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亲密关系》晓行夜色

1、阮旬澈脑子有病

　　窗外榆钱树枝叶舒缓地延展至窗前，有零星的碎叶随着微风极速落下，与缓慢悠长的时光相比有些格格不入。
　　诊室。
　　旬澈摆弄着窗台上摆放着的肉嘟嘟的多肉，不时回头看看坐在木凳上有些愁眉不展的男子。手中紧握着长镜头的单反，杨闻宇已经无瑕顾及工作中的琐事，近半个月来一直担忧着这个差不多算是一起长大的妹妹如今为何变了一幅模样似的。夕阳照进屋内，温柔的阳光勾勒出他脸颊侧面的模样，不苟言笑，棱角分明。
　　“哥。”旬澈不明白为什么，试着喊了他一声。
　　“淼淼，你记起来了？”
　　旬澈苦恼地摇了摇头，望着窗外回想起来到这里的种种。

　　表盘中的时间在流逝，旬澈把手表贴在耳边，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却可以听得清每一声秒针转动、摩擦的声响。编辑部新来的两个小编辑，刚毕业，安排她们去漫展编辑新闻，一天下来光顾着玩儿和闹，堆给版面的责编赵栋传一堆素材和没经筛选的照片。
　　“阮旬澈！你看看你带的实习编辑！给我一堆乱七八糟的素材，等着我给写新闻吗？这照片拍的什么东西，不知道的以为不小心按到快门拍出来的！你对我有意见？直接跟我说好了，何必找两个实习生来气我！”赵栋传把移动硬盘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如果桌子质量差一些，恐怕会出现凹痕。
　　“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来的新人不懂事。下午我把她们的素材整好写出来给您发过去，您看行吗？”尽管旬澈一直很讨厌这个仗着自己资历老、爱挑别人刺的责编，因为是自己带的人犯的错误，不得不满脸堆笑着道歉。
　　“你知道这次漫展的报道有多重要，主办方给我们投了多少钱，让我怎么交代？用你的工资抵吗？这么大的活动，你让两个实习生去，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看这一堆照片，哪个能用，妹子、妹子、全是妹子！漫展就只有妹子吗？产品、厂商呢？都吃了！偷懒也不是你这个偷法！”
　　旬澈有些生气，天知道她为了萌新报社的工作付出了多少，每天写稿、校稿加班加点，没有加班费不说，个人生活大部分让渡给了工作。这次漫展旬澈本身说亲自去的，两个实习生一听说，软磨硬泡地让阮大编辑放心，让他们去做。旬澈一心软便同意了，觉的应该多给年轻人一些成长的机会，没想到就这样给自己招来了麻烦。
　　“做了两年编辑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真不知道当初老总编怎么想的收了你！”赵栋传眼神中的鄙夷像刺人的剑一般，戳破了旬澈内心的底线。
　　“怎么？就因为这件事否定我整个人？也只有你赵栋传能做出这种事儿！你不待见我，我还不想干了呢！”旬澈手中攥着的A4纸皱得像团刺猬，说出这番话后脸颊的肌肉感到一丝丝不自觉地抽搐。
　　整个办公室的员工都将焦点投射在旬澈身上，还没有哪个资历浅的编辑敢对着赵栋传大呼小叫，况且还直呼其名。正在饮水机接水的助理小郑，慌忙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勉强咽下嘴里的水，来劝旬澈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以啊，不想干走人，报社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现在就可以走！”赵栋传冷笑两声，挑了挑眉毛，做出一幅不屑的表情。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哭声。旬澈带的一个实习生因为自责和害怕已经哭得不能自拔。
　　“诶呦，我天，都说实习生难带，我算是服了，老娘还没哭呢，怎么小丫头片子先哭了！”旬澈默默撩了撩自己的刘海，翻出桌子下的大纸箱，二话没说利索地把桌子里大大小小的物什往里收。小郑啪地按住纸箱的边沿，“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起开，别碍我事儿！”
　　尽管赵栋传快把小郑用眼神激光扫射成了蜂窝煤，小郑也不松手。旬澈无奈直接提着包叹了口气，准备推门出去，一秒也不想在报社停留。
　　老总编恰好走进来，看到两人都怒气冲冲的，还没来的及问怎么回事，看到旬澈迎面走过来。带着些吃惊与失望的语气说：“希望你不要忘记面试时自己说过的话。”
　　旬澈先是一怔，感觉自己要哭出来，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走了。
　　萌新报社算是动漫与游戏行业数一数二的纸质传媒，一般厂商办活动都会通过萌新报宣传最新的消息。冲着它的名气，旬澈一毕业就投递了自己的简历，并顺利地成为报社的一员。刚开始进来，就觉得自己与责编赵栋传气场不合。听说自己的简历因为学历原因直接被他扔在垃圾篓里，老总编捡起来看了看，背后附的几篇作品看来文笔不错，有几分才气，这才给了旬澈面试的机会。赵栋传却以为她走了后门才进来的，对她是相当心有芥蒂。逮到机会不能不发泄一下。
　　旬澈出了公司大厦的门，立马订了回家的车票。
　　坐在车窗边，挂着耳机，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无法阻止它离去的大片稻田，看多了这相对静止而快速运动的画面，旬澈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做了个漫长的梦。梦中她还在读大学，勤奋而孤独，把“走向成功的人都是孤独的”这种“强力鸡血针”打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想来愚蠢而矫揉造作，在萌新报社面试时，赵栋传对旬澈的经历、学历批评的一无是处，嘲讽她不过是一个读死书的学生。老总编却对这个专业知识烂熟于心的孩子格外看重，问她如果被录用了会怎么做，旬澈说会买好吃的庆祝一番，在场的面试官都笑了。其中一个好心点儿的编辑提醒道“总编问你被录用后的工作要怎么做。”
　　旬澈不假思索地说：“我会坚持到底。”
　　总编和蔼地笑笑，道：“好，我相信你。”
　　往后的每一次新闻采写、文章组稿历历在目，拿到第一台单反相机时的兴奋，挂着工作证去记者会等候采访的焦灼……梦境仿佛罗生门一般，不断地经历那些角色的转换与生活的酸甜。

　　列车徐徐地驶进站台，猛然停了下来，而四周平静的似乎只有水杯里还未停止晃动的水面证明这次突兀的终止。旬澈抱着背包醒了，耳机垂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水，整了整衣服缓步走下火车。
　　“淼淼，淼淼，这里！”
　　旬澈向站台上望去，一个年轻男子脖子上挎着单反，头上带着鸭舌帽，神情有些匆忙，额前的碎发浸着汗水黏在脸上。
　　“这么远的路，饿了吧。喏，超市买的，先垫垫肚子。”说着伸手准备接过旬澈手中的包，旬澈一把护住，有些诧异地往后一退。
　　“你是哪位？”
　　“淼淼？我是你哥呀！”
　　“哦，你是我哥呀，我是你姐！先是被个大爷喷了一顿，现在又被你这家伙骗，我这遭的哪门子罪！现在骗子可以啊，连我小名儿都能说出来，功课做得很足啊！实相的赶紧滚，趁我没报警之前！”
　　旬澈有些疑惑，他叫她的小名，她觉得亲昵而熟悉，眼神中也是一望无际的真诚，如果真要说有点儿什么奇怪，倒是他的一身记者行头有些可疑。
　　男子把手中一塑料袋零食扔到地上，在背后的背包里扒拉手机。旬澈转头就要走，男子一把拉住了她。
　　“你报警吧！”男子显得无奈而为难。
　　“我报警？可以啊，不见棺材不落泪，死猪不怕开水烫！”

　　火车站警务室。
　　“谢谢啊，谢谢。我妹妹最近精神不太好，经常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男子放下怀中的相机，双手合十摆了摆。警察调取户口档案，证明旬澈与男子确实是一家人。十岁时她的户口签入杨家户口本，与舅舅杨新峰、舅妈邵静芝生活在一起，所以算是与二者的儿子杨闻宇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行，既然已经核实了，你们回去吧。”
　　“走吧，淼淼。”
　　旬澈抬起头，一脸茫然，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双手攥紧了些手中的背包。抽泣几声后，终于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警务室本来一片嘈杂，这突然的哭声引来警务员和办事群众的围观。杨闻宇无奈地取了纸杯倒了水，默默地坐到旬澈身边，掏出一张四人合影的全家福顺势塞到她手里。旬澈透过泪水模糊的瞳孔隐约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还有三个她感到陌生的面孔。看起来画面和谐而无恙，只是这陌生的感觉让人产生不适与恐惧。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人是她，事都不是她所经历过的，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恶作剧，想否定否定不来，想肯定肯定不起。渐渐地旬澈疲倦到眼皮沉得仿佛再睁不开，大脑倦怠到愿意就这么沉睡下去，瘫坐在靠背椅上，眼前一黑，合上了观看世界的缝隙，也合上了四周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