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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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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side A】
这是H城普通的一个清晨。
裹着一层薄雾的日头扶着青山,颤颤巍巍地爬上来。漫长的雨季即将收尾,古城墙外的护城河水涨船高,似是封锁了这座矗立了千百年的城池。
这个作为弃子的围城里,五脏六腑仍在照常运转,无能为力的虫蝇蚁雀继续苟且偷生,留着的人也得一日三餐照常生活。
每次出门都仿佛是一场生死博弈,常人怕传染,“病人”怕被杀,每个人都在担心:打开了家门,迎回来的到底是亲人,还是顶着同一张脸的恶鬼。
猜忌之心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病毒”悄然改变着人们的心灵,也如一 只蛀虫,啃开了原来人与人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就等着这脆弱不堪的秩序再支持不住,土崩瓦解。
事实上,这座城市稍有些钱和门路的人,全都卷了铺盖开车逃走。
然而他们逃到城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政/府的动作永远是快人一步的,排查一样不落,对封堵出口的时限也作好了说明。
可他们仍是等着、盼着,没有人会希望留在城里被可能出现的可怕病毒摧毁,他们即使窝在车里等上一宿、两宿,也要挣得一个出城的机会。
岂料大难临头,连自己的去留都无法左右。
而在城市的另一面,敏锐的人们嗅到点规则松动的意味。因为这不知名的传染病,这里变成了孤岛;原来牢不可破的金字塔结构将被从内部啃噬,一点一点土崩瓦解。
更何况,城市本就有背阳面,任何规则也会有死角。
一言不合就动手是常事,实力悬殊的对决也是常事。
比如现在四打一的局面。
为首的一人是个大块头,一双三角眼似笑非笑,叼着根没点上的烟;红红绿绿的纹身从臂膀虬结到肩背,不知是盘着条蛟还是龙;头剃成个板寸,大金链子金耳环一样不落,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后面围着和他画风差不多的三个人,一人高瘦、一人矮胖、另一人像个麻杆。三人大喇喇地站着,俱都拿着球棒铁棍,像三个落草为寇的挑水和尚。
大块头的三角眼眯了眯,看向对面那个人。
“小子,还不让路?”
对面的青年一言不发,长发遮住了半张面孔。他约莫二十的年纪,已渐渐脱去少年稚气,有了些成熟的轮廓,肌肉已经非常匀称,甚至有些足够放到杂志封面上的美感。但远远不如对面的大块头来的吓人,他把手上的黑布条缠紧、握好了棍子。他已然摆好攻击架势,却仍显得势单力薄。
“爷爷我费口舌再跟你说一遍,”大块头点上了烟,“你们那个谁搞死我多少兄弟?别说他有病啊!你们的人他一个不杀,有个屁的毛病!不说你们得罪过我,就算没有,我想玩那女的,也轮不到你这喽啰管。”
青年仍然没有说话,对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怒火中烧,青筋爆起,正抑制着想要以命相搏的冲动。
大块头仍然不慌不忙,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小子你不让路也可以。现在你看着,一会儿哥几个玩的时候,你就撂地上看着吧。”
说着徐徐吐了一口烟圈。
对峙始终在四对一之间,而且似乎马上要结束了,力量悬殊,没有任何的悬念。
但巷子里其实有六人。
一个黑影闪出角落,稍一抬手,“砰”的一声,那麻杆向后倒去,再响了几声,为首的大块头捂着肚子倒了下去,血流如注。
“妈的,怎么可能,这小婊……”那矮胖子爆了粗口就想转身逃之夭夭,却看到那个半长头发的青年已经闪到他的身后,一棍子劈向他的后腰,这样的力度,竟让他感觉肝胆俱裂;一失平衡,膝盖又被猛打两棍,匍匐在地。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之前一直没多注意的那个姑娘,她速度极快,又专门攻击那高个的下三路,高个疼得鬼哭狼嚎,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直翻白眼。
而麻杆和大块头却已经不动了,那青年一身是血。
青年低下头看他,他也看着那青年,这次他看清了青年的眼珠,里面没了刚才的愤怒,好像是七情六欲都抽离了,留下一对无机质,就像——黑色的玻璃球。
青年一脚把胖子踢得翻将过来,而后把铁棒举起,那豁了口的铁家伙,像是要对着胖子那白肚皮一戳而下……
“哥。”一个平静的女声示意。
甫一听到这声音,青年的手却开始颤抖了,像理智回笼似的,眼睛里那无机质似的神态好似在被抽离,他瞬间痉挛了一下,显然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停下手。
胖子拖着不好使唤的身体往回爬。
那边的姑娘发现青年不对,将他的棍子一把夺了,又去拍他的脸。
“再愣着就给你一枪啊,哥?你怎么了?说句话?”
青年这才回过神来,像是灵魂重回了□□。“没怎么,你……你枪哪来的?”
“□□。”她掂了掂手中家伙,“公园里玩儿打气球的,弄来用一用,反正现在也没人管。”
“看把你能的。”青年看着妹妹笑脸,也微笑了起来,几乎是带回了他的青春气,“早叫你逃了,我一个人也未必搞不定。”
“那有什么的,嫁祸给感染者就行了。”刚才冷静的女人也像是瞬间变回了活蹦乱跳的少女,“那鞋拔子脸居然打我的主意,想想就不爽。这口恶气我自己不出,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姓陆。”
他笑了笑没说话,又回头看了一下大块头,确定他已经丧失行为能力,“走,回‘厂房'去。”
所谓“厂房”原是一家废弃工厂,乍一看里面住了一群无业游民;但仔细观察,他们虽无正经工作,却没有一个活不下去的。
外界对于这里也众说纷纭,有人说这里住着的人都是□□,要来收保护费的,大家小心点;又有人说,这里是群租房,鱼龙混杂得很。然而住在里头的人却知道,这厂房是有“东家”的,里面的人,便叫做“住客”。
“东家”是谁,连“住客”本人都不甚清楚。它用几个皮包公司来掩藏自己,通过中间人向“住客”发布任务,但“任务”的内容有些特别——往往是完成一些灰色地带或触碰法律的事情,事成之后还会有一定的报酬。
陆家兄妹便是这群“住客”里为数不多的打手。虽然住客来来往往,但几乎每个都知道妹妹陆知乔。身高腿长、长得十分匀称的一个小妮子,虽然打起人来十分凶悍,但长得漂亮,为人又侠气直爽、从不打自己人,“住客”都多照顾她几分。
倘使,只是说假使,你有机会和哪一个“住客”混熟的话,问起陆知乔,他们准会笑着会告诉你:“死妮子!打人可厉害了,一点都没心眼。”
“就是她哥哥啊……”
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个孤岛里面,这样不见阳光的秩序也会天翻地覆。
回了厂房,他们却察觉到几分反常的气氛。大门紧闭,里面不时传出争执和嘈杂声。叩门许久都没有应答,直到里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这就让急促的敲门声响得如同催命一般。
门忽然开了,带着一身骇人血腥气的青年立在门口,依旧顶着他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卧槽,陆知遥!”一声大叫打破寂静,终于是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还有我呢!”陆知乔从后面蹦了进来。
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样子,众人脸上紧张的表情皆松弛了一些。
“妈个鸡,快进来,门给我关紧了!”一个矮瘦如猿猴的“住客”,也就是刚才大喊的那人,一溜烟也似的窜到门口,给门砰的关上了,生怕放进来什么似的,还拿锁链绕了两圈。
“你们……遇到感、感染者了?”带头说话的乃是一个长期“住客”,此人叫许郑,据说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十分沧桑,年近四十。但他在众人之中颇有些声望,甚至能与中间人和“东家”都有更多的接触。不知为何,他在使用感染者这个词的时候,稍稍有些犹豫。
他睁着一对阴鸷双眼,仔细打量了陆知遥一番。
“嗯。”见陆知遥还是没反应,陆知乔就自作主张地“代言”了起来,“是啊,不过只是搅和进去的,没怎么受伤……”
“喝了这个。”陆知乔被无情打断,许郑示意一人端来一碗暗红色的液体。
“这……歃血为盟?”那一碗东西的血腥气大老远就熏过来,陆知乔心直口快,“我说许哥,要喝这个至少告诉我们为什么吧。”
兴许是那一声‘许哥’叫的他非常受用且耳顺许多,许郑的神色也稍稍温和了些,不似刚才看着陆知遥时那么的剑拔弩张。
“我们都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了。”许郑点起烟,“喝了他们的血,才有机会干掉外面那些人。你要知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从没站在过我们这边。”
一直沉默的陆知遥终于开口:“你们都被传染了?”
“什么感染、传染,他们就会用这些词。”许郑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他们都是敌人。”
不论过去还是未来。
关于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众说纷纭。
有人说它是在DNA里的,比如父亲被感染了,不论相隔多远,儿子也会感染;也有人说它是空气传播的,无处不在,比如全村只要有一个人感染,这个村子就全被感染了;更可靠的一种,也是官方唯一发布的那种,就是□□传染。而□□传染一般人总弄不清楚概念,交换□□、输血自不必说,打喷嚏、咳嗽这种事情难以界定,常人也会小心翼翼的防着。
而这帮住客明显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不喝。”陆知遥转身拽起妹妹,“知乔,我们走。”
“走不了,出去你们也是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