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莲娇

13、柳也

　　蔡棠溪心惊胆战地陪何尚清骑马慢行。小的时候他还觉得何尚清马术尚可，偶尔无端腾空跃起八岁的他会兴奋的拍手，二十岁的他则会心跳到嗓子眼处，恨不得那根绳子把何尚清牢牢拴在马背上以防不测。

　　何尚清手搭凉棚，极目眺望可以看见高山隐在雾中的些许轮廓，湛蓝的天空有长啸的鹰隼滑翔，亦有歌喉清脆的黄鹂或不知名的鸟儿，几片绵密的白云飘过适时地遮住炽热的阳光，微风不仅撩动女儿的彩裙青丝，更撩动了沉睡了许久的生命。

　　何尚清骑马的这片草地有很多妃嫔女官，尤其是有子女的宫妃们，平时与孩子在宫苑内哪怕玩耍都要恪守宫规，在无拘无束的大自然之中他们难得地允许自己挣脱严谨的宫规，散发天性。

　　李婕妤亲自执一枚风筝试着将它放起来，获礼公主仰着脸看那枚青鸾鸟的风筝升空，激动地眼睛一眨不眨；杜昭容也像何尚清一样在马背上令人担心地东倒西歪，却拼了命要待在马鞍上，想和庄嵇顺一起骑马聊天。

　　贺兰仪和已初具少年模样的庄嵇尧一处，牵着马儿在草地上漫步，何尚清发现从来注重保养的贺兰仪的眼尾已爬上了皱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位，果然感受到了皮肤褶皱的触感。

　　每一个人都与他们在皇宫时的形象大相庭径，喜静爱素的何尚清穿了一身明红的骑装与蔡棠溪持鞭纵马，为人庄重对待儿子严格的贺兰仪挽着少年老成的庄嵇尧，二人有说有笑的，行事一板一眼的小皇子公主们跑得满头大汗，他们的母妃也尝试了一回民妇带孩子出门踏青的快活。

　　事实上，如果他们不是母妃与皇子公主，也许这样的场景会是日常生活的一幕，而不是或许一生只有一次的放纵。

　　庄予雍听完了工部尚书的汇报以后又亲自到了城墙上视察，然后又与几名当地的大臣商议与西边部落贸易牛羊之事，一日都没落得个闲时候。

　　柳也从几岁就跟在庄予雍身边，是陪着庄予雍长大的，他家陛下虽然勤政但也没勤到在太平日子为了城防的事情一日都不吃饭，再结合一下洛阳的位置与巡视的路线，他大概猜出来了庄予雍的用意。

　　“陛下，”柳也开口，“要准备接待文将军了吗。”

　　庄予雍边走边说：“你怎么知道文致舟要回来了。”

　　“陛下不是在为以后打回纥做准备么。打回纥，没有了文将军可不行啊。”

　　“你倒机灵了，跟在朕身边久了连圣意都敢揣测了。”

　　“奴才怎么说也是陪着陛下长大的，要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早被打发走喽。”

　　下城楼的楼梯灯光昏暗，主仆二人难得地以相对平等的姿态说起了话。

　　“奴才都看出来陛下要打回纥了，那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肯定也看出来了。依奴才愚见，两位娘娘忽然争斗起来也是为了这个吧。”

　　庄予雍顿住脚步，转身皱眉打量柳也：“好好地，你忽然多舌干什么。”

　　柳也眉角低垂，嘴唇颤抖地说道：“奴才有句话一定要告诉陛下，这件事奴才以前不明白，也是最近才明白的，请陛下一定要听进去。”

　　庄予雍不悦被柳也看透了心思，但还是点了头，柳也便继续说道：“奴才肚子里长了个瘤子，御医说不小，大概今冬就要熬不下去了。”

　　庄予雍飞快地看了一眼柳也的肚子，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的异样。

　　柳也拍了拍肚皮苦笑道：“陛下不信可以摸摸，肚子已经硬成这样了，奴才可不是身材精壮的人啊。”

　　“你说吧。”庄予雍最后也没去拍柳也的肚子。

　　柳也感激地看了庄予雍一眼，说道：“何家与贺兰家都不足以为陛下的心腹之患，陛下要担心的是新冒头的家族，譬如说秦家。”

　　庄予雍奇道：“何以见得？”

　　柳也道：“俗话说盛极必衰，贺兰家作为后族在先皇时已达到了顶峰，整个后宫被太后钳制得一个皇子都生不出来，陛下觉得这种依靠后妃的家族本身能力又有多少？这一代贵妃娘娘对大皇子又是那样，往后贺兰家只会日渐衰败而已。”

　　“贺兰家先不提，你说何家。”

　　“陛下，您还记得您与皇后娘娘当年的那场比赛吗。于皇后娘娘来说，何家大概除了定远侯以外都是那匹油光水滑的战马，不需要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让马儿撞断脖颈的。”

　　庄予雍当然了解何尚清的性格，她从小都是那么一个决绝的人，他在感情上被判为无用以后别管他是皇帝或者是太子，何尚清都再也没有把他放在爱人的位置上。

　　何尚清还会留在皇宫内，完全是为了更多的权利。而庄予雍，也乐得给她更多的权力，籍此把她留在身边。

　　庄予雍倒是从来没有后悔过迎娶何尚清，相反，随着年岁推移两人逐渐地暴露出本来面目以后，他愈发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

　　“那便是死后。”柳也双目精光一闪，“皇后娘娘薨逝以后，何家也必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庄予雍扭头往窗户外望去，城外草地上还有几个小黑点，不知道哪一个会是何尚清。她那么贪玩的人，就算天都黑了都能自己点盏灯笼在外头野。

　　强大的思念与距离感席卷而来，庄予雍也不知道冷淡了那么多年的心为何会激动如此，他应该适应了才对。

　　可能是因为柳也吧，庄予雍这样为自己找着借口。因为柳也的话，他意识到何尚清也会死亡，所以会突然地不舍。

　　“去接皇后吧，朕今晚想见她。”

　　庄予雍深邃的眼眸灌进了金色的夕阳，灿烂的颜色如同他快要按耐不住的爱恋与不舍，替代了原来的冰冷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