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河 ...
-
何昭容都快要忘记自己上一次踏入长春宫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她刚入宫那会儿来给皇后请安?那个时候的皇后还是个小姑娘,亲切地接受她们的跪拜,哪里像现在这样一脸高傲地端坐在凤座之上,眉梢眼角没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温柔,尽是大权在握的骄傲。
因为皇后也姓何,何昭容初入宫的时候还有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皇后的什么堂妹,对她莫名地存一份尊重。不过在这个没有秘密的地方,很快大家就都知道,她跟何皇后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何皇后的何,是世代辈出人才的并州何氏,有诨名“长河”。意思是并州何氏历史悠久,族中不论哪朝哪代,有低潮也有高潮,然而不论时代如何变迁,它自屹然不动。
这一朝的何家原本不如前朝时煊赫,然而因为出了个皇后的缘故,又隐隐有了抬头之势。说来奇怪,天下世家那么多,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过那么一两个皇后,有些后族更是出了将近十多个皇后,唯独长河何家直到这一代才出了第一个皇后。
有这么个实力雄厚的娘家,何皇后可谓是高枕无忧的。然而她命不好,先是失去嫡子,再是与兆熙帝失和,尤其是在太后逝世以后更是一年不见皇帝两面,让掌管后宫的实权都落到了贺兰贵妃的手中。
何昭容眨了眨眼,脑子嗡嗡地飞速运转着,心想自己一会儿该如何表现才能吸引庄予雍的注意。她先前是大意了,以为自己有了公主就万事平安,没想到晟和才死三个月不到,她就彻底地被遗忘了。
不过令她窃喜的是,刘淑媛似乎也失宠了。元宵节那天她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今天再见时就与每一个经历过盛宠后试图保持低调的妃子一样,穿着素雅到了极致,仿佛希望经过展示自己的清淡而获取对手的赦免。
旁人这么做也许能够在这残酷的后宫里捡回一条命,可盛宠后骄傲似刘淑媛这样的,一旦失宠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连着侍寝五日,五日啊,不知道刺痛了多少人的心与眼,她怎么还会蠢到幻想自己可以继续活下去?
一片寂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了女子清透的声音。
“今日邀诸位来长春宫,有两件事。第一,国家刚结束西南的战事,今年的亲蚕礼改在宫内举行。第二,本宫是要与你们说说,晟和公主的事情。”
何尚清快乐地看着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好,很好。那么多人都惧怕她说的话,做的事,真好。
何尚清的功夫一向不在后宫,她的目光要更远,野心也更大。然而晟和公主死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死了犹如一口警钟被敲响,于是她召集了许久不见的后宫众人。
长春宫的掌事宫女上前朗声道:“昭容何氏毒害亲子伤害皇嗣,违背宫规无有妇德,废去何氏昭容之位,封宫,赐死。”
安静的味道变了,从进宫时的未知好奇保持的沉默变成了恐惧的寂静。
何尚清迷恋地享受着众人的恐惧,她等待着何昭容的反驳,可长春宫富丽的前厅里跪满了一排又一排或妖娆或素雅的女人,却没有一个敢大声呼吸,而被她赐死的那个女人甚至连颤抖都不曾。
贺兰仪把这几天耳目的情报和事情结合在一起马上得出了结论,暗自哀叹了一声,不知道这一次何尚清要闹到多大才会罢手。
从前还在东宫的时候她就认识何尚清了,许是同为女人的直觉,她察觉出了这个女人对自己并无太大的恶意,然而当她无意触犯到了何尚清的权力时,何尚清所释放的压迫与敌意能够让任何一个人窒息。
原本贺兰仪为了匀走刘淑媛的宠爱而假装无所知,打算等料理了刘淑媛之后再来处理何昭容,然而何尚清却比她更快一步,现在就要将何昭容连根拔起。
贺兰仪也是有孩子的人,对何昭容这种恶毒的行为本就是十分不齿,加上何昭容也并没有抓住女儿去世这个机会重获恩宠,便作了壁上观。
咚地一声,何昭容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她的宫女跪爬着去叫醒她,可连喊了两声以后都得不到半点回应,长春宫的宫女们于是上前去搀扶,才发现她原来已经断气了。
何尚清冷笑一声:“那还省事了。”
贺兰仪提醒她:“禀娘娘,何昭容的父亲是有官职的,就这么把死讯报出去恐怕…恐怕有损娘娘凤仪。”
“是邠州同知何全吗?”
“是。”
“前朝的事情让陛下去料理,皇后管的是后宫的事情。何氏谋杀公主,这是后宫的事情,本宫若不作出裁决便是失职。”
“何氏死有余辜,可就这么当场地死在了长春宫,为皇后娘娘清白着想还是应该宣名太医来诊断一下死因。”贺兰仪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贺兰贵妃,最近大皇子还好么?”何尚清忽然问道,“元宵节那一日,我还在并芳宫外面见到了他,是不是锣鼓太响吓到孩子了?”
贺兰仪来了长春宫那么久,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何尚清的恶意。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又触犯到了何尚清的利益,但她绝对舍不得拿庄嵇尧去冒这个险。
虽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帝后失和,可她分明记得还在东宫的时候,两人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
那时候庄予雍与何尚清,真的当得上佳偶天成这四个字。
何尚清比庄予雍长一岁,据说二人初见是在何府,那时候庄予雍同身边一群贵胄们去拜访何家,遇见了跑出院子要找堂兄的何尚清。
听当时在的人说何尚清那时候才十六岁,青涩的美丽正当时,一身鹅黄衫子翠绿裙,在何府如画的庭院里一站便是副画,更不消提这样的青涩美人提着裙子露出一点鞋尖从桥那头欢笑着跑来。
接下来半年不到,何尚清便被选为太子妃人选,几乎不需要何家任何地运作,这个出身有着悠久历史家族的少女便成为了魏国太子的妻子,被隆重地授予了除了皇后以外最尊贵的爵位。
成婚以后的庄予雍对何尚清甚至爱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当时的皇后甚至有些担心何尚清会不会就此把持了太子从而干预朝政,而何尚清的表现很快地消除了皇后的担忧——她怀孕了。
庄予雍十七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儿子,而且还是何尚清为他生的,他简直欣喜若狂。庄予雍为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婴儿求来了幽州大都督之职,送给了何尚清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和庄园田地,甚至表示了不再纳妾的意愿。
由于何尚清诞育大皇孙的功劳,何家亦水涨船高。何尚清的父亲被封为燕国公,早逝的母亲被追封为了国夫人,连继母都得了个郡夫人的头衔。至于何家的子弟更是在朝中各司担任职位,一时之间有了何半朝的迹象。
可惜何尚清的幸运到此为止了。
先帝驾崩前的一个月,皇太孙忽染疾病暴死,何尚清伤心欲绝,与庄予雍说话时难免没有好气。一个月后先帝也驾崩了,导致皇孙的葬礼仓促而行,这更加刺痛了何尚清的心。极度的伤心之下,她开始言行无状,对太后也颇有怨言的样子,直接导致了庄予雍对她失去了宠爱,何家的势力便止步于此。
贺兰仪是在太后的坚持之下才得以进入东宫,获得了良娣的封号,可真正地被庄予雍临幸还是到了他与何尚清彻底失和之后。
那时候何尚清仿佛已经不在乎庄予雍对自己还有没有感情了,几乎从出任皇后以来,只有亲蚕礼和赦俘礼她才会出现,至于新年乃至各种祭祀活动都不再露面,无所谓地让贺兰仪顶替了她的职责。
贺兰仪俯身下拜:“谢皇后娘娘关心,嵇尧有皇后娘娘挂心是他的福气,下午臣妾便打发他来向娘娘请安。”
何尚清第一次从座中站起,亲自扶起了贺兰仪:“我昨儿得闲给孩子做了两双袜子,来了正好试试合脚不合脚。”
一个小妃嫔奉承:“皇后娘娘不如把袜子拿出来让我们姐妹们开开眼?毕竟妾身是没福气穿皇后娘娘亲自缝的袜子了,能瞧一瞧,摸一摸也是好的。”
李容华亦笑道:“我们家获礼年纪还小,等大了可以自己出云月斋了一定也要找母后讨一双袜子。”
何尚清状似为难地说:“这可怎么是好,皇子公主那么多,回头针线短了我就挨个去找你们要针线去!”
一群妃嫔笑作一团,莺声燕语飘出了长春宫,在银装素裹的冬日中显得格外的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