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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当面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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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已经提交,C市的房子也准备要退了,语冰做了大扫除。她还有心仪的定居城市,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
夏语冰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往楼下走,楼道里还残留着她上午收拾房间时扬起的灰尘味,混着阳台那几盆绿萝蒸发的潮气,是属于“告别”的味道。她低头踢开脚边半颗滚落在地的玻璃弹珠——大概是隔壁小孩弄丢的,总爱趴在池塘边捞鱼的小朋友们,如今也要一并说再见了。
垃圾袋扔进楼下分类垃圾桶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上楼。风忽然变了向,裹挟着几缕潮湿的凉意扫过脚踝,她下意识抬头,目光撞进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里。
是笃于时。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钉在她身上,眼神竟带着她熟悉的执拗与沉郁。夏语冰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想转身往楼道里躲,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辆车门被推开,笃于时慢慢走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每次看到他,她的心仿佛都要颤一下。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走到了她的面前, “夏语冰,” 他的声音隔着雨前的风传过来,并不似之前那么冷淡,“每次你的办法,都是逃吗?”
夏语冰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边缘硌得指腹有点疼。她不想跟他说话,更不想在这种时候——她穿着松垮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连一点护肤品都没涂,像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人,有点狼狈。她加快脚步想往楼道口走,身后的脚步声却紧追不舍。
“又辞职,又要离开这座城市,”笃于时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要落在她耳边,“是打算再找个地方,躲个几年吗?”
夏语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时,“你想干什么?”她压低了声音,“我们的生活都已经回到正轨了, 不是我要躲,是你要闯进来的。”
“正轨?”笃于时挑眉,“你的正轨,就是每次遇到问题就跑?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并非查不到当年的真相。以他现在的能力,只要动用人脉往下探一层,父亲当年如何威胁夏语冰、如何伤害她身边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操作都会一一浮出水面。可他偏不查。
分手时夏语冰的话太狠了——“我早就厌烦你了”“跟你在一起不过是报复”,每一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宁愿抱着“被厌弃”的痛和恨,也不肯去碰任何可能推翻这一切的证据。他怕万一查到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连恨的立场都没了;更怕承认,自己珍视的感情,在她眼里竟值得这样干脆利落地割舍。
直到得知夏语冰当年在他出国时候住院,他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才突然裂开一道缝。疑虑像藤蔓疯长,推着他终于去翻了多年前的旧账。当所有真相摊在面前时,他没觉得解脱,也没为夏语冰找到半分借口,只有更沉的闷痛堵在胸口——他恨的从不是她的“离开”,而是她从头到尾的“不相信”。恨她宁愿自己扛着所有压力,宁愿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也不肯告诉他一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肯给他一个并肩面对的机会。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委屈,比当年的背叛感,更让他难以释怀。
夏语冰也知道对面的人或许知道了当年的事情,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对,我就想逃。于时,我承认,我现在看到你心里还会对你有感觉,可那又怎么样?你看看你这几个月做的事——在公司里故意针对我,让你女朋友三天两头来我面前晃悠,你不觉得很幼稚吗?你那个女朋友蒋雅舒,莫名其妙!”
前一秒听到对他还有感觉,笃于时心里一动,可下一秒蒋雅舒的名字却像根刺,让笃于时的脸色更沉了些。“那你的男朋友呢?”他往前走了一步,夏语冰别开脸,不想跟他面对面,“夏语冰,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想知道我的事情了呢?”
“我不需要知道,”夏语冰往后退了一步,“我们也早就没关系了,这几年没有彼此,我们不都过得好好的?你有你的公司,我也有我的生活,这不是很好吗。”
她话音刚落,天上忽然滚过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语冰被这雷声突然吓到晃了晃,他伸手想去拉夏语冰,却被她猛地躲开。“你回去吧, ”夏语冰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风衣领口,心里莫名发紧,“下雨了,我们又不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了,在这里耗着有什么意义?”
“意义?”笃于时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的意义,就是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相信我。当年你说分手,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我信了;你来C市那么多年,我现在也接手了公司,你还是要走——夏语冰,你除了推开我,就不能试着为我争取一次吗?”
夏语冰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砸在肩头却没让她回神。她愣愣地看着笃于时,连攥着钥匙的手都松了些——这段日子在公司里,他们哪次见面不是带着刺?他要么是在会议上冷着脸挑她的错处,要么是在电梯遇见时,用一句句带刺的话把她的话堵回去;她也总是硬着心肠回应,要么就干脆绕着他走,连眼神都不敢多交缠半分。
再次见面,她早习惯了这种冰冷的对峙,习惯了把“不相关”写在脸上,却没想过他会突然说这种话——说想让她相信,说怪她从来不肯争取。
“你……”夏语冰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发飘,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无措,“你…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她甚至下意识想后退,想躲回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相处模式里。因为笃于时此刻的眼神非常认真,认真得让她心慌——那里面突然就没有了之前的冷硬,也没有了讽刺,只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委屈,像当年他第一次跟她告白时那样,带着点无措的执拗。无论是谁,她都可以承受对方的冷硬,但对方一软下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一直都是这样吃软不吃硬。
“对呀,我为什么要这样?”笃于时往前走了一步,身体往她倾了倾,似乎挡住了大半砸向她的雨,“夏语冰,我是真的恨你,可是每次我又怕你掉头就走。”
他的声音又放低了些,“我只能用那种方式跟你说话,至少那样,我心里才不会那么愤愤不平,你还会跟我争辩,还会看我。”
“还有,我不喜欢蒋雅舒,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语冰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别过脸,她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笃于时,你别再说了……我们不要再回去了。”
“回不回得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笃于时伸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胳膊,见她没躲开,才又往前挪了挪,“当年你没给我机会,现在我给你。”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笃于时牢牢攥住。他的手心滚烫,与冰凉的雨水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瞬间僵住。“你不能走,”笃于时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前面有个亭子,先去避雨。”
夏语冰想挣开,可他的力气太大,她只能被他拉着往小区中心的亭子走。雨水越下越大,砸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两个人的衣服很快就湿了大半。走到亭子下时,夏语冰的头发已经贴在了脸颊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亭子里积了点雨水,笃于时松开她的手,靠在柱子上,沉默地看着她。夏语冰别过脸,盯着亭外被雨水打弯的柳条,空气里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尴尬得让她想逃——就像当年和朋友约好分别,却因火车晚点被迫多待一夜的局促,明明该断得干净,却又被现实拽回原地。
“等雨停了,你就走。”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有点发颤,“我回去换件衣服,你自己在这里等。”
“为什么不让我上去?”笃于时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她熟悉的委屈——以前他做错事求原谅时,总爱用这种软乎乎的调子,像被雨打湿的小兽。“那么多人都去过你的住处,为什么我不能去?”
那么多人去过我的住处什么意思,夏语冰无语住了,转头看向他。笃于时的头发湿哒哒地垂在额前,几缕贴在眉心,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可那股子沉郁却淡了,只剩眼巴巴的控诉。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想起刚才她听到那些话语时的错愕,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湿冷的衣角,“上去可以,但别乱碰我东西,书和箱子都还没理完。”
笃于时的嘴角悄悄勾了点弧度。“我不碰,”他连忙点头,伸手想去帮她拢了拢贴在脸颊的湿发,又怕她躲开,动作顿了顿才轻轻落下,指腹擦过她冰凉的皮肤,“我就等你换完衣服……我们再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夏语冰没说话,只是转身往楼道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雨还在敲打着亭子的顶,身后笃于时的脚步声跟着她,不紧不慢,像一道终于不肯放弃的影子,缠了她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