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鹿屿三旬

6、深渊第一章

　　秦清是个不苟言笑的外科医生，他深信，做医生必须要严肃，才能让病人觉得可靠。事实上，他的确是个医术高明的好医生，但他不是个好丈夫。

　　秦清说，娶了何菁菁是他做的最高明的一件事。何菁菁是个美术老师，不忙，又喜欢小孩子，做饭好吃，温柔，心细，贤惠，秦清能一口气说出何菁菁十个优点，但是如果说，为什么爱上了这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还要从他第一次做手术开始。

　　秦清还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的时候，觉得医生都是和死神作斗争的无比高尚的人，这人要是救不活，那便是医生有罪。

　　他实战的第一次手术，就是何菁菁母亲的手术，手术很失败，何菁菁失去了母亲，秦清不是主刀医生，但还是难过得差点流出眼泪。他觉得自己的信仰不再那么坚不可摧了，别说更高难度的时候，医生有时候就连一个老太太都救不活。

　　他独自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手止不住地抖。这时候有人递过来一张带着茶香的餐巾纸:“快擦擦汗吧，辛苦你们了。”

　　秦清一抬眼，看到眼眶通红却又带着温暖和善意的漂亮姑娘，就是何菁菁。

　　直到结婚后，秦清还在不断回忆这个细节，他觉得，何菁菁这么善良的姑娘，一定会为他生个一样善良的孩子。

　　秦清不是个好丈夫，他平时很忙，每天都深夜才回到家，有时候值班便夜不归宿。秦清也不是个好爸爸，他的儿子每次看他的眼光，都带着畏惧和陌生，仿佛看的是一个客人，一个陌生人。

　　而秦清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己所期待的那个，善良，可爱，内敛的儿子，并不存在，尽管他给儿子起名，叫秦敛。

　　何菁菁给儿子买了一只小兔子，她以为小孩子都会喜欢小动物，而且会把小动物当成和他们一样的存在，当成他们的朋友。毛绒绒的白兔子很可爱，每天安安静静地呆在笼子里，连何菁菁都忍不住亲近。

　　在某个星期天，秦清休假回家了，但是那只兔子却不见了。秦清以为兔子偷偷跑掉了，便带着秦敛一起“搜寻”家中的每个角落，还趁机教育秦敛:“你以后可不能乱跑啊，不然你看，你的朋友们会担心的。你的兔子小朋友跑了，你会不会很伤心啊？”

　　秦敛含混不清地点点头，秦清也没太在意，毕竟秦敛这孩子从小就话少，以后如果也想学医就得严肃一点。

　　这一切思考终止于秦清在沙发下面摸到了一团黏糊糊的毛茸茸的东西。

　　秦清有点害怕，他的右手拿了那么久手术刀，早就不抖了，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有点恐惧，手指还是不自主地抽搐。他慢慢地把那一团拿出来，在灯光下，他看到了惨死的兔子先生。

　　“儿子，”秦清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那兔子死得很惨，身上的血好像都被抽干了，他不相信自己贤惠的妻子会做这种事，更不相信七岁的儿子会做这种事，“儿子，你告诉爸爸，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是不是它自己撞到了...”

　　这就是答案了。

　　秦清是个成年人，他看得懂秦敛平静的眼神，波澜不惊的目光，他也看得懂为什么秦敛看到这只兔子不哭不闹，一点伤心都没有，甚至还藏着一些喜悦，满足。

　　他是医生，自然也看得懂兔子身上的刀伤和放血后的现象。他好像从来不认识他儿子一般，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秦敛。

　　秦清见过很多奇特的人，有一种人最为危险，普通的刺激无法把他们的感官调动起来，也无法使他们彻底兴奋，他们就像一群蜷缩在黑暗中的怪物，等着猎物上门。

　　有人渴望看到大规模的血腥场面才会兴奋，比如战争；有人喜欢和有残疾的人交合，什么看到断肢都会兴奋；有人......

　　秦敛也许也属于他们中的某一种，可是秦敛才那么小，没有人教给他这种东西，如何杀害小动物，如何一刀毙命，如何放血，何菁菁是一个连杀鱼都不敢的女子，更别说残杀一只兔子。

　　这是谋杀，谋杀。

　　秦清在心里嚎叫，秦敛才那么小，他已经如此聪明了，丝毫不慌乱，而且无师自通，他是天生的怪物。

　　“你能不能告诉爸爸，这是不是你干的？”秦清想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什么。

　　“不是我，我不知道。”毫不犹豫，秦敛比父亲还要平静，而秦敛越平静，秦清越畏惧。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是不是妈妈啊？”

　　“我不知道。”

　　“你...”那天秦清也忘了最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幸好何菁菁正好有事出门，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发现这个事实，那天的最后，秦清带着秦敛到他最喜欢的餐厅吃了晚饭，悄悄把那只兔子处理掉，何菁菁晚上回来，秦清也只是告诉她，兔子死了。

　　秦清最后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何菁菁了，何菁菁不信，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是这样的怪物，但自己的丈夫也没理由害儿子。她还是按照秦清嘱咐的做，家里不在养鱼养鸟，尽量不让秦敛见血，不让秦敛看血腥的镜头或战争片，甚至避免秦敛听到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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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问题，秦清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可能是秦清不敢问，也可能是问不出口，或者根本没想到这个方面。

　　“那兔子身上的血，你都做什么用了？”

　　罢了，反正秦敛肯定是不会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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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敛你记住，你的大脑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或许你更聪明，或许是别的什么，这都不重要。但是你一定要清楚，你要学会克制自己，有些东西是错的，你身体里可能有一些不太好的怪物，你得抑制住他们，不让他们出来。你要锁紧你心里的那扇门，无论如何，都不要让那些栖息在黑暗中的怪物出来。

　　这是在秦敛八岁生日那天，也就是圣诞节，点上蜡烛之后，何菁菁告诉秦敛的话。秦敛记得，那天的蛋糕很好吃，家里还摆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自己的父亲依旧因为值班没有回家，但是他已经把一块在男孩子中流行的手表装在精巧的礼品盒里，一早摆在了还在熟睡的儿子的床头。

　　虽然之前发生了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事，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是爱儿子的，并且坚信，秦敛可以在父母的帮助下，战胜怪物。

　　何菁菁的话也许真的起到了作用，或者说至少是警示作用。在此之后的十年里，秦敛每次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的时候，总会条件反射般的想起何菁菁说的话。

　　一定要锁紧那扇门。

　　那是秦敛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虽然父亲不在身边，但他是真的很喜欢那块表，秦敛没想到，看似落伍顽固的爸爸，还会知道男孩子中什么最流行。

　　秦敛无疑是很喜欢那块表的，那块表让他成为了孩子中令人羡慕的对象。总有不懂事的男孩子吵着要借来秦敛的手表带一带，秦敛人话少又发育晚，瘦弱矮小，自然有人单方面把他当做是好欺负的受气包。

　　这很可怕。

　　于是，当一个比秦敛高了快一头的男孩子抢了秦敛的手表时，立刻又几个小跟班围过去，看看那块他们梦寐以求的手表，又挤眉弄眼地嘲笑“毫无还手之力”的秦敛。

　　忽然有个平时温文尔雅又受大家喜欢的男孩子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朝着抢手表的小霸王挥拳头，何奈寡不敌众，小霸王指示着他的跟班们，把男孩子推到在地上。

　　秦敛一言不发走过来，一会儿的时间，他左手上不知道多了什么东西。

　　秦敛先把那个被按在地上灰头土脸的男孩子拽起来，然后瞪着那帮欺负人的“恶人”。

　　小霸王和他的小跟班们，毕竟也就八九岁的年纪，他们还不清楚“仇恨”的含义，自然就看不明白秦敛那双大眼睛里所充斥的是什么。

　　接下来，秦敛抬起左手，拿着的是不知道从哪偷来的热水壶，没有丝毫犹豫，秦敛冲着这帮男孩子拧开壶盖，先往为首的“小霸王”脸上洒过去，“小霸王”顿时一声嚎叫，秦敛觉得这样的感觉有点熟悉。

　　他还想继续往其他人身上泼一点水，他还想在听听那刺耳的尖叫声，他觉得很开心。

　　一定要锁紧那扇门，一定要锁紧那扇门。

　　何菁菁的话像咒文一样忽然出现，杀得秦敛一个措手不及，他忽然有些惊慌，拿着热水壶的手放下了，他听到周围小孩子的哭声，当然，哭得最惨烈的是那个被泼了热水的小“霸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老师跑过来抢走秦敛手中的热水壶，哭声停下了。但是那句话在秦敛心中挥之不去，他害怕，但是不知道畏惧的是什么。还没到十岁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些事。

　　原本是自由活动的时间，秦敛被老师安排坐在小板凳上反省，他倒是很喜欢这样，秦敛话少，又看起来冷冰冰的，还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大事，自然没人愿意亲近他。

　　忽然，有人拿着朵小花站到秦敛面前，这是之前想为秦敛出头，夺回手表的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在班里很受欢迎，温和，爱笑，好像和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当然，这个“任何人”可能并不包括秦敛。

　　“好啦，别难过了，我知道是他们不对！喏，小花送给你。”男孩子把手伸过来，那是朵淡黄色的小花，好像发着温暖的光。

　　秦敛接下小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该笑？还是感激涕零？从没有人送过自己小花，他不知道应该摆怎样的表情。

　　“大不了以后我陪你玩嘛，我最看不惯欺负人的坏家伙了！”男孩子以为秦敛不说话，还是在伤心，便主动伸出右手，摆出握手的样子。

　　握手秦敛还是会的，于是他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你记得啊，我叫萧羽华！”这是那个男孩子对秦敛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个瞬间，秦敛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好像忽然多了点什么，是从前没有的。秦敛清醒地意识到，他不想变成怪物。

　　不想变成怪物，有个声音对秦敛这样说。不想变成怪物。

　　而在此之后，萧羽华的父母不知道是忌惮秦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把萧羽华转到了别的学校。

　　秦敛依旧话少，不跟别人一起玩了，自然也更加没有人敢同他说话，而那个叫萧羽华，再遇到他就是秦敛十六岁，上高一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