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思》仲秋禾

1、Chapter 1 小川

　　陶然四岁的时候，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侥幸捡回一条命。糟糕的是，这场车祸直接带走了她爸，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
　　司机酒驾，肇事逃逸，没有有目击者。
　　在十几年前，那个道路摄像头还未普及的年代里，这几乎要成为一桩悬案。
　　不过，陶然记下了车牌号。

　　她在医院躺了半年多，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所幸的是，她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否则在几可预见的未来，她就会因为家里付不起后续的治疗费而被迫离开医院。
　　在这期间，警察找过妈妈很多次，反复跟陶然核实信息，但她除了能模糊地记得车尾数字以外，再无任何进展。
　　七个月后，陶然康复出院。而那时，她爸爸的案子依旧没有完结，甚至连肇事者都没有找到，唯一的线索只有她提供的车牌号。
　　这件事一拖就是一年多，在最终等到犯罪嫌疑人自首，等待法院审判的时候，陶然家里却已经拮据得拿不出多余的一分钱来请一个律师为自己辩护。
　　她妈妈去了很多家律师事务所，但所有的律所在听到对方所能提供的诉讼费额度时一致选择了拒绝。然而世间事，无绝对。不知是她妈妈的执着感化了上天，还是让上天也厌烦了她妈妈的执着。到最后，还是让陶然妈妈找到了一家愿意接手她家案子的一位律师。

　　一个月后，案件开庭审理。陶然跟着妈妈早早地来到了法院大门口，耐心等待那位好心人律师。
　　律师也来得很早，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套利落的职业套装，衬得她气势迫人，年轻严谨。
　　“你好，陈律师。”妈妈看到她，立马上前打招呼。
　　陈律师没有半点架子，温和且有礼节地回握，说道：“你好。”
　　“今天要麻烦你了，陈律师。”妈妈的声调平稳温和，但仔细分辨，却能听出平静语调下的颤音。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走进法院，六岁的陶然在一旁安静地跟着妈妈，她对这些事情都懵懵懂懂，雾里看花。她只知道妈妈昨晚突然抱着她开始哭，哭得很伤心。那时妈妈紧搂着她，眼泪一颗颗滴在她的手背上，她觉得自己心里也闷闷的。至于妈妈为什么哭，她想不明白。
　　是想爸爸了吗？

　　妈妈今天给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像是要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她左口袋里揣着自己最喜爱的棒棒糖，可她现在不想吃。
　　这里的气氛让人感觉很糟糕，糟糕地让陶然连走路都觉得身后拖了一根大尾巴，分外沉重。

　　走进法院大厅后，陈律师带着妈妈和陶然去了左边三楼的法庭。
　　“哎，小孩子不能进去。”在法庭门口，一名穿着警察服装的阿姨把正准备跟着妈妈进入法庭的陶然给拦了下来。
　　门口来往的人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听到动静纷纷转头好奇地看过来，却没有人交头接耳。周围肃穆的气氛以及拦下她的这个阿姨严肃古板的样子，让陶然有点害怕，她牢牢地抓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
　　“然然在外面等妈妈好不好？妈妈就在里面，一会儿就出来了。”妈妈轻握住她的手，蹲下身摸着陶然的头，安抚她，“乖，不害怕。妈妈很快就出来找你，好不好？”
　　陶然尽管依然害怕，此时却只想点头，她不想让妈妈用这么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更不想让她们俩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然然真乖，那妈妈进去啦。”
　　陶然再次点头。

　　门口陆陆续续地又进去了一批人，陶然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看着走过的这些人，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旁观着周围人的喜怒哀乐。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底渐渐升起了不安，她不断地暗示自己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却发现自己陷入更加不安的境地之中。
　　她有些喘不过气，竖起脖子看向敞开的大门想寻找妈妈的身影。可下一秒，那大门就在她眼前紧紧关闭，连同里面的声音也一起隔绝。
　　四周沉寂。
　　此时跟陶然一起守在门外的只有一位看起来就很凶的警察阿姨，这样的环境下，更是让她只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陶然无意识地揪着自己手里棒棒糖的外包装，不知所措。她感觉自己浑身都长出了无形的触角，并且在无限伸长，使得任何轻微响动都能被自己立刻察觉，警惕性被调到了最高点。
　　忽然，陶然感觉旁边坐了一个人，她一惊，警觉地转头，却发现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
　　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心生美好，陶然略略放下了戒备。
　　男孩注意到陶然的视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继续低头玩自己手上的东西。
　　陶然好奇地顺着他视线望去，原来他手里拿着一台玩俄罗斯方块的游戏机在玩，壳子的原型是麦当劳叔叔。这台游戏机陶然之前就见过，她还知道，只有在麦当劳点固定的儿童套餐才会有赠送。
　　当时陶然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可是那儿童套餐的价格对陶然来说太贵了，所以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喜欢这个东西了。

　　“给你玩。”在陶然瞟了几次他手中的游戏机之后，男孩抬起头笑着递给她。他笑起来，脸颊两边有两个小酒窝，让人感觉暖暖的。
　　陶然坚定地摇头。因为妈妈告诉过她，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给你。”男孩见陶然摇头，微微皱眉，把游戏机塞到了陶然的手里。
　　陶然无措地抓着游戏机，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像个小老头。
　　“我教你。”说完，他重新打开游戏，边玩边告诉陶然每个按键的作业。
　　很简单，很好玩，也很容易让人入迷，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其他事情。
　　“叭”一声，门边传来开锁的清响。陶然惊醒，她把游戏机还给男孩，即使匆忙也不忘说了声谢谢，然后立马站起来走到门口准备等妈妈出来。
　　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拨人迫不及待地涌出来。陶然站着有些发怔，眼看就要跟他们相撞，这时身后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左胳膊，用力把她带到了门边。
　　“谢谢。”陶然看清对方，低头轻轻地说了一句。
　　男孩看了她一眼，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在这里等吧，出来就能看到。”

　　陈律师和妈妈跟在人群最后才出来，陈律师看到这个小男孩，有点惊讶地走过来，“小川？你怎么来了？”
　　小男孩早早地咧开了嘴，声音清脆地说：“我下课和爸爸路过这里，让我来等你一起吃饭。”
　　原来是这样。陶然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陶然像来时一样，牵着妈妈的手走出法院。陈律师准备先离开，这个小男孩别别扭扭地向妈妈告别，然后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又别别扭扭地把自己手里抓着游戏机塞到了一旁陶然的手里，似乎怕被拒绝，语气便加重了几分，“给你。”听起来倒像是要打架一般，甚是可爱。
　　他的这般动作倒是让妈妈和陈律师，包括陶然都一愣。或许是早已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所以陈律师最先反应过来，打趣道：“这孩子平日里就喜欢给其他小朋友送些自己的小玩具，你就让陶然收下吧。”
　　“谢谢阿姨。”陶然收到妈妈的眼神示意，手里攥着游戏机，乖乖地道谢。
　　男孩听后，似乎有些不满，看着陶然，莫名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给你的，不用。”
　　这下子陶然彻底愣了。
　　男孩看她这个呆呆的样子，乐了。陈律师在一旁轻轻呵斥他：“小川，不许胡闹。”
　　陶然在他的笑声之下微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不知怎么就摸出自己蹂躏了一早上棒棒糖递给了他，“给你。”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棒棒糖带着花哨的包装纸，男孩愣住了，呐呐接过。下一秒，他熟练地拆开包装纸，把糖整个塞进了嘴巴，然后鼓着小嘴巴笑嘻嘻地跑开了。
　　“那我们先走了，有事联系，再见。”
　　小川，陶然看着远去的两人，抓着手里的游戏机，默默念着他的名字。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刚刚到底是为了捉弄他还是为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