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所思》朔望不见

5、断了线

　　第二天一早，又是各自吃的饭，蒙湛知道顾蓝现在是不想跟他说话的。
　　然后，就是去投标会了。几家参标的单位基本都有接触，于是蒙湛带着顾蓝一一去打了招呼，递了名片。顾蓝经过一晚的休息，看起来心情已经恢复正常。
　　只是招标会一开始，蒙湛很快就发现此次招标的主持人声音特别耳熟，听了会儿发现那人也许是昨晚找顾蓝的那个人的时候，就回头去看顾蓝求证，结果发现旁边坐着的顾蓝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掉在了她的外套上。
　　这……毋庸置疑，的确是那个人。
　　不想打断她，又回过头来看向那人。那个人看起来很高，也很壮，三七分头，头发一丝不乱，带着金边眼镜，五官端正，看起来算一表人才。听刚才介绍是姓杨，跟本次招标单位的老板是一个姓。
　　难道是杨总的儿子？呃，难道顾蓝的前任男朋友是正林集团的接班人？
　　蒙湛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她已经抬起头，开始听讲，刚才低着头，眼泪没有经过脸庞，脸上一点哭过的痕迹都没有，除了眼球稍显湿润，其他无恙。
　　正好她也看向他，冲他微微一笑。
　　她披肩的长发衬着这勉强的笑容，蒙湛心中闷闷的，甚是不快。
　　两人一直没怎么交流，等填写了登记信息，提交了资料，便都想赶紧离开。
　　蒙湛看见那个杨总跟别人打完招呼，又来这边仿佛找顾蓝，于是他竟然揽着她的肩头出会议室了。
　　顾蓝很感谢他，于是他们终于一起去吃午饭了。
　　点完餐，蒙湛先开口，他有很多疑问，但他不便问。只是算账：“我们一起出差哦，我是陪你来投标的，你两顿饭都放我鸽子，这不公平吧？”
　　顾蓝仿佛轻松了不少，说：“是不公平，我做东，晚上请你喝酒吧。”
　　“你会喝酒？”
　　“小酌两杯，还是可以的。”
　　“呃，好吧。”希望她不要喝多了，跟我鼻涕眼泪地大吐口水，最受不了女人流眼泪。
　　下午二次竞标，开标后，蒙湛顾蓝因为成功完成任务，跟杨帆响匆匆寒暄了一两句就一起撤了。杨帆响也不敢跟顾蓝多说话的，一来她飙脏话，二来她们公司中标了，如果讲话被人听见还以为他们串标，也是无故给公司惹闲话。
　　好在知道了她的公司名字和联系方式，也知道以后的合作还会再见到。
　　——
　　酒店一楼的酒吧，蒙湛和顾蓝第一次心存和善地面对面聊天。相亲那次，他们并不和善，只是貌似礼貌而已。
　　330毫升的小瓶啤酒，顾蓝已经喝了两瓶，脸上带着笑容，仿佛是因为今天两次见杨帆响，对方都没骚扰她，所以开心？蒙湛直接问她。
　　顾蓝“呵呵”了两声，说：“你果然是打光棍的命！”然后不无落寞地扭头去窗外了。
　　“什么意思？”
　　“我是不想见他，中午你帮我解围，我很开心，好像有人保护我一样。可是很显然，我不开心，不开心任何人去提他。”
　　“所以？”蒙湛纳闷。
　　“你应该装作不知道就好了，我也不想再负责这个项目的后续工作了，反正北京的业务有人在管。”
　　蒙湛厌恶这样懦弱的表现，说：“你还真是胆小！”
　　顾蓝没料想他这样讲，然后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发现自己视线模糊，然后眼睛一闭，泪如雨下。
　　蒙湛知道这么说她会不开心的，可是没想到她的眼泪竟然一时止不住，而且没声音，把他吓住了，赶紧说：“对不起啦，别哭啦，我嘴欠，你行行好，停吧。”
　　顾蓝听见了，却还是忍不住，她知道自己胆小懦弱，所以一直在情伤里沉溺，无法自拔。蒙湛说的对，非常对，别人不忍心戳中这点，他戳中了，于是她哭只是承认自己就是这样胆小，只是憋不住想就此放纵哭一回。
　　慢慢泪水停了，她才睁开了眼，周围音乐声低低的，也没几个人，安静的墙灯照着蒙湛黑色的脸庞。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泪，一仰头干掉了杯底的啤酒。
　　“他已经再婚了，也有孩子了，他还说想我，是不是混账？！”
　　顾蓝突然这么讲，蒙湛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很快又理出头绪来，她口中的“他”肯定是那个年轻的杨总没错，但是“再婚”？
　　“再婚？”蒙湛擅长有话直说。
　　顾蓝似乎习惯了蒙湛的讲话方式，又似乎她是真的想找个人聊聊，于是回答：“是啊，我们曾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法律意义？”
　　“领过证，但是没办婚礼。”
　　“现在领证就是结婚啊。”
　　顾蓝知道，可是还是辩解道：“可是我们领证只不过是要让我陪他出国读书而已，不是他觉得我们要结婚了，而是他妈妈觉得我必须要过去去照顾他的生活。”
　　“呃……他对你怎么样呢？”
　　“对我很好吧，我想，这辈子也没有人能做到他对我的好的一半的一半。”
　　“呃，你又把我惊呆了……那你们怎么分开了呢？”
　　“不知道从何说起……”顾蓝停了，看着窗外的灯火，轻轻地一笑，对着蒙湛叹了口气，说：“性格不合吧？以前一直异地，想念时不过打个电话，电话里几句问候仿佛是一个甜蜜的台本，自己反复咀嚼，酝酿情绪，以为一点性格的不合不会影响感情的深厚。到了异国他乡，跟周围的人语言不同，文化不同，你对周围人的付出和索取的感情就会全部转嫁到旁边这个人的身上。他学习的压力无处发泄，我工作的压力无处释放，于是相互埋怨对方不够体谅，相互给对方提出更高的要求……”
　　蒙湛见她停了，便问：“既然异国他乡，为什么没有变得更依赖对方呢？”
　　顾蓝凄然一笑，说：“本来也不该奢求去依赖任何人……”
　　“没懂，能通俗点儿吗？”
　　“你喜欢年轻的小姑娘吗？”顾蓝突然这么问，蒙湛脸色赧然，但又点了点头，喜欢年轻漂亮的妹子，这很正常啊。
　　“也许大部分男人都喜欢吧，他喜欢跟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聊天，非常喜欢，还经常给她们买东西……”
　　“你是说他劈腿？”蒙湛忍不住插嘴。
　　“不是因为他劈腿，而是他不停地跟我讲他们聊天的内容，他们谈理想，谈他们各自学习的苦恼，他们□□，他忍不住回国去见她们其中的一两个……”
　　“这不就是劈腿吗？”蒙湛忍不住打断她。
　　顾蓝摇摇头，说：“虽然事实是这样，但我们分手不是因为劈腿这件事。”
　　“那是什么？”
　　“最开始我英文交流太差了，只能跟人打招呼，于是就只好去中餐馆打工，钟点工按时薪发工资，每周工资不高，不如做全职。而全职上班每天夜里十二点收工，我经常回家坐最后一班公交，到家一点左右。他经常与房东发生冲突，我回家了，房东会在门口堵我，跟我唠叨，让我道歉，否则让我们搬出去。而他经常逃课，或者上完课就回来上网跟国内的人聊天，不积极学英文，也不积极学专业……”
　　“他让你失望了？”
　　“是啊，你能盼着你的另一半怎么样呢？”
　　蒙湛看着她静静地转着手里的酒杯，然后她又接着说：“他劈腿是正常的，我每天回家都那么晚，每周休息一天不一定赶上周末他没课，况且欧文也不喜欢出门逛街，他想去哪里玩，我总是能不去就不去。”
　　“你竟然不恨他劈腿这件事？”
　　“呵呵……”顾蓝突然媚眼如丝地看着酒杯，说道：“当我十分疲惫地回到家，除了赶紧卸妆、洗澡、熨帖工作服……一点不想跟你聊闲天的时候，你会看着我很开心吗？”
　　“起码，我会心疼你呀，因为你是挣钱的那个人。”
　　顾蓝哈哈一笑，说：“相互的吧，我看他不努力学习，所以对他多少会流露出不快的情绪，他也因为压力大，找那些不知实情的人逃避吧？”
　　“他爸是不是正林的老总？”
　　“是。”顾蓝纳闷他怎么会知道？
　　“那为什么你要去打工呢？他妈不是让你照顾他生活而已吗？”
　　“他爸只给他出一半的学费，剩下的学费和生活费希望他来解决，他可能想象到在国外读书的辛苦，认为自己无暇半工半读，于是他希望我来解决，我们认识多年，也从未想过分手，便一起出去了。”
　　“你们结婚了，你供他读书仿佛也说得通，但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蒙湛心中愤懑，不知道该怎么想象这件事。
　　“只能说，这两年来我始终走不出的阴影不是他给了我多大打击，而是我自己发现了自己的大缺点：太脆弱。毕业后就出国，英语不好就只好先去端盘子，两人分开后，一生从未有过的慌张，不知道我应该去哪个城市，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手头上除了四百块钱和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只知道不要在他在的城市，不要身无分文地回国，于是换了地方换了餐馆，每天在忙碌地点餐、送餐、接电话中消磨自己的忧伤。然后等签证时间到，便回来了。”
　　“你，后来英语进步了，为什么没考虑换个好点的工作？比方跟你专业相关的。”蒙湛试着与她交流，免得她沉溺其中。
　　“你刚看到我时，是不是觉得我灰头土脸的？”
　　蒙湛点头。
　　“一年前，我更糟，更不知所措，我自卑到不跟任何人讲我在国内读过研究生，我没有信心去找其他工作，只是简单地希望回国的时候手里有点存款，将来慢慢盘个小店，给人冲咖啡做热饮。”
　　蒙湛因为她的这个想法，突然呵呵笑了，接着问她：“为什么没有呢？”
　　顾蓝又是勉强一笑，说道：“回国后，奶奶生病做手术，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我便把我的存款都给了爸妈，后来离开家乡的时候，我手头是没有什么的。”
　　“所以，以你的学历，公司给你的工资你也愿意考虑？”
　　顾蓝点头，然后一笑，说：“朱总骂我很多，可是也教我很多，如果换家公司，说不定早把我开掉了。”
　　蒙湛看她是真的笑了，才稍有放心。
　　然后看她三瓶啤酒下肚，眼神已经稍有迷离，她又要来一杯红酒。她小小地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太难喝了。”蒙湛看着她，笑笑说：“难喝也要喝完，否则我不买单。”
　　顾蓝摇摇头，说：“我说了请客的。”
　　蒙湛没接话，只是心里说好吧。如果他之前对她一直存着非好感，现在多少了解了为什么她经常慌张，经常不安，但是愿意花时间完成她的工作，因为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时间，也珍惜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