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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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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的羊绒大衣，黑白格子的围巾，不算很高个子，身材匀称而结实，看得到西装裤包裹的小腿上形状优美的肌肉线条。
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扎成短短一束，脸颊两侧不够长，又像是特意留起来的头发自然地垂着，将一张亚洲人的俊美脸孔隐藏在阴影里。
黑色的瞳仁深处，有着悲伤的情绪，挥之不去。
寒冷的月色打在他的发丝上，像结了一层霜。
我想这样的人才应该属于月夜的伦敦。
再看看自己一身睡衣，脸上敷着面膜像一只幽灵，头发乱作一团。
真是丢人啊。
“我是之前留言想要租房的HANZO。”男人开口，嘴边微微呼出小团的白气，带着口音的英语搭配上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很是性感。他弓身，指了指手边的两只行李箱。
“请进。”我将他让进屋子里，“先喝杯茶取暖。”
2
隔壁的玛丽太太举家迁徙，托我将她的房子转租出去。
于是那旁边空了许久的屋子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主人。
那人只称自己叫半藏，来自日本，似乎是不愿让人知道他的过往，每日也总是早出晚归，失眠的我常常能在凌晨时分听到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独身一人，没有女伴。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我自己也那么奇怪。
看了看床边那张合影，我闭起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
3
飞行器的轰鸣声。
建筑物的钢铁构架发出的金属声音，子弹擦过金属表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爆炸声。
还有满眼满眼的血红色。
手指不断展开又蜷缩回去，想要抓住什么。
最后倒吸一口凉气，醒来。
平躺着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感觉后颈渗漉出冰冷的汗水，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连带着呼吸都在颤抖。
总会做着同样的梦，然后惊醒，然后便是彻夜彻夜的失眠。
失眠到凌晨两点，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看来是半藏回来了。
今天却有些不同，那人走到门口，停顿了相当长一阵子，最后在门口徘徊了几下，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发出。
看来是没带钥匙啊。我将门打开。
果然，那个男人坐在昏黄的门廊灯下。
伦敦的夜晚总是弥漫着大雾，浓重雾气将明黄的灯光浸染成一片奶白。于是那奶白色的光便顺应着丁达尔效应，柔和地洒在男人的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神祗。
听到我开门，男人向我这里看过来。
“半藏先生？”
“...您还没睡吗？”
“失眠是老毛病了。半藏先生是没带钥匙吗？”
“...惭愧的说，的确是没带钥匙。”
“那么先在我这里呆着，等天亮去叫开锁工匠吧。”
“...真是麻烦了。”
在咖啡和茶水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给他泡茶喝。
“您一个孤身女子，深夜就这么放人进来，不怕我是坏人吗？”端着茶杯回去时，看到半藏端坐在沙发上，轻声问。
“别人我不知道，但至少半藏先生不会是坏人。”我将茶杯递给他，笑着回答。
半藏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整个人一愣，低垂的双目微微颜色更加深沉了起来。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如果我是呢？”那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大拇指与食指中指指节上都布满了老茧。
我摊手：“那我只好在这里等死咯。”
他看了我一会，嘴角微微一弯，低下头去。
“说的也是。”
“再说了，正常人都不会来找我茬。”
蓝色的制服，白色橙色交织的图标，肆无忌惮的笑。
半藏见我看着那张照片，视线也转向那里。
“那场爆炸里，我失去了所有我最爱的人。”
“……那么，我想，我们还是有些共同之处的，特工小姐。”
茶香缭绕里，他的面孔隐藏在浅浅水蒸汽之下，看不到表情。
4
今天的气氛不太对劲。
从集市回来的路上就感觉有人在跟踪，左拐右拐还是没甩掉。似乎是很训练有素的一个组织或者帮派，预谋已久了要做掉我。
想想也是很无奈，明明什么都没做，任务也没出过几回，只是挂了个前守望先锋的名头，就招来满身祸患。
而且...偏偏刚才在市场里扭了脚。
现在似乎肿起来了。
于是在这个小巷子里被围堵住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好吧，我想知道我有哪里惹到你们了？”我放下手里提着的袋子。
一群黑衣打手中走出一个领队模样的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你藏匿了一个不该藏匿的人。”
那口音瞬间使我想起了我现在的邻居。
“哦，那你们直接去找他好了，为什么要堵我。”
“目前来看你的威胁不比他小。”
“哦得了吧。”我从袋子拿出一瓶胡椒粉，“我只是个大龄单身狗而已。”
对面那人似乎已经不想和我废话，一群人一拥而上。
将胡椒粉摔在地上，在一片惨叫声与咳嗽声中率先一脚踢在领头人脸上，又发挥了自己身材偏小的优势在几个人中闪过攻击。
但显然他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格斗技术精准利落而凶狠，占着人多的优势，很快我便落了下风。
被一棍打在脚上的伤处时，有那么一瞬间眼前一片黑。疼痛感顺着脊柱神经爬遍全身，回神时额头一片冷汗。
当然，也已是站立不住倒在地上任人宰割了。
就在以为自己会交代在这里时，一道蓝光倏地打在墙上，接着突然飞裂出无数道细小的光点，在狭窄的巷里来回弹射，像是一颗一颗的小彗星。
情势发生了急转，一支接一支的利箭擦着耳廓发出尖利的啸声。
人群溃退后，后颈处被一只有些粗糙微凉的手托住。
“你还好吗？”
5
半藏救了我的命。
当然我的命也是差点因为他才没了。
“倒是瞒了我不少东西，当初租房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斜视着坐在我床边正在喝茶的人。
那人微微偏头：“的确。”
“你就不打算说些什么？”
“抱歉。”
“......”
他似乎感觉到我的不满，轻笑一声。
半藏穿着微敞领口的和服，又在近距离观察，才看得到那人左肩上似乎纹着非常复杂的纹身，顺着锁骨蔓延至侧颈，别有一种野性和性感在里面。这样看来，原本俊美的面孔更多了几分刚毅与冷峻。
我干脆挣扎着侧躺过去，正视那人的眼睛。
“你知道我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太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哦所以我就活该被追杀你的人打断腿吗。”
半藏终于对上我的视线。
“我曾经是一个背负着家族使命的人，”他放下茶杯，“为了这个所谓的使命，我亲手杀了我的弟弟。”
“......”
“我们本可以一起重振家族，但是，他背叛了我。”
“......”
“他总是这样，不听劝导，自作主张，与世界背离。他去游戏厅打游戏，去风月之地消磨时光。他逃掉一整天的课，却可以在考试时拿到近乎完美的分数。”
“......”
“他不羁，傲慢，狂妄自大，”他伸出手捂住了眼睛，“却那么聪慧那么善解人意。他曾经替我顶替过责罚，甚至为了我与长辈顶嘴，我却因为所谓的背叛，亲手用那把他送我的刀划开了他的脖子，刺入他的心脏。”
“......”
“就在那个挂着竜头蛇尾的祠堂里面。倒真是很应景啊。”
“.....”
一片寂静里，只听得到他些许粗重的喘息声，原先深藏在他眼底的悲伤现在弥漫了整个房间，压抑到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就这么满世界乱跑当雇佣兵，只是为了逃避？”
逃避那份压在你身上沉重的负疚感？逃避你本应该承担的一切？
“......我没有逃避。”半藏握紧了拳头，发红的眼睛看着我，“我没有逃避。”
“你就是在逃避，半藏。”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我没有！”他突然崩溃似的站起身来，俊秀的面孔气到扭曲，像是日本传说里的式神恶鬼，“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不会理解亲手把你相依为命的亲人送到地狱的感受！而你！你是守望先锋的优秀特工！你的一切都是镀着光环的！你的家人都以你为骄傲！我却只能让自己背上骂名！”
我不懂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捏了一把，胸口过度的憋闷使眼里渗出了一层眼泪。
“半藏，不要自以为是地以为全世界只有你最痛苦，”哽咽让我几乎说不出话，“你以为只有你失去了你的一切吗？你以为只有你的生命里背负着沉重的债吗？”
“在守望先锋里我和我的弟弟相依为命，是的，我也有弟弟，不是只有你有弟弟。”
“...”
“一场争吵过后，我亲手把他留在基地关禁闭，亲眼看到基地在火海中毁于一旦，亲眼看到他鲜血淋淋惨不忍睹的尸体。”
“...”
“他也是那么聪慧，那么善解人意，他也会缠着我给他买奶油芝士棒，缠着我给他做水果沙拉，可是我就那样把他关在基地里，任由大火吞噬他的一切，他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
“所以，半藏先生，你还是觉得，没人懂你的痛苦吗？”
我已经不想再去看那人的表情，侧过头去，把满是泪水的没出息的脸蹭在枕头上。
半藏突然长叹一声。
那双因为拉弓射箭磨出茧子的手握在我的肩上，微微刺痛的感触隔着睡衣传递到意念最深处的那根神经上，清晰无比。
“我很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