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一醉误浮生》百鬼雾林

9、再临人间（九） 试探

　　于家堂，将臣被强行面壁整七日。

　　时，八月初八。

　　鸡叫一过，一阵轻而有律的脚步声自院墙外响起。

　　开锁声后，只一人走进了院子，脚步声很沉重，乍听，不似习武之人。片刻，窗纸上落下一人影。

　　“哥？”

　　来者小心翼翼地轻唤。

　　……

　　等了等，凤翎见屋里灯火迟迟不亮，久久不应，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推门，他的哥哥----有很严重的起床气。

　　被吵醒了，打砸毁物是轻的，说什么六亲不认，手足相残，大义灭亲，都不夸张。

　　其如混世魔王般的破坏力，他可是见识过的！

　　按理说，双生子心意相通，性子多少都会有些相似，但是，他俩是意外，光相貌就相差很多。

　　凤翎继承了父母双亲的优良因子，从小俊到大，他哥哥……刚生下来，就有人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太爷！

　　果真，凤凰羽不负众望，长大之后，活脱脱的他太爷爷再世！

　　邪乎的，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而且，看似静若处-子的表象下，实则是一言难尽的秉性，但不管他怎么混作，就冲那张脸，家里的长辈，都不曾下手打过他。

　　打他总有一种打了自家仙去的老辈子人的错觉。

　　凤翎忧心忡忡，推门后，按照脑中印象，直奔供桌，点燃了蜡烛。

　　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闪动着堪称诡异的光，正盯着他看。

　　“……”

　　凭借着过硬的心理素质，凤翎才没一下跳起来，任凭谁亮了灯就看到这番情形都会吓一激灵，一个个跟被恶灵附体了似的。

　　凤翎似乎被影响了，竟抬手摸了摸脸，他脸上……开花了？不然为何一直盯着他看？

　　“你脸红什么？”将臣手掌支着下巴，瞧着他。

　　他不说还没事，一说凤翎顿时感觉脸滚烫了起来，不对啊，这里又没有妙龄女子，况且他也不是这么脸皮薄的人呀，嘴硬道：“大家都，都是男人，我脸红什么？”

　　“是啊，你脸红什么？”将臣一脸莫名其妙，直言道：“一家出一个断-袖，都够老人喝一壶了，你家一下出俩，你爹还活蹦乱跳的呢，当真是想得开。是这份的！”

　　说着朝凤翎竖起大拇指。

　　凤翎闭嘴，拒绝答话。

　　他怕张嘴被带跑偏，到时本来是白的，也被描成黑的了。

　　凤翎走到他哥跟前，蹲下身，“哥，你去梳洗一下，今年的游园会来了不少人，自是少不了一番比划较劲，爹还指望着你长脸呢。”

　　凤翎好声好气的哄着，凤九到没什么反应，可以说，连眼神都是呆滞的，这是典型的视人如空气，等凤翎亮出手里的钥匙，凤九皱了眉头。微微挑眉，看向他弟，后者手一僵。

　　将臣忙嗲声道：“凤九哥哥，你想想，你把我也拉上场，刀光剑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我受伤了怎么办？人家很娇柔的！”

　　这句软绵绵的凤九哥哥，是跟那个练月华学的。

　　亏得他是顶着苏家旺那张娃娃嫩脸，垂眸嘟嘴，倒不违和，少年人总是能讨到便宜，几分撒娇恰到好处。

　　凤翎，哪有那么血腥？只是切磋而已！再看他哥那副很受用的模样，腹诽到，两个男人这样好肉麻。

　　凤九似乎认真的分析着其间的道理，对凤翎接下来的开锁动作，虽面色不善，但也并未反抗。

　　凤翎道：“哥你尽管放心！我冲天发誓，苏家旺绝对没不了！”

　　他深知苏家旺的底细，说他武功烂，还不如说，他不会武功！可惜了那么好的资质。

　　“看，着！”凤九下命令。

　　凤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哥，你尽管放心，我跟他共存亡。”

　　“……”将臣看着凤九活动着恢复自由的手腕，心道，还跟他共存亡，经过他同意了吗？

　　见凤翎扶起凤九要走，将臣乍起爪子，大叫道：“还有我呢！”

　　凤翎回头望着他，调侃意味明显，挑眉道：“其实，玲珑锁其精致程度，堪比皇宫后妃的金饰，你就当手镯戴吧！一看见这定情信物，就能想起我哥你俩的甜甜蜜……”

　　“锁。”凤九打断他，道：“旗杆。”

　　将臣赶紧闭嘴。

　　与其再把他锁在旗杆下当观赏物，这么当手镯戴着，也挺好的。

　　晨钟起。

　　将臣跟随着凤家二位公子身后，穿过苍松劲柏林立的晨起练功场，进了饭厅。

　　宽敞古典，洁净的地板上，齐齐整整的摆放着两大排饭桌，此刻已有些弟子前来用早膳。

　　众弟子皆着象牙白淡金滚边儿的衣袍，凤九这哥俩，跟他们穿着一样。一视同仁，以德服人，这是凤凰谷不被世俗沾染的一个传统。

　　其他门派，弟子可都是有等级划分的，等级不同，月钱就不同。

　　凤九老神在在的端坐在桌前，凤翎去端菜盛饭。

　　显然，将臣的这个新身份----苏家旺，在凤凰谷真的是个十分讨人厌的存在，他进来的一瞬间，本来有说有笑的弟子们，此时全都闷声吃饭，头不抬眼不睁的。

　　请容他们视而不见吧，谁不想多活两年？

　　也就是说，看了苏家旺，会少活两年。

　　菜品丰富，凉菜热菜小咸菜，荤菜素菜特色菜。

　　营养均衡，而且味道极好。

　　将臣拿过盘子，挑了几样素菜，盛饭的大婶一看到他，啪嚓饭扣地上了！

　　难得，这母夜叉也有失手的时候。

　　大婶眼睛瞪得跟铜铃铛似的，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才几天，他不是刚被叉出凤凰谷吗？

　　将臣一笑，笑嘻嘻的道：“当然是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煮饭的味道了。”

　　在他这迷之微笑下，大婶呆愣了，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脑袋坏掉了？原来不是到处散播谣言，说吃她的菜，一个月瘦五十斤吗？

　　端着菜饭，坐到凤九跟前。

　　凤翎将菜摆好的一瞬间，凤九的筷子已经起飞了，一条鱼，眨眼之间，只剩鱼骨，肉全在将臣的碗里。

　　将臣盯着鱼，拿筷子的手都僵了。

　　凤翎默默扒了口饭，不错，他们凤凰谷又出了一个挑鱼刺的奇才！哼，凤凰谷武功一绝，以后在饭桌上也是一绝了。看着将臣迟迟不动筷子，道：“你怎么不吃。”

　　肉在碗里却不吃，考虑过想吃的人的感受吗？

　　况且，你馋，谁都知道，还装什么矜持么。这可是能吃一筐螃蟹的大手子！

　　将臣舔了舔下唇，道：“你家的素菜……很好吃。”

　　其实他吃素！

　　一年吃不了几次肉，他师傅可能是想修-仙吧，吃点荤腥都觉得是罪恶。习惯这东西，一旦养成了就不好改了，基本吃肉，就拉肚子。他曾生出个奇妙的想法，他师妹纠缠凤子英不放，非要嫁给人家，是不是因为他家的饭特好吃？有的人，可是嚼不惯青菜叶子的。

　　将臣将自己的碗和凤九的兑换，道：“记住，别给我夹肉，给我夹青……”

　　凤九手快，叮叮几声瓷器碰撞，菜全被拼凑到将臣的那边儿。

　　凤翎看着菜，为什么要把他端的那份菜也摆到苏家旺哪？长条桌，他在这端，苏家旺在那端，两个极端。有了闺-房密友，就不管亲弟弟的死活了吗？当凤翎起身伸长胳膊，企图夹口菜吃的时候，凤九看着他，“吃，胖。”

　　凤翎心道，我不怕胖！

　　丹枫如火。

　　一行人皆是当-代名流侠士，秋高气爽，众人有说有笑，观光队伍行进的并不快。

　　看他们走的方向，应该是去朝凤阁。

　　一帮朝气蓬勃的小辈子们，成群结伙的走在后头，跟前头的老-年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将臣走在最后头，他看到那帮跟鸡崽子似的，叽叽喳喳的人里，有那日在梧桐镇遇到的几个小家伙。

　　本来以为，那几个只是本地的缺德孩子，现在看，怕是都有些背-景，再想起练月华的态度，这苏家旺，还挺出名的。

　　只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苏家旺是靠什么出名的呢？

　　要武功没武功，男-宠？他这样貌，未必能排得上！

　　总之，还是低调点，他只想取回他师傅传给他的一柄拂尘，目前，不想滋事。

　　这么想着，脚步就更迟缓了些。

　　风一过，连绵无尽头的枫树，哗啦啦的响声中，飘下不少红叶。

　　翩跹盘旋，像是火蝴蝶。

　　将臣伸手接住了一片，都说，枫叶落下，接住的那个人，会有好运。

　　等将臣回过神来，就望见几丈远处，凤九正站在一株十分粗壮的枫树下，落叶点点，他静静得望着这里。

　　将臣走了过去，随着他迈着步子，又起了一阵风。

　　霎时，红叶漫天。

　　凤九薄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

　　咳咳 ……

　　凤翎从树后走出，故作深沉，道：“凤凰谷有个传说，若两人一起见证一场枫叶雨，便会一生恩爱不离。”

　　“哦。”将臣道：“咱们刚好是三个人。”

　　将臣抬腿走掉，步伐，不快不慢，本来他想再嘱托凤九一遍，到时千万控制好，别来真的，凤翎怎么还来了这么一出？

　　如果没记错，凤翎对他并无好感，这几日的接触，乍听这人的话没毛病，但一琢磨，那就有意思了，满满的讽刺。可现在，怎么感觉，是在撮合他和他哥呢？

　　还是，他其实是在试探？

　　可是这手段，真真是拙劣低级。

　　凤翎的眉头，机不可见的皱了一下。他有点捉摸不透了。

　　这个人，反常！

　　以前问苏家旺什么，苏家旺答什么，真假不说，但看起来是那么回事，但这几日，他有意无意的一些探底，均被挡了回来。

　　有很多属性，完全可以伪装。

　　但是，一个喜欢穿红戴绿，身上总挂着一堆叮叮当当的装饰品，举手投足娘们儿气十足的人，苏家旺甚至往脸上抹粉，这种软软的性子，怎么一下变得像个男人了？

　　动不动抱住他哥哥嘤嘤嘤，看得他光想呕吐。

　　苏家旺接近他哥哥，爱意几分不好说，但利用不差，不管他内心如何想，至少表面上曾装的是情真意切！若他听到刚才那句话，肯定会激动的，跟他哥哥黏糊一通，表白表忠心。

　　现在的这个苏家旺，他只看到了对他哥哥的抵触抗拒！

　　做朋友都不太合得来，别说谈恋爱！

　　这是什么路数？苏家旺与邪-教，牵扯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但要是想求得他们凤凰谷的庇佑，最起码，表现得是从一而终。

　　这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怎么回事？

　　欲擒故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