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雨知时节

3、第 3 章

　　顾怜终于醒了过来，入眼的是一片精心雕刻了鱼虫走兽的黄花梨，往旁边看去是腾空而起的龙纹，靠近一嗅还可以闻到清淡的木材味。两片明黄的丝绸一片用暗黄的丝绦束着，靠近头的那一片散着，上面依旧绣着繁复的龙纹云纹。衣食皆是存活必须之物，越是讲究的人地位越高，那龙真的像是要飞出来怕是费了不少功夫。
　　顾怜揉揉头，头疼得紧，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如何到了这里。只记得后颈一痛自己就晕了过去，也不知道余伯和尤起怎么样了，看这架势估计被公子的仇家寻仇报复了。只是为何捉了自己……
　　掀开床帘，刚刚踩在床边的小榻上即刻有人上前，那女子眉眼温顺，默默替顾怜穿好了鞋。年少的人十分不适应，红了脸颊，手足无措
　　“公子可算醒了”
　　“敢问姑娘……我这是……”
　　女子掩唇一笑，又把衣服给顾怜换上，系好腰带，末了还系上一个通透的玉佩，上刻一憨厚的福星，泛着淡淡的光芒，配着翠绿的宫绦煞为好看。
　　顾怜倒是没有注意，没有得到回答显得更是局促了
　　又有几名女子从外间进来，一人端着装着热气腾腾的水的银盆，一人捧着洁白巾帕，一人捧着牙盐，一人捧着鎏金小杨枝。等到热气腾腾的巾帕差点蹭到脸上，顾怜赶紧一躲，耳朵碰到了指尖，顿时红了耳根。伸手接过巾帕匆匆抹脸，吸一口气，还能闻到熏染巾帕的花香，又洁了牙，看着几个人袅袅娜娜出去的背影顾怜终于松了一口气，脑袋木的就像一团浆糊一样
　　忽然想起龙纹是天家的物件才能有的，还没想明白，身后就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公子起了，就跟老奴走一遭吧”
　　天边泛着鱼肚白，顾怜也不知道究竟早晨还是傍晚，飘着一些小雨，冷嗖嗖的。两人穿梭在回廊，灯笼的光明明暗暗的，显得有些阴测测的。路过拐角的时候顾怜一愣神，锦袍飘了些雨润开了数十点深色，眼看前面的人与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顾怜赶紧跟上去
　　来到一座大殿，上书存规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顾怜看着心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笔走龙蛇，端的是大家手笔。刚刚推开殿门，暖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些花香味，熏香燃着，烟雾袅袅升起盘旋在青铜香炉上方不忍别离。昏暗的室内依稀可见有一人坐在高起几阶的案桌上。
　　“奴才告退”尖细的声音响起之后，传来了厚重的关门声
　　顾怜看着那个人，眼睛眨也不眨，心里没有底气，那人气势太强，不敢造次
　　“你过来”
　　顾怜听话的上前，那人的眉眼越发的清晰，越发显得气势摄人
　　那人将眼神固定在他身上，问他：“你多大了”
　　“快要十四了”顾怜应着，忽然想到前些日子余伯说今年要给他好好操办一下，虽然就他们几个人，但是也要将菜色弄得浓重些，说是还省下了些钱，要给他一个好彩头，过了十四就是一个大小伙儿了。眼睛一涩，脱口而出，“敢问公子可是知道我家……爷爷如今怎样了？”
　　“那日出门，恰好遇见有人在追你，你被他们弄晕了，顺手救了你”他的声音冰冰凉凉的，“至于你家，该是没有活人了”
　　他的话一落地，顾怜的泪直接滚了出来，一把握住那人的衣襟：“可曾确认过”
　　顾以策打开他的手，捏住他的脸：“你还是第一个敢对朕动手动脚的”
　　顾怜哭的可怜兮兮的，又抓住顾以策，嘴里不清楚的反复重复几句话，你为什么救我，他们怎么会死，都是我的错……
　　顾以策一旁冷眼看着，任凭顾怜把眼泪鼻涕都擦到了他的衣襟上。开始要打人的手最终落到了脊背上变成了轻轻地抚慰，连嫌弃的眉眼都带上了疼惜。顾怜本来就生得好，哭过之后更是惹人怜惜。顾以策唤人点燃全部的灯，将顾怜揽在怀里，觉得他那哭红的眼睛有些像皇姐养的那只兔子
　　顾怜断断续续的哭，后来竟哭得闭过气，吓得福喜赶紧从顾以策怀里接过顾怜，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叫着小祖宗。顾怜终于顺过气，顾以策又将他抱在怀里，顾怜把自己蜷缩起来，一抽一抽的哭。
　　福喜估摸着到了时辰了：“陛下，该是上朝的时候了”
　　“就说朕今日不适免朝了，你派人把折子都收起来，用了午膳再呈上来。”
　　福喜俯身称诺，后退着几步，才转身微弯着腰迅速地走了
　　顾怜眼睛里一直冒着泪，把头埋在顾以策的胸前。顾以策抱着他站起来，走到榻边将人放上去，顾怜双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襟，顾以策安抚着他，一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一手大拇指擦去他面上的泪。身后传来厚重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一点都听不见脚步声，却蓦然近处传来死寂的声音：“拜见陛下”然后是清晰可闻跪地的声音。顾以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让身后的人一直跪着。这几日天气最是舒爽，但早晨的冷气也是难受的，沈自得双腿有疾，只觉得凉气入骨，双膝已经没了知觉，脸上仍是一片默然。他垂着头，看起来温顺又乖巧，眼中一片死灰。
　　许久后顾以策才开口要他去端早膳到榻边来。
　　沈自得仍旧低垂着头，膝行向前，粗布衣裳在木板上摩擦发出令人头皮生麻的声音，顾以策听到后斜眼一瞥，顿时大怒，拿起榻边的书就砸了过去。书正好砸在沈自得的头上，他仍是低垂着头，拾起书膝行回来，恭敬地捧起呈给顾以策。顾以策冷眼看着，眼里早是一片风暴，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碍眼的人。
　　“起来！滚！”
　　沈自得这才缓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拖着腿往外走，仍是没有一丝声响
　　顾以策暴虐的声音惊动了顾怜，他往外看时只看到大门微微打开一丝缝隙，有光亮透过来，有一个鬼魅一样的身影从那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