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鹿屿三旬

3、白昼第二章

　　顾一存走后，秦敛窝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就上楼回到自己办公室，稍微收拾一下文件之后，让小晨助理沏一杯咖啡送上来，秦敛的诊所有两层，一楼是接待顾客和办理业务的地方，二楼是员工们和他这个唯一老板的办公室。秦敛的办公室，不大不小，阳光通透，临街的那面墙是特殊加工过的单面镜，秦敛在无聊的时候，对着外面的景象，一看就是一下午，说不清在想什么。

　　“秦医生，我进来啦，”小晨敲敲门就端着咖啡进来了，她是个开朗的实习生，“我说秦医生不要总是板着个脸啦，您这样子把病人都吓跑了，成天冷着脸，病人怎么跟您敞开心扉啦！”

　　“我是心理医生，不是听人祷告的牧师神父，”秦敛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镜片微微反光，就更看不清他的眼中到底填充的是什么颜色，“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哎呀我记得，那个...心理疾病不代表心性，心理医生就是治病的医生，”小晨并不愿意从早开始听秦大医生的哲学研究，正准备糊弄过去推门离开，“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啦，哎呀楼下还有病人我得走了，秦医生再见！”说着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朝秦敛嬉皮笑脸的挥挥手。

　　秦敛很久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他非得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这并不是个多高明的伪装，但他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苦衷。秦医生并不愿意细想这些事。放下了自己的事，他开始看今天堆到桌子上的病人资料。

　　第一个就是顾一存。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看起来就像是个还在读书的男孩，干净，乖巧，听话。仅仅是看起来。因为这位“男孩”，就是大财团顾氏的现任总裁。秦敛一直自诩看人准到没朋友，但他真说不准这位小顾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和秦敛刻意的冷漠不同，小顾总话多，开朗，爱笑，有问必答。但他又不会多说一个字，关于他不想说的话，怕是一点也问不出。小顾总亲切，温柔，但是又疏远，冷漠得更不露痕迹。

　　小顾总像是覆盖着昂贵钻石与锦缎的富人，你若开口，他会随随便便把钻石送给你，把锦缎送给你，他大方，慷慨，笑着给予。但你若问，再往下呢？更深的是什么呢？那不行，再往下，是连着血管的皮肤，是骨骼与肌肉，是带着血的心脏和思考着的大脑。再往下，每多说一句，换来的都是新鲜的血腥。

　　小顾总绝不会为了某人解剖自己，秦敛是这样想的。

　　“叮——”一个电话过来，楼下的实习生们开始催了，因为所有的资料都要秦医生过目才算“生效”。秦敛打了个哈欠，开始了一天的任务。

　　顾氏财团玉城总部——

　　深色格调的偌大办公室里，最中央摆着手工雕刻花纹的巨大办公桌，桌后坐着的人与这里的阴冷气息格格不入——名为顾一存的毒蛇吐露出獠牙，他对面的男人瑟瑟发抖。

　　“王明哲，你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让我浪费时间听你解释，完全是因为我叔叔顾文诚器重你，我不想不给他这个面子，”顾一存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那张年轻又温和的脸此刻变得虚伪，恶毒，看不真切。

　　顾一存微微眯着眼睛，他的眼角天生朝上略翘，此时此刻看上去像是轻蔑地在讽刺面前的男人一样。

　　“顾总，事情真的是我不小心，我不应该把东西放在没人看管的仓库里，但那是因为咱们的仓库都已经满了...”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大仓库为什么满了，”顾一存慢慢挺起了身子，“如果我没记错，仓库就是你管的吧？”顾一存故意往王明哲身上扫了一眼，看得王明哲浑身发冷，好像他周遭的空气都被顾一存瞪得凝固了一样。

　　“对...是我看管的仓库，我计划不周密，没想到还有多出来的二十箱酒放不下，所以就自作主张...”

　　“行了你出去吧。”顾一存摆了摆手。

　　“顾总我求求您了，我们家人都靠着我...”王明哲几乎快给顾总跪下来了，他是他家里唯一的支柱，这份死工资是唯一的经济来源。

　　“滚。”顾一存抬头瞪了一眼王明哲，稍微眯着眼，看不清在想什么。王明哲一下噤了声，只好朝比自己笑了十几岁的顾总鞠了一躬退出去。

　　等人出去了，顾一存拿起一直开了静音的手机，好多条未读信息弹出来。最上面是一个叫陈一飞的人来信:“顾总今天晚上来不来清光阁？”

　　清光阁，是玉城最大的娱乐中心。

　　顾一存盯着这短短一行字想了一会，脸上像是被硬画上去的冷冰冰的表情渐渐消失，恢复了一个年轻人的自在和温和。想了一会，他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去”。

　　对于半夜不睡觉又有钱的小青年来说，清光阁算是玉城的人间胜地之一。一层有酒吧，棋牌室，电子游戏厅，网吧，台球室，保龄球室这种普通的娱乐设施。二层是供纨绔子弟们铺张浪费的各式餐厅，中餐西餐日餐意餐一应俱全，三层是桑拿房，人造温泉房，供各种阔太太和千金小姐们美容护理。

　　而四楼，用来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只有极少数vip客户才能进入四楼，像陈一飞这种一般的纨绔子弟，是进不了四楼的。不过顾一存早就偷偷托人弄来了清光阁的vip，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没去过四楼，充其量也就和那帮纨绔们在三层楼里打打台球泡泡妞。

　　秦敛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半，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上午小晨送来的咖啡不知道凉透了几遍，其实今天的工作并不太多，他觉得可以提前下班了，毕竟今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于是悄悄地走到楼下，从楼梯上看着一群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实习生和年轻医生，三五聚成一团，有的在开黑，有的在打牌，女生们或者看剧或者敷面膜。

　　“咳咳”秦敛轻轻咳了一声，楼下顿时鸦雀无声，正敷着黑不拉几的面膜瘫在沙发上的小晨吓得面膜都掉到了腿上。

　　“现在你们可以下班回家了。”看到小晨那张年轻的脸吓得又白又红，秦敛紧攥着拳头克制自己不要大声笑出来。他慢慢走下楼拿起自己的风衣，去更衣室换完一套休闲的衣服走出来之后却发现这帮子人还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下班了，走吧。”他感到有点疑惑，提前下班不是该开心吗？难道这帮小崽子觉悟那么高，还非得到准点才下班？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刚才开黑时叫唤得最激动的男生怯生生地说:“秦医生，我们再也不敢了...别开除我们...”

　　此话一出，其他人立马附和起来。

　　秦敛觉得好笑，这帮崽子就是明显“做了亏心事，人敲门都觉得像鬼敲门”。

　　“我是真的让你们提前下班，我一会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别忘了关灯锁门，”秦敛穿好风衣走到门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下次打游戏带上我，我也会的。”

　　身后立刻一片哄笑声，秦敛诊所的民风比较淳朴，基本不存在勾心斗角，上下级关系也很和谐，一帮二十出头的实习生，没工作的时候难免厮混在一起娱乐。唯一的问题就是最大的老板，秦敛，这人喜欢板着个脸，最让人摸不透脾气。虽说让他们下次开黑带着他，但他其实是从来不参与这些娱乐活动的。秦敛一般都整天呆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一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老大走出去没了影子，以小晨为首的几个女生开始悄悄讨论:“你看老大把眼镜摘了，简直是太苏了！”

　　“对对对，破眼镜显得古板又增龄，不戴眼镜就绝对的霸道总裁了！”

　　......

　　秦敛在外面停了一会，拿起手机迅速地敲了几个字:“顾一存人请来了吗？”

　　不一会叫陈一飞的人回信:“请了请了，不过敛哥你可悠着点，顾总是出了名的挑拣，出了名的费事儿，你们俩出什么岔子别赖在我身上了。”

　　秦敛低头笑了一下，或者说是扯了一下嘴角，接着快步走进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