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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糟糟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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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更深夜重的,快歇息去吧。”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对坐在炕上歪着头看书的女子细声说道:“太太说了,您这样会伤着眼睛的。”
“知道了。我的好碧青,你可唠叨的跟老太太房里的八哥似的。”女子放下书,站起身来,就要热水洗脸。
“还真有些困倦了。”女子掩着唇打了个哈欠,莹润的眸里泛出几滴晶莹的水珠,懒倦的模样却是极为勾人。
碧青道:“那些杂书也不知姑娘为何如此喜欢,总央着二爷给您带,若让太太知道了,可比奴婢要唠叨你。”
“碧青,你不说我不说的,娘亲是不会知道的。”女子亲近的挽住碧青的手,一脸讨好的模样,“你家姑娘我,就只这么一个东西来打发时间了,且那些奇人异事也十分有趣,比戏文还要精彩。”
碧青将女子脱下来的衣衫挂在衣架上,半新不旧的粉色绣桃花春衫在明亮柔和的烛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鲜艳,碧青细细的顺了一遍,就怕起了褶子。她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的一脸担忧:“姑娘,你今年都二八了,其他姑娘哪个不在操心着自己的婚事,就连最小的六姑娘都着手绣着自己的嫁衣了,姑娘你大了六姑娘两岁,可那嫁衣还只是个半成品,虽说细功出慢活。”
“娘说了,她已经请锦绣阁里的绣娘们早早给我织了一件嫁衣,正好生放着呢。”女子洗了脸,坐在梳妆镜前用凝肤液均匀抹了脸,一张本就妍丽娇嫩的小脸愈发水润剔透。
她微微一笑,“再说我们这些人的嫁衣,哪个不是托绣娘们做,自个儿手艺总是粗糙。”
“姑娘说的也对。”碧青放下鹅黄绿枝双色床帐,见女子乖乖拉好被子,才放心的说道:“姑娘好生睡吧。”
“嗯。”女子点了头,就阖上了眼眸。
碧青放下挂在两旁的桃儿粉左右缠枝的帷帐,又盖灭了烛灯,只余下一盏照明,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便才出了去。
月光皎洁,漫余半地光辉。
床上的女子安稳入睡,睡靥甜美,皎净如花,宛若荷露尖尖,桃李初现,稚嫩的娇妍。
次日清晨。
老太太的寿福院内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老太太年纪到了,喜热闹,对儿孙极是疼爱,此刻府内所有的姑娘未进学的郎君都聚集在寿福院内给老太太请安。
女子是和安伯府上的嫡幼女,叫沈初眠,小字幼安,她是难产儿,本是活不下去的。后来也许是老天保佑,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活到了现在――她自然是太太的心肝肉,极受宠矜贵的姑娘。
两个哥哥都十分宠她,几乎是有求必应,恨不得把她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
若非她本性纯良,那还指不定会被宠得何等娇蛮任性。
府中有六个姑娘,幼安是老五,今年十五;嫡长女老大于前年嫁给了探花郎――且也是吏部尚书的长子;老二早夭,不去深提;玫姨娘的老三沈佳宜和老四沈佳钰两者是双胞胎,今年都十七了,但性子却极为不同,连容貌也有几分差异,沈佳宜外向,容貌艳丽的像朵烈烈的玫瑰花,明媚阳光,沈佳钰内向沉默,秀丽的容貌本是极为可人的但跟个木头似的不声不响,静姨娘的老六沈汝钿才十四岁,性情腼腆,唯唯诺诺的让老太太十分不喜。
老太太最喜欢的姑娘是幼安,但因为侄姑娘王裕宁的到来却改变了这一切。
表姑娘王裕宁是老太太外家的侄女儿,与母上京是为了选秀一事。她生的肌骨莹润,貌美如花,六面玲珑,又与年轻时的老太太有几分相似,于是老太太极为喜爱她,连几个亲孙女也得往后排。
此时老太太正拉着王裕宁坐在罗汉床上说话,王裕宁在讲小段子哄老太太发笑。
姑娘郎君们也就附和着王裕宁说的话,将老太太逗的哈哈大笑。
因为家中多了个外女儿,因此郎君们就不便与姑娘们同处一室,便用屏风隔了两面,再限了距离,又是和和睦睦的一家子。
其实家中未进学的只有林姨娘的三郎和静姨娘的四郎。
四郎才十岁,暂且不提。
三郎来年就十七了,可整日倚红偎翠,混在脂粉堆里怠于学习,可偏生老太太宠他,老太太最宠爱的小儿子早逝,三郎肖叔,老太太便移情于他。
三郎打了,老太太会哭得要死要活;骂了,老太太又会骂和安伯爷无情无义。
打不得骂不得,和安伯也无计可施,便就逐渐放弃三郎,对他不再严加看管。
偏三郎不自知,认为府上就他最大,谁都得让着他,见着哪个有点姿色的丫鬟都要去调戏一番。
如今来了个天仙似的侄姑娘,自然按耐不住的要上前讨个嫌,但他有个小聪明,事事顺着老太太走,于是便道:“裕宁姑娘。这是哪儿来的小段子,你看把祖母高兴的年轻了好几岁。”
王裕宁笑道:“沿路听来的。”她发间缀着几枚镀银喜鹊珠花,带着一对金镶玉的玉兰花坠角儿,穿着雨过天晴色的遍地绿枝尾兰裙,端的是大方庄秀。
“祖母向来就不显老。”幼安见老太太与王裕宁如此亲近,心中有些小郁闷,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突然来了一个人没一会儿就将属于自己的宠爱给夺走了,是谁都会心里不舒服,更何况这个宠爱前几日还心肝心肝的叫着她,没几天就心肝到别人上去了。
“初眠说得对,祖母和我们站一块,谁不说是我们的姐姐。”沈佳宜笑嘻嘻的说道,她穿着玫瑰花纱缀边的衣衫,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环着半月镀银缀流苏珠子的环钗,描着鸦黑色的黛眉,淡抹了玫瑰味的香腮,整个人看起来明媚的不可方物。
她是府上最爱打扮的姑娘,每次出门也都是极出挑的人物。
王裕宁也笑道:“就是因为老太太年轻,才这般有活力听我这个小丫头讲段子故事啊。”她美眸流盼,却总是忍不住打量探究着幼安。
幼安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她心思通透,对人情绪的感知也最为敏锐。她知道王裕宁很奇怪,那种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本不应出现在世界上的人,诧异惊愣的让幼安毛骨悚然。
好几天都是这样子的眼神,幼安忍不住心中的疑问,笑语晏晏的问道:“裕宁姐姐为何如此看我,是知眠今日的脸花了吗。‘’
“不是,只是觉得知眠妹妹的容貌跟那初生桃李似的娇嫩,叫姐姐看花了眼。”王裕宁收回目光温柔的说道,语气中的赞美极为真切。
“幼安的容貌本就是最拔尖的,天天看着都不腻啊。”老太太笑着,就把幼安搂到自己身边坐着 ,仔细瞧了瞧,伸手捏了一把幼安脸上的孩儿肉,白腻柔软,弹滑如脂,手感十足,让人爱不释手,老太太高兴的笑道:“幼安白白嫩嫩的,总像个娇气的娃娃。”
“娃娃脸,才有福气。”王裕宁笑了笑,望着幼安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佳钰妹妹,你怎么总站在那儿,不发一声呢。”王裕宁对站在一边当鹌鹑不发一语的沈佳钰问道。
沈佳钰抬起头,寡淡的小脸上神色不动,她望着王裕宁,干巴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见祖母高兴了,我也就无须多言。”
“佳钰性情温柔娴静,不爱多语。”沈佳宜虽不喜沈佳钰沉默的像条死鱼,但毕竟是同胞妹妹,自然话语间全是对沈佳钰的维护。
“我看佳钰妹妹是颗自蒙灰尘的珍珠。”王裕宁别有深意的望了望沈佳钰。
“佳钰妹妹是不是珍珠我不知道,但在我眼中裕宁姑娘真是一颗光华自成的美玉珍珠。”三郎用爱慕的眼神望着王裕宁。
老太太拍了拍幼安的手,笑着说道:“我觉得没有谁比幼安还似颗珍珠了。”
“是啊,知眠妹妹本就是府上的明珠。”王裕宁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和鄙夷,暗暗嫌弃的瞥了三郎一眼,又明显放宽心的对幼安说道:“听说知眠的画技极为高超,姐姐对画也略知一二,日后知眠若不嫌姐姐烦,那姐姐便多来与妹妹讨教。”
“姐姐来找妹妹,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幼安笑笑,真觉得这王裕宁好生奇怪,明明刚才看她是不可能存在的死人,现在却是略带施舍怜悯的宽和。
“待会儿,我们去看看汝钿妹妹吧。”幼安说道。
沈汝钿几日前发了场高烧,老太太便让她在屋里歇着,免了她的早安。
“是了,我也有些倦了,你们去吧,那孩子也是怪让人心疼的。”老太太带着几分感叹说道。
沈汝钿的姨娘久卧病床,终是没撑过今年开春去了,沈汝钿也因此郁结成疾。
老太太说道:“明春,你去我名下领十两银子给汝钿,再吩咐后院给汝钿单独开半个月的小厨房。”
明春是老太太身边最得脸的丫鬟,其他那些个小丫鬟都得尊敬的唤她一声“姑姑。”
她应了声,姑娘们由幼安领着头离去了。三郎还要去读书,就只能恋恋不舍的带着小厮走了。
大魏地大物博,富强空前,百姓安居乐业,国泰安康,因此此时银子的购买力就很大了。
若吃食朴素,勤俭节约,那一两银子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过上个三四个月了。
在和安伯府,郎君们每月可以领七两银,进学的则可领十五两,此外公中还有补贴,及笈的姑娘每月也可以领到七两银子,而太太老太太此类的则是二十两月银。
到了沈汝钿所住的留香局时,沈汝钿正在炕上练字,她见了众人,便拢了拢略松垮的衣袖,仍是那副怯怯弱弱的样子,但给幼安的感觉却又与几日前不一样,好像更……她也更不出来,反正就是奇奇怪怪的。
“汝钿妹妹身子还好吗?”幼安问道,不管怎样,她是嫡女,总得端起嫡女的架势 。
“谢姐姐的慰问,汝钿好多了。”沈汝钿带着笑脸说道。
这还是幼安第一次见到沈汝钿笑,她发现这个庶妹笑起来还真有一股柔媚的风流。
“妹妹若没事了就早的去给祖母请安,免得让祖母担忧。”沈佳宜不冷不热的说道。
以往这个时候,沈汝钿都会小心的缩起身子,委屈的红了眼眶。此时的她却是大大方方的一笑,对沈佳宜真切感激道:“谢姐姐关心。”
沈佳宜一愣,别开了脸,嘟囔着:“谁关心你了,受气包。”
沈佳钰用胳膊肘推了推沈佳宜,温声笑道:“佳宜这是口是心非。”
幼安也笑:“佳宜姐姐素来都是这个样子。”
“是啊。”王裕宁显然没把心神多发在沈汝钿身上,但仍是笑着附和。
沈汝钿望着王裕宁,嘴角的笑逐渐扭曲,眼中滔天的恨意一闪而过,手上的青筋都因竭力隐忍而爆了出来,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锋利刀子,恨不得将王裕宁身上的肉一点一点的给剔下来:
王裕宁,我回来了!你等着我将你推入无边的地狱,等着我将你身上的皮一层一层的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