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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将军 刘煜拳脚功 ...

  •   冯琰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尚早。他一路走,一路想着方才在校场上的事——慕容祈那双眼睛,那句“你来做我的武侍”,还有自己那一声“是”。

      他原以为重活一世,可以躲开的。

      可那声“是”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心里竟没有半分勉强。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冯勇正在书房里翻看北境传来的战报。见冯琰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冯琰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顿了顿,道:“儿子应了。”

      冯勇翻战报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他。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探究,末了,又低下头去,满不在乎道:“既然当了人家的师傅,就要有个师傅的样子。趁着我在京都这些日子,你再同我学一路拳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冯琰推脱。

      这小子从小就不爱练武,做什么事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冯勇这次是铁了心的,就算睡书房也得让这小子就范。可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

      他抬头,见冯琰正兴致盎然地翻着他案上的兵书。

      冯勇眨了眨眼,有些不相信。这小子摔断了腿,敢情连脑子都摔得重新组装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冯琰放下兵书,眼睛亮亮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午后开始吧。反正爹您在家也没什么事,松动松动筋骨对您有好处。”

      冯勇表面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内心激动得无以言表。

      ——

      冯琰这厢正兴高采烈地为“为人师表”做最充足的准备,那厢午后福儿就来传了话——殿下伤寒不止,上早课的事先不急。

      冯琰愣了一下。

      他记得前世慕容祈身体一直不大好。三岁头上生了四五场大病,每次都凶险异常。顾贵妃逝去以后,他成了无人问津的孩子,有时候连太医都请不到。深宫阴冷,那段岁月,冯琰无法想象。

      他拉了福儿到一边,从怀里掏出块不大的玉珏。触手温润和暖,一看就不是凡品。

      福儿一见,立时摆了摆手:“少将军,这可使不得。”

      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给你的,你紧张什么。”他把玉珏塞进福儿手里,“我知道殿下素来体寒。这是我小时候伤寒,母亲给我寻来的暖玉,说是放在心口有驱寒的奇效。我虽觉得没这么神奇,但自从戴了以后,确实一次伤寒都没得过。你替我转交给殿下。小小东西不值几个钱,只盼殿下早日痊愈。”

      福儿一愣,眼神有些飘忽。半晌,才颤颤巍巍用帕子接过去,卷起来塞进袖袋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塞进胸口。

      他拱了拱手:“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冯琰点点头:“若是殿下好了想上早课,便差人来说一声,随时都可以。”

      福儿应了,恭敬揖了一礼,转身走了。

      冯琰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慕容祈不想上早课,前世是没有的事。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他哥冯璋在北境主持大局,听说最近鞑子们又开始皮痒欠收拾,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好在不久就要年节了,到时候四境主将都要返回京都朝拜皇帝。

      如果慕容祈与他的冤孽始于那个误会,那自然还是解开的好。

      他捂着脸愣了一回,心里竟有些酸涩。

      ——

      “少爷,刘少将军在门外求见。”壁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冯琰立时站起身,往外走去。

      如果说皇子选拔武侍让他有什么意外之喜,那大概就是跟刘煜的相交了。自演武场一别,刘煜好几次主动来找他叙聊。冯琰自是怀着一颗崇敬之心,谨言慎行地同刘煜出去了几回。到现在想想,还有那么一点小激动。

      今日刘煜来找他去看马,他哪有不去的道理?

      两人亲亲热热地出门。阶下站着一个少年,正是冯琰那日不小心肘击到的那个。那少年见刘煜出来,立刻迎上来,却在见到冯琰的下一刻变了脸色。

      “少爷,你怎生还同他来往?大少爷说了——”

      “你给我闭嘴。”刘煜立刻喝止了他,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有什么事?”

      那少年立刻道:“府上无事。大少爷让我从今天起就跟着您,所以我来等您回去。”

      刘煜浓黑的眉头皱在一起,有些不高兴:“我还有些事情。你先回去吧。以后没事别来找我。大少爷让你跟着我,你就去找大少爷去。”

      那少年立时面红耳赤起来。

      冯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其实也不太想见这一幕,然而刘煜此时正拉着他的胳膊,倒叫他不好突兀放开。

      果然,那少年委屈之下,一下就把矛头指向了他。

      “少爷,这可是冯家的人!咱们家跟冯家势不两立,你怎可——”

      “你给我住口!”刘煜立时怒了,厉声道,“你算什么咱们家?你们温家也改姓刘了?给我滚!”

      那少年瞬间红了眼睛,一串泪珠簌簌而下。因觉得太过丢脸,用手捂住红彤彤的眼睛,抽抽噎噎起来。

      刘煜还要说什么,冯琰拉住了他,温声道:“他也不过耿直了些,心性却不坏。温家是刘家的家臣,你这样说会伤了人心。”

      刘煜有些抱歉地看了看冯琰,见他并不生气,只得对那少年道:“你的事我自会同大哥讲。你暂且跟着我吧。”

      那少年立刻止了哭,破涕为笑,狠狠地点了点头。胡乱抹了抹脸,利索地将刘煜的马牵过来。

      刘煜接过缰绳,颇有些得意地对冯琰道:“要不要试试我的马?纯种的胡马,今天刚得的。”

      冯琰饶有兴致地拍了拍马背,又摸了摸鬃毛。只见那马嚼口整齐,马毛油光水亮,四肢健硕,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喜欢的摸了又摸,忍不住赞叹:“果然是好马。走,咱们去马场溜一圈。”

      刘煜点了点头,正要吩咐那少年先回去,那少年忍了忍,终究忍不住道:“少爷,今天大夫人侄子来府探望,夫人特地关照让您早点回府。”

      刘煜一拍脑门,有些不好意思:“瞧我,得了好马尽想着先给你看看,倒是将这事给忘了。”他拱手表了表歉意,“今日真不巧,娘家表哥过来探望,我要先回去了。这人可能你也听过,便是薛晟。”

      冯琰乍一听这名字,略有些熟悉:“难不成是吕城之战的那位薛将军?”

      “正是。今日我就不多留了,改日再邀你去跑马。”说完刘煜便跳上马,打马离去。

      冯琰瞧着他的背影,勉强装出的笑意倏然消失。

      吕城之战,薛晟凭借头功拜了将军。可谁又知道,此人表面光鲜,内里却心性阴毒,天性卑劣。吕城中,他谎报战功,屠戮平民,以此邀功。又因为是刘翰的子侄,在军中横行霸道,打压下属。

      如今他还是人人称颂的少年将军,前途一片光明。不过数年,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下场十分惨淡。

      冯琰摸了摸鼻子,转身进了府。

      门前,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

      贵妃殿偏殿。

      慕容祈小小的褐色身影依在榻边,面目严肃,手边搭着一方红笺。自小跟着他的掌殿太监福儿立在一边,肃穆无声。

      半晌,那褐色的身影动了动,淡淡道:“回来了?”

      福儿立刻躬身:“是。冯少将军给了一枚暖玉让奴才带回来,说是对伤寒有奇效。”说着捧了手绢,小心翼翼搁到慕容祈面前的几上。

      慕容祈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素色帕子上静静躺着的小小玉珏。斜长艳丽的眸子中,有光芒转瞬即逝。

      良久,他道:“拿去丢了。”

      说完,他稍稍抬头,目光落在窗外。

      福儿抿嘴不言,脸上微微露出诧异。他躬身上前,将玉珏拿走。

      他家主子习惯沉默,即使出言也是万般难以揣摩。性子生冷,从不与人亲近。近日更是深沉不定,竟将暗卫调派出去,注意一个小小的少将军——想来是养着有大用处。

      福儿出了殿,左右想了想,将暖玉扔进了荷塘。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

      冯家宴厅内刚摆了饭。

      冯琰捧了碗,看着红烧肉,眼冒金光。他娘老子挟着一股镇国大将军的虎虎之风,金刀大马地往桌前一坐,拾了筷子戳了戳饭:“听说薛家那小子入了京?”

      冯琰刚从刘煜那听说,见他老子提起了,连忙要点头。余光瞥见他娘岿然不动,捧着碗慢条斯理地吃饭,立时缩了回去,决定不当这个出头鸟。

      冯妈挑了两粒饭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对于老头子的心理,冯妈摸得甚为清楚——无非是刘家出了薛晟这么个出息的子侄,而冯家这一辈中目前还无甚功绩,心理不平衡罢了。

      冯勇看了看埋头只顾吃饭的儿子,决定大肚些,不跟这个饭桶计较。他又道:“那小子在吕城干得不错,年纪轻轻就封了将军,前途不可限量。”说完,十分期待地看着冯琰,希望他能有些反应。

      冯琰欢快地跟红烧肉战斗。

      倒是冯妈先出了声:“吃饭就吃饭,说什么长话短话?食不言。”

      两人本约法三章,绝对不在儿子面前落自己的面子。如今被冯妈这么一呛,冯勇眼睛一瞪,不管不顾地就要找回场子。

      冯琰将空碗递给旁边的壁儿去添饭,这才得空道:“薛晟儿子见过,獐头鼠目,不像好人。最近吕城还传出些流言,爹要是太闲,不妨查究查究。”

      冯勇憋了憋:“这小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太闲?娘老子的话都——”

      冯妈抬眼瞪了他一下:“吃饭就吃饭,叨叨什么叨叨?璋儿在边关拼死拼活,几年不着家。怎么,你还想把琰儿也弄去?若是以后在军中有些名堂,又要受那些劳什子的规矩束缚,他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说着,她眼睛一红,放下碗筷,起身走了。

      待崔馨走得无影,冯勇才赤红了脸,一巴掌拍向桌子,中气十足道:“现在老子在家说话不顶用了,是吧!”

      说完,起身也走了。

      冯琰看着这满桌子还没怎么动过的菜,有些愣怔。

      薛晟这才刚来京,家里就闹腾成这样。十二日后的青军祭,冯家这一辈无甚杰出的将领留在京中,到时候难免被刘氏猛压一头——难怪他爹火气这么大。

      ——

      第二日,晋帝将军中的子弟都叫进了宫,组团参观这位从吕城得胜回朝的少年英雄,鼓励青年一辈多多向这位薛将军学习。

      冯琰站在人群中,眼睛不自觉地看向高台上坐着的诸位皇子。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慕容祈。

      想来他风寒未愈。

      他心里不免多了些焦急。

      众多军中子弟挤在一起,难免议论纷纷。冯琰自入了队伍,耳边全是对薛晟变着法子的赞美,不免有些恶心。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队伍突然一片哗然——薛晟从英武殿走了出来。

      “薛将军少年英雄,风采的确卓然。咱们近处瞧瞧去,说不准还能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冯琰撇了撇嘴。心道:并没生出两张嘴来,有什么好看的?

      身体却被人挤着往前走去。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挣脱出来,他喘了口气,找了个阴凉处避着。在宫里混到午后方才寻了个借口出宫。

      刚到宫门口,肩膀猛不防被人一拍。

      冯琰转头,却是兴高采烈的刘煜。

      “走,带你去见个人。”刘煜兴奋道。

      冯琰一见他的神情便觉得不妙,立刻搜肠刮肚准备找理由不去。眼看被刘煜连拖带拽地就要入坑,他忙道:“今日怕是不行。母亲特意嘱咐让我早点回去,崔家来人了。”

      “你忙人家还忙呢?不耽误你多少工夫。我们只在后面稍稍看上一眼便罢。”刘煜拽了他一起上车。

      马车行了没多久,停在一处巍峨的将军府门前。

      刘煜拉着冯琰进府,熟门熟路找到中庭。二人立在廊下,刘煜兴奋道:“你看,这便是我表哥薛晟。可是英武不凡?”

      冯琰被刘煜那声“英武不凡”激得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他抬头略看了看,也未曾看清,低声道:“若说英武不凡,我倒觉得你比他更强些。”

      在刘氏军中,刘煜虽身为刘翰的第二个儿子,没有优先继承东境的权利。但是刘煜最似刘翰,深得刘翰欢心。东境对刘煜的认同,要比北境对冯琰的认同深不少。来日如果刘翰越过刘煴将东境给了刘煜,恐怕东境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是以刘煜对这些赞美之词已经免疫。只是今日这话从冯琰口中说出来,好似清风拂面,让他心里熨帖异常。

      刘煜转头,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你……你真的这么认为?”

      “那是自然。”冯琰答得理所当然。

      眼前这个如水葱般的青涩少年,不就是未来的征西大将军?这事儿根本不用他认为。彼时,薛晟早已不知埋在了哪片黄土堆里。

      这条硬腿,冯琰是抱定了。

      他又郑重地拍了拍刘煜的肩膀:“你本来就比他强。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

      刘煜颇受鼓励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廊下一道朗朗之声打断了他们:“两位少将军,作何廊下窃窃私语?”

      刘煜和冯琰转头看过去。一个白衣青年立在廊下,白面粉唇,颇有些艳丽。

      刘煜像是知道此人是谁,很不待见地拉了冯琰:“不用理他。你既有事,我送你出去。”

      冯琰看那人一身风情,眼神流气,猜出了一二。那人目光起先十分正经,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往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番。那眼神仿佛有钩子般,冯琰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这般风情,倒不是一般人。

      刘煜恼怒地看着对面那人放肆的眼神,并不想忍这口气。但冯琰在此处身份不便,他忍了忍,对冯琰道:“走吧。”

      冯琰点了点头,迈步往前。与那人擦身要过时,那人突然身姿一侧,往冯琰怀里倒去。

      冯琰本能地扶了他一把。那人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往怀里送去,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笑意。

      冯琰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将他推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干什么?”刘煜火气噌地一下上来,怒道,“不过是个……也敢这般无礼!”

      这一拉一扯间,他二人倒是惹了不少关注。连在中庭会客的薛晟都惊动了。

      薛晟来到廊下,见三个人两站一坐。那显然被人推在地上的,正是他近几日才上手的雨笙。他眉间不可抑制地一跳,眼里蓄了些戾气。正眼一看,才见那站着的两人中一人正是姑姑家的儿子刘煜,而另外一人端正而立,一派正直,舒眉俊朗,眉眼间刚正不阿——无端让他看出了些风流。

      薛晟还未开腔,雨笙却先扑到他脚下,柔柔弱弱哭道:“请将军为我做主!雨笙虽是伶人,却也有气节。您府上宾客竟将我当作供人狎玩的小倌,对我动手动脚。雨笙推拒不开,被他……”

      冯琰面对他的指责,只站在一旁凉凉看着,态度云淡风轻。

      刘煜气冲冲往前踏了一步:“表哥,你府上的伶人好不自重!我请了朋友过来,竟让他搅了兴致。”

      “我不自重?分明是你……”雨笙哭得上不来气,直捂着胸口翻白眼。

      冯琰别开了眼。他生怕自己笑场,又多添罪状。

      “好了。”薛晟别开眼睛,对着刘煜道,“你既请朋友来,怎么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伶人失了规矩,还请贵客不要介怀。”

      说完,他眼神一转。站立一旁的兵士面无表情地将雨笙架了出去。

      冯琰见薛晟开口,连忙还礼:“将军客气。在下还有事情,不日再登门拜见将军。”

      说完便要离开。

      薛晟抬手阻拦:“来者都是客。请这位贵客席上一坐。”

      “子睿不必理会。”刘熅此时也走了出来。他一看见刘煜同冯琰厮混一处,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他是冯家二子,冯琰。”

      “哦……”薛晟目光一转,往冯琰身上流转了几番,了然道,“既是如此,本将军便不多留。请。”

      冯琰拱了拱手。

      刘煜拉着冯琰离开,看也不看刘熅,又将他气了一回。

      两人走到门口,刘煜还沉着脸。

      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刘煜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他回首看了一眼将军府,眼光沉沉。

      ——

      冯琰打马离开。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身后有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刘煜的,是薛晟的。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想起前世薛晟的下场,想起吕城那一千多户冤魂,想起慕容祈登基后做的那些事。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世,他本可以躲开的。不掺和那些事,不靠近那些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他偏偏又走到了这里。

      他想起了慕容祈的眼睛——冷漠的,亮得吓人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想起那句“冯琰,你来做我的武侍”。

      他想起自己那声“是”。

      马蹄声碎,冷风扑面。冯琰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一世,他总不能再把自己活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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