到你的同门死了一地，知道他肯定不会独独放过你，就躲在这边上瞧瞧。”
　　本来陆慧见到他的喜悦一时盖过了同门惨死的悲伤，然而被他一提，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死者已矣，你也别太自责了。”朱恒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手在窗沿上一撑，翻身进来。
　　陆慧摇头：“若早知道会如此，我便是不去抢《太湖心法》，也一定要护师妹们周全。”
　　朱恒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这可是傻话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早知道，要是什么都被你早知道了，我们这些平常人可怎么活呀？”
　　陆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明白道理便能放下的。
　　她定了定神，问道：“你不是还有内伤吗？”
　　“对呀，我要是没有伤，我还会放他跑了吗？”朱恒笑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仁慈？”
　　陆慧点点头：“也是。”
　　朱恒见她仍是闷闷不乐，道：“你有时间想这个，倒不如想想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你的师妹，又为什么要用双火盟的功夫杀你的师妹。”
　　陆慧抬头，刚好撞进朱恒的视线：“你这么问，难道你有答案了？”
　　“你不妨说说你的想法，瞧瞧和我的是不是一样。”朱恒看着她道。
　　陆慧垂了眼，仔细回忆了一遍方才的情形，缓缓道：“那人出剑既快且准，功力不逊你我，却偏偏留了那掌柜一口气，想必根本是故意的。他要留着那掌柜吸引我的注意，因为只有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柜那里，他才有偷袭成功的可能。”
　　“不错。”朱恒笑道，“他倒还挺聪明的，谁的活口也不留，偏偏留那掌柜的。”
　　陆慧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了一处，接口道：“掌柜的位置刚好在死角上，把我引到那个位置，也可以给他增加成功的筹码。”
　　“但他还是失败了。”朱恒道，“他的功夫比你强，还是偷袭，偏偏还是失败了。”
　　陆慧抬眼看着他：“说起来，不留一无意中倒是救了我一次。他刺我的第三剑，便是你与那不留一交手时使过的一招，我下意识用了不留一对付你的方法，果真化解了他那招。”
　　朱恒佯怒道：“你怎么这样说话？我要是不使那招，不留一又怎会化解那招？分明就是我救了你，你怎么倒归功于不留一呢？”
　　陆慧忍不住笑出声来：“是是是，我说不过你。”
　　朱恒笑了笑，又言归正传道：“我那一招叫做‘疾风落雨’，本来也不算是什么厉害的杀招，何况他使得只能算中规中矩，也不算多么熟练，就算你没见过不留一破招，也不至于就被他刺死了。”
　　陆慧点头道：“双火盟的功夫使得再好，他毕竟不是双火盟的人，要想真正驾驭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是易事。若他用自己本门的功夫，我必定活不了。可为什么他宁可冒着失败的风险，也非要用双火盟的功夫杀我？”
　　朱恒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道：“这个问题，要问李烨了。”
　　“李烨？炼鬼域的掌门？”陆慧皱眉道，“你已经确定这件事是炼鬼域搞的鬼了？”
　　“确定了七八成吧。”朱恒掂了掂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竟然还有茶水剩下，挑了个看上去干净些的杯子，用那水荡了荡，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起来。
　　陆慧想到不留一的那种迷药，一时大惊失色，高声道：“那茶里！”
　　朱恒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陆慧，笑道：“你别怕，这里面没药。噬魂软香散只有放在酒里是无色的，不然会呈现出碧绿色。你瞧，这颜色不是挺正常的？”
　　陆慧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是太大了些，面上有些发烫。
　　朱恒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心里有几分高兴，但怕说出来了陆慧会嫌自己轻薄，便主动谈起正事：“捣鬼的门派，最可能的还是炼鬼域。”
　　陆慧乐得如此，便接口道：“如果说是炼鬼域，倒也不无可能。看那人的功夫，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偏偏我们都不认识，这种事情，只有放在行踪诡谲的炼鬼域才最说得通。”
　　“虽然没见过面，可实际上那人，你我都该知道才是。”朱恒悠悠笑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和我们齐名的‘索命弩’罗归元就该是他了。”
　　“罗归元？”陆慧吃了一惊，“可是据传罗归元浓眉大眼，擅使□□，那人全然不符合这一说法。”
　　朱恒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且不说江湖传闻多少可信，就算这说法是真的，可你也看到了，他脸色苍白不似常人，使的又是双火盟的功夫，显然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
　　陆慧点头：“如此说来，倒也可能。”
　　“而且，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朱恒看着她道，“那日我从湖心岛出去，和我师妹会合后，她告诉我，她被两方势力同时跟踪着。一方是你的师门湖心岛，另一方却判断不出来，只能猜测多半是炼鬼域。”
　　“炼鬼域在姑苏出没过？”陆慧惊道。
　　朱恒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知道。那时跟踪我师妹的湖心岛弟子约莫三四个，另一方势力却仅有一人。后来我和师妹分头离开，那两拨人想必也是分头行动了，我没遇到湖心岛的人，想必是去追踪檀儿了。”
　　“那么追踪你的就是那个炼鬼域弟子了？”陆慧问。
　　“理应如此。”朱恒说到此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一些细节，“一开始也确实如此，可偏偏不知为何，那人没跟我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陆慧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把他甩开了？”
　　朱恒摇头：“那人的轻功胜过我，我没有那么容易甩脱他，只有可能是他自己离开了。”
　　“既是跟着你，为何又只跟一小会儿？”
　　朱恒道：“起初我也疑惑，但是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炼鬼域耳目众多，想必早已知道不留一会到襄河，也料到我会用不留一的下落来保命。他看我一路向南，判断我多半不会绕到西面的襄河去，便穿件和我差不多的衣服，假扮我的样子来杀你们。”
　　“假扮你？”陆慧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扮得可不像啊。”
　　朱恒笑道：“你还不快庆幸他扮得不像？他要是扮得像，你把他认成了我，岂不是要伤心呢？”
　　陆慧装作听不懂，道：“我有什么好伤心的？”
　　朱恒也不点破，解释道：“他的脸扮得像不像我，这一点也不重要，他只要把认识真的朱恒的人杀死，留下没见过真朱恒的，让他到江湖上乱说一气，这黑锅我就是不想背，也只能背。”
　　陆慧想到那客栈掌柜说的“靛青色衣裳”，默默点了点头。
　　朱恒忽然笑道：“他这样，闹得我以后都不敢穿这身衣裳了。”
　　陆慧也笑：“那你就一天换一种颜色的衣裳，让他永远猜不出你明天要穿什么。”
　　朱恒微笑道：“我从小就是个穷孩子，可没那么多钱做衣裳。”
　　“你们双火盟，就这样苛待你们，连多做几件衣裳都不给？”陆慧自然是不信他信口开河。
　　“倒不是苛待，而是双火盟人太多了，偏偏会做衣服的人少得可怜，就是现在这样，都做不过来，要是每个人再添几件，不得忙死？”朱恒哈哈笑道，“要是看不过去，不如你来给我做几件？”
　　陆慧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谁要给你做衣裳？况且，那些针头线脑的，我也是没碰过的，保不齐还不如你了解。”
　　“那可没法子了。”朱恒喝完了手里那杯茶，似乎还觉得不够，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见陆慧在那里干站着，又把壶递到她面前，像是问她要不要也来一杯，见陆慧摇头，又放了回去，“你就只能指望着以后见到的人，扮我都别扮得太像。”
　　“哪里有这许多人要假扮你呢？”陆慧嘲讽道，“保不齐那罗归元也没想假扮你，是你自己多想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朱恒说着，好像担心陆慧不信，收敛了一直挂着的笑容。
　　“我说的难道不是正经话？你与其担心别人假扮你，还不如好好改造一下自己的形象。你要是个正人君子，还用担心被人诬陷？”
　　“就是正人君子最容易被人诬陷呢，像我这样抹不抹都黑的人，别人反而没兴趣来抹黑。罗归元扮我，那是刚好前几天见到了我，又不是有意抹黑我这个人。”朱恒道，“反倒是你，你从他手底下逃脱了，他必定不会放过你。”
　　朱恒突如其来的严肃让陆慧愣了愣，她很少见到朱恒如此严肃的表情，不仅仅是不笑，那种严肃是从眼神深处透出来的。
　　“他……”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朱恒站起来，扶住了陆慧的肩，“回到湖心岛，这段日子能不出来就不要出来了。”
　　陆慧没有动，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可以动。她听见朱恒的话一句一句地传到耳中，又直达心扉。
　　“无论如何，我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