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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聚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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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我也回府了吧。”玖辞澈将茶盏轻放,转头向慕容司璃道,“王爷,上回我们那一盘棋还没下完,好不容易你回来一次,不如去我府上走走罢。”
慕容司璃看了眼案前那人,自古皇意臣将不近皇亲,一恐结党营私,视为逆谋不臣,二恐朝政动乱,实权不握。见他仍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便道,“好。”
“臣告退。”二人礼至将走。
玖辞澈刚刚将们掩上,方才屋内兄友弟恭的滋味顿时荡然无存。那美如嫡仙的素华锦衣男子嘴角恰到好处的浅笑,在玖辞澈跨出门槛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到……让人窒息。
“不知陛下还有何事吩咐,若无吩咐,臣先行告退。”
他写字的手顿了顿,不动声色的继续一笔一划勾勒着。冷冰冰的声音,如坠冰窟,不带一丝情感,亦犹如十二月冰霜飞雪,割在他的心上,流出滚烫的热血,却仍然融化不了那早已尘封的冰。
他不语,亦不抬头看他。
他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冷冰冰的死寂,毫无生机,那种悲伤,渗人心寒,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让那眼睛移动一丝一毫。
君临见状,也脸色煞白,嗡动薄唇,不知何言,上官从良却是木眼以待,似以司空见惯。
终于停笔,他直起身板,淡道:“不是说告退,怎么还不走。”
他躬身示意,“陛下未先许臣告退,臣不敢。”
“朕看,卿相可没什么不敢的。”
“多谢陛下赞赏。”
君临语噎……
“陛下,白休,不若都先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吧。”
白休,是卿祲的表字。
卿祲冷下的脸色回暖,唇角微扬,“好。”
待了许久,见两人都不愿意开口,君临无奈:刚刚我是不是应该和苏奕尘一起走的……
“按方才王爷的话说,家妹应当进京了,如此,也算了事。”
“自早朝宁国公道出先帝遗旨伊始,再到江湖人事,虽仍未贴出皇榜公言遵遗旨立后,但令妹这般大张旗鼓的入京,也不过是做给某人瞧瞧的罢。”卿祲顿了顿,“君兄见谅,卿某并非有意比作。”
“无碍。”
“都已行至此时,自然是要继续演下去的,只不过……”卿祲拈了一片插花的花瓣,放入茶中,随着茶漪打着旋儿,“只不过这次,就看谁先入水了。”
“卿兄是指宁国公和……”君临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怪异,然卿祲却是对他点了点头,“君兄猜的没错。”
宁国公不过先帝提拔受封,但其中牵扯冀州殁家,殁老将军虽不问朝事,但能在南境安生多年,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自然便是以慕容皇室为首的九家在内,代代世交,情同手足,亦可以说是深得皇帝的信任,但是这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自谢佑战死,其子谢秩被殁褚林将军请命授以国公后,先帝便对两人有了疑心,奈何未有留手,便崩了。今太后姜氏嫡子,慕容九翎继位,却与殁家新辈交往甚密,也不知作何打算。
“时机呢。”
卿祲低头发愣,浅笑,“这得看陛下了。”
“若不料错,应该是下月十五。”那人看了眼他,“有错差吗。”
卿祲摇头,“恰逢其时。”旋即对君临道,“介时,可就看令妹了。”
“是,正打算去见她。”君临低吟。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卿祲抿茶,“或许陛下还可以做些其它的事……”
那人的目光落在卿祲身上,幽邃凌厉,“愿闻其详。”
“肃清。”
君临言闻微微怔了一下,那人却无多大表情,只闻卿祲继续道:“一个月的时间或许太短,但足够了,至少此次之后,蠢蠢欲动的那些人会安分很多,陛下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其他事。”
“白休,你是说……威慑而已?”
“恩。”卿祲偏笑,“我暂时没有人选,不知君兄有何推荐。”
君临失笑道:“白休啊白休,你啊……此事当由陛下定夺。”
那人从柜中抽出一个小本子,徐徐翻开,前几些页数都是朝中重臣的名字,一些手握重兵,一些位高权重翻云覆雨,一些两面三刀却不失本心。
修长的手指扫过书页,指腹点下,“这个。”
君临也凑近上前,看着那指腹下的名字,不由得扬唇朗笑,“高!终是你高,却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这官太大,牵扯太广,换作是我,可就没这把握了。卿相不如来猜猜陛下选的是哪位?”
“若祲没猜错,陛下所择之人应为户部尚书,傅泽南傅大人。”
“傅泽南虽是太傅提拔之人,自朕登基以来,尽心尽力,为人处事圆滑至极,与众多大臣交好,表面上实无二心,暗下却是与皇亲结党营私,营私且不论,勾结下官府,弑民夺地,一未收公,二为己有。”
“南朝律法,四品及四品以上官员不得私营民业,虽仍有官员有此番做法,却是转至亲戚名下经营,所谋之利皆为己有,亦甚是小心,还没有这傅大人明目张胆。”君临道,“至于弑民夺地还未曾收公入录,这还真是……胆大妄为啊。也得陛下竟纵容至今。”
那人瞥了君临一眼,见他笑得一脸玩味,便道:“朕见君卿这般模样,想必对此事是胸有成竹了,如此,此事就交给君卿与顾小兄弟了。”
把玩折扇的君临顿时心塞,便是想要言语,也不知该作何言。早知他如此心性,又何苦嘲弄。自作孽啊……而后苦笑道:“臣领旨……”
“陛下可要调返人暗中行事?”上官从良突然冷不零丁的冒出一句话来。
“禁军动不得,大哥介时还要保护陛下安全,我们兄弟虽各自有培养暗卫,却不能入宫行事,一是时间不够,二是各自相互不熟悉,万一有什么差错就可能酿成大祸,陛下继位两年,根基不稳,朝中仍有不臣之子,若出纰漏,后果可能是陛下现在不能解决的,介时便处于被动,对陛下处境很是不利。虽不是不能解决,但会耗时太久,对于陛下,有些事,还是尽快处理的好。”卿祲温言。
那人与君临心下亦知,有些事是什么事,卿祲虽没有点破,但结果但是一样的,对己方不利。
“取召令,调他们回来吧。”那人突然开口道。
君临惊愕了一瞬,“陛下……”
未待话落,那人即言:“君卿无需多言,朕知道朕在做什么,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言闻,君临不再言语,“喏。”
上官从良说:“陛下,臣所知,阁内现已有几人在京。单卉,牧唐,二人现居城北;夙南枫,杨绛,杨戏,三人现蛰伏于城南柳巷;游若,在九华坊理事。”
卿祲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
“如此,先将这几人召回,其它人便交由统领你去办吧,务必速去,午膳已备好,用完再动身。”那人道。
上官从良鞠身,“臣领旨。”
“不过……”卿祲突然开声,仍旧温言之音却拒人于千里之外,“都散了将近五年,阁内人各奔东西,就算诏回京,也要花些时间重整了。”
“奔散五年,自是不如从前默契,花时间当然要,但我相信陛下可以处理。”君临看向端坐于案前的那人,温笑宴宴。
他是他们的王,自幼便誓死效忠的人。无条件的信任,便是几人间最为珍贵,且无论如何都要去好好珍惜经营的感情。
卿祲抬眉,三人相视,勾唇浅笑。
正阳旭旭,透过枝桠窗棂打在四人肩上。
逆光暖阁,端坐公子似璞玉无双,月华容貌,惊落踏马浮花,举目堪比锦绣河山。
君山茗茶,素袍公子如风雪清酿,清容俊朗,熄燃尘嚣繁华,端行举止清安优雅。
名剑戎装,白袍公子若古潭丹阳,丰神俊貌,深潭不惊暗世,挥袍袖手盛世天下。
那人邪眸若寒星拟那天辉落幕,似天神下凡,池中清冽。薄唇微扬,比不得那嫡仙般比女人还美的公子令天地失色,却亦愿为之疯狂。
午膳过后,卿祲便回了府中,上官从良便是找了替身当值,自己则换下戎装,一身江湖打扮,暗下出了上京。
此间,暖阁中便只剩下了那人与君临。
“君卿打算令朕如何安置令妹?”
话音刚落,君临便鞠身跪了下去,道:“陛下圣明,草民不敢。”
那人轻瞥了他一眼,却未言语。许久,才停下笔,“她只会是朕的皇后。”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君临却瞬间明白了那人的意思,就是说,只要君染安安分分的当上皇后,不扯什么幺蛾子,自然无虞。
虽然与自家七妹相处时日不多,却能肯定她不是个安分的主,小时候成天闹腾便是让他头疼到不行,长大后管不了了又上江湖浪迹,没个形影,也定沾染了不少江湖恶习。若是进了宫中让她安分守己,想来也是不太可能的了。
君临心下紧了紧,“陛下应知草民乡属北境沧江,家风开明,子孙后辈所想做之事,想行之路,皆以成全。家妹自幼淘气,恐怕后入宫中……”
那人的声音沉了沉,威严侧漏,“怎么,君卿是想让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落得个抗旨不遵,不孝之名?”
“草民不敢,只是怕家妹不堪重任,给陛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闻君家七女聪慧过人,善察人心,又怎会如君卿所说一般。”那人平静的说着,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思绪。
君临再次叩首。
……
穆公公带君临出宫时已是申时末,而此时的暖阁安静的可怕。
那人一袭滚金玄底龙袍伫立案前,修长的手指扣打着案台,清凡立于案后,冷峻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
“清凡,”那人开口,“着人准备迎接她吧……”
等了许久,似乎就等这么一句话,清凡垂头,应声而去。
空荡荡的暖阁仍旧檀香绕梁,三月春花暮阳,平添几分别凉,暗闻那人轻声细语:“聚沙,平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