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九歌·三生花》君子佾

2、月秀

　　三花卷·青花烛 月秀
　　沧江祁山
　　       月色初秀，将檐下的身影拉长，青石绿瓦，随着一声叹息，透着几许薄凉。祁山刚下了一场大雨，本就青松苍翠的祁山入了夜，更是如珍宝弥纱。山腰上败落的苏府门前，人去楼空，绿萝遍地斑驳，本早已蒙灰的白玉石栏被雨水冲刷去尽污垢，饱满的雨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庭前积水一片清明。
　　      雕花朱红柱前，纤瘦的公子闭目半倚，一袭银白月牙袍将他修长的身形裁剪的近乎完美，长睫微颤，睁开略微迷茫的双眸，似有些痴离，又带着几分无奈与伤感。美眸上的眉不似柳叶，也不粗矿，看着清秀却不失英气。面姣无暇，薄唇高梁，任月光为他渡上一抹光华，似雪似画，竟美如嫡仙。
　　      苏府前长满了青苔的青石板路直抵山脚，白袍公子抬头闻见渐渐逼近的马蹄鸣，看见夜色中策马飞奔的人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旋即，一道人影一跃而上，白袍公子抿唇扬起一丝笑容。
　　      来人稳落在檐影下，渡步走出，折扇在手甩得呼啦啦响，嘿嘿一笑。他亦着一袭银白月牙袍，竟与白袍公子生的一模一样。只是白袍公子生的四分硬，六分柔，而来人则是四分柔，六分硬，即使是对两人极为熟悉的人，若他俩有意调换身份，怕也是认不出来的。
　　“君七公子，别来无恙。”
　　“君七公子，别来无恙。”
　　两人面觑揖礼，异口同声，而后抬眉浅笑，竟黯淡了月华澄碧。
　　      来人走到白玉石栏旁，掀袍便坐了上去，白袍公子也从朱红梁柱旁走出，明明缓步慢行，可下一瞬，白袂纷飞，两个一模一样的美男子便如同画中仙，对月而坐，一颦一笑都足以迷惑众生，愿为此——倾尽天下。
　　     “你也不怕这栏上的水湿了袍子！”来人挑眉，白袍公子亦挑眉，两人动作神情如出一辙，意思不言而喻。
　　      良久，白袍公子弹弹袍，淡道:“虽然这个时候你将那件事情扯了出来，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可我也未必会接这件事。”
　　      “耶~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这事可不是我扯出来的，你要怪也要怪那只老狐狸吧，姬家虽有意插手，可苏家哪位却紧咬着这事不放，你说他们两位斗了这么多年了，有意思吗？”来人摊摊手，一脸笑容的对着白袍公子说:“更何况，这接不接是你的事，我只待回去娶媳妇就好，帮了你解决这烫手山芋，亦成全了我美事一桩，这一举两得岂不甚好！”
　　来人嘿嘿一笑，不待白袍公子开口，便道：“没想到老阁主竟然给你安排了这么一桩婚事。且不说姬家会不会将这件事闹大，单是我们俩之间，就必须有一人要进宫里。就算姬家的人从中使绊，那也不是你我操心的事，让龙椅上那人烦去，”
　　      “那人不笨，姬家的小算盘他心如明镜。”白袍公子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泼皮习以为常，低头把玩着衣袖上的月牙，毫不在乎的样子似乎在说:你会娶媳妇，谁信？
　　“再者，姬洛凌担任太傅一职不是一两天了，况且姬家实力雄厚，虽不及卿家桃李满天下，天下学子一呼百应，但身居文官高位多年，又岂能小觑，别忘了，他身后还有一个统领武林的落尘阁。”
　　来人抿唇，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反正我待在上京那些日子是晓得了，就算皇位上那人叫我们君家去死，大哥也能毫不犹豫的应了。”
　　“不理这些，大哥不会让我们送死的。”白袍公子顿了顿，继续道：“姬洛凌想要他女儿当皇后，现如今阻止不了陈开和谢轶将此事抖出来，自然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进京。若是先帝钦点赐婚的皇后死在路上，不用说苏柏反应如何，单是这一条，他女儿上位就难。届时钦点的皇后死在路上，那些老头会怎么想，陛下又会怎么想？别给我说他和大哥兄弟情深，亲兄弟尚且防着，更何况没血缘的。再说姬家此举，一来可扳倒君家，二来让他女儿母仪天下梦想成真，就算事后查出是姬洛凌做的手脚，那人能耐他何？更何况姬墨诀还是他结拜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姬墨诀，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你觉他会在路上动手吗？”
　　白袍公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来人自是知晓其意，淡道：“终是江山社稷为重，谈何儿女情长如梦。”
　　    白袍公子沉默，来人旋即道:“大哥昨日已经派人出来接你了，墨姐儿也特地遣人回来了一趟，带了点东西来，说是上面给你的……”见白袍公子仍是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静静地样子好比东海的姣鱼明珠一般，温和淡雅，如出水青莲。来人以拳掩唇轻咳一声，见白袍公子还是没反应，于是乎……
　　      “君琊前阵子回来过……”话音未落，来人便见那与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人猛然抬头，两眼放光的瞅着自己，眼眸灿如星辉。
　　来人顿时觉得自己心塞至极，一口气憋在胸腔提不起来。旋即眼朝下，嘴撅天，气的不打一处，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叉腰指着他大吼:“君七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四处奔波，忙上忙下，你做了那么多没尾的事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不感激我就罢了，你对一个堂哥比对我这个亲哥哥还好，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斗志昂扬的演讲完这一切，然而在对上那双平静而又带着一丝笑意的眸子时，来人猛的回过神来，焉了。
　　      “你熟了吗？煮坏脑子了吧……”
　　      来人喷血——顿时反应过来，要说君家谁惹不得，不是掌握君家大权的君临，不是入宫为贵妃的君墨儿，亦不是成天来无影去无踪的君琊，而是面前这少年。先不说他成天在外游历，江湖上朋友结识了不少，朝廷中人虽识不多，也就一半一半而已。单凭少年那一身极少人知的诡异功夫就让他难以招架，再加上白袍公子本就天资聪颖，智谋无双，在朝廷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阴险狡诈”，就是几个他加起来也斗不过他罢。
　　      犹记得以前君七曾随大哥君临出使琅西，宫宴上君临已压倒性的气势镇压全场，琅西二皇子不断的挑衅君染，他倒是静静地不予理会。二皇子见无趣，便讽言指向君临，君临比二皇子大，此次出使所谈之事也与二皇子无关，也懒得和他计较。可君七就看不下去了，看着二皇子笑的那叫一个甜，口如倒蜜一般，逗得琅西帝心情大好，君七言道欲一观南朝与琅西皇宫不同之处，见君七年幼，便也允了君七去御花园玩耍，二皇子怎会放过这个好时机，随即以身为主人的名义请求陪同，琅西帝自然也是怕其中有诈不放心的，也就准了。
　　两人在御花园玩的时候，二皇子也还算聪明，套出了君七喜欢看牡丹，不亲自动手，只是借着上点心的时候吩咐宫人在一盆国蕊牡丹上抹了璇诛膏，是在赏完牡丹之后再拿手吃点心，璇诛膏自然随糕入腹，哪怕是食用前用水净手也洗不去璇诛膏。
　　因为璇诛膏只能用沾了松脂的布抹掉，如此一来，君七必死无疑。糕点没经过二皇子之手，他亦吃了，就算有人怀疑是他杀了君七，又有什么证据呢，且事后将那盆牡丹毁了，换一盆就好，谁又知道他们赏的是那盆花呢？死人能说话吗！
　　二皇子算盘打得好，可他又怎么比得上自幼生活在岿谷从师学艺的君七，且璇诛膏本就是岿谷研制的，身为岿谷的弟子，又怎么会不熟悉。君七倒是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后不知怎的，当君七抱病与君临回南朝后，琅西帝大怒，将最有可能承袭皇位的二皇子秘密凌迟，受剥骨削皮之痛，二皇子死了，对外宣称病逝。
　　君七抱病回南朝，他自然知道这是装的，只是在真真正正的“休养”了半月后，又如同人间蒸发了。
　　      这事还是他问了君七好多遍才知道的，可当他问到是怎么让二皇子死的，君七却只是一笑而过，只字不提。
　　      所以说，面前这小子说得吗？说不得！惹得吗？惹不得！
　　      白袍公子望了望西斜月，起身弹袍，“天快亮了，晚时我会回到沧江去的，漓州那边……”
　　      未等白袍公子说完，来人便挥了挥手，无奈道:“你放心罢，我既然选择了你，自然陪你走到底，漓州那边没问题的，我会处理好，你且去做你该做的事。”
　　      白袍公子转身浅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哥，我自然是信你的。”
　　“君七！”来人在白袍公子转身踏上青石板时喊了出声。
　　“恩？”白袍公子回首。
　　来人紧了紧喉咙，觉得干燥不已，抿了抿唇才道：“且好生照顾自己，上京没那么简单，就是入了泥潭，你便再不可能只做个看戏人置身事外，林氏虎视眈眈，你上回杀了他长子，他睚眦必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回京路上，且小心些，莫要逞能。”
　　白袍公子浅笑，“是，君七公子，我省得。”
　　    看着白袍公子渐渐离去的背影，来人高立玉栏，纶带卸，墨发散下，青丝在夜空中飘扬，皎月映梨，美得让人窒息。双臂呈环山邀月之势，薄唇如红樱轻启:
　　   淡看尘世牵扯
　　    精容又为谁候
　　   奈了长桥错过
　　    听闻 
　　马蹄声乱传不尽川外
　　数不清那愁
　　    夜寐寒风萧萧
　　轻水诉
　　细水长流 挑灯回眸
　　云初走马灯过
　　秋眸诉
　　羽翠点簪 引魂牵梦
　　……
　　长歌泣诉，故时曲。男子散发似女子般美，娆柔的歌声无人共赏，唯有此生山间回荡。
　　      七儿，你我二人如出一辙，你聪颖擅谋，尽晓百态人间丑恶，却不知何为儿女情长，江湖波折；尽然我为兄，你……又知我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