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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路不平 天还很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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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他并没有机会演绎太多故事,他在我心里是位长辈更是本好书。小哥不知道自己粗俗的文字能否把这本好书的故事写得完整,我尽量。
很小的时候他是我邻居,按辈分我得喊叔,一个一直比我矮很多的叔。上学的时候书本上没有教我人分三六九等,可是踏入社会后才发现人性比这分的更详细。
刚记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个二十多岁还没有我这个六七岁小孩高的男子。起初我很怕他、不是他长得丑而是整体都很恐怖。很不尊敬的讲、他可以在我们这一块展出,绝对会有很多围观者。那时候科技并不发达、人均收入基本靠手里的那点土地,电视这种高档电器一个村里也只有极个别的存在。那时候农村人还不敢出门打工,文盲这两个字还比较流行,种了地每年还要上交公粮。他就在那样的环境下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一个先天性小儿麻痹、双腿畸形的人,一个一直只能靠双手走路的人,一个下半身忽略不计靠上半身生活的人。就这么一个人、活过了比我出生时还艰苦的社会环境。他和大部分农村人都一样、没上过学不识字,说着一口流利的家乡话。
很小的时候、我怕他,因为他难看,看多了甚至不敢睡觉。后来渐渐长大接触多了也就习惯了。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玩耍,他也给我讲很多老人们的故事、有鬼、有神、还有听不太懂的世界。当时太小太天真,我问他用手走路好慢的。他说是路不平。我没懂、那时农村的泥泞小道的确不平。
有一天村里的干部在他家闹了好大的动静,我去看,有人要把他抓走,就是因为没交公粮。他家有两个哥哥、一个成家了,一个还单着,而他根本没想过成家、一直到现在,他说一个人好。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至少我没见过。母亲常年有病、家里就靠那点地里的粮食维持生计。可惜每年还要上交一部分。他这种情况至少算个二级残废吧。各种活动受限、他其实是不能下床的、可是没办法生活逼着他必须要自己行走,用双手行走。面对这样一个人、当时的村干部还要其上交公粮?公粮:农业生产者或者农业生产单位每年缴纳给国家作为农业税的粮食。我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算是生产者吗?我看着他被带走、但是他没流泪,我在他眼神中看到的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也有坚强。家里人东借西借终于凑齐了他那份公粮把他赎了出来。我没问他被抓走的那几天是怎么过的,我问去的地方远吗?他说不远、就是路不平!
之后的夏季收麦、秋收大豆,我都能在地里看到他被麦秆淹没的身影、只露头顶一块黑发。像正常人一样拿着镰刀小心翼翼的收割每一颗麦苗。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干着正常人的工作。他没有抱怨、脸上依然是那份发自内心的微笑。我问他麦茬扎腿吗?他说没事、只是路不平!
他从不在背后评论邻居任何人的是非、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偶尔还会和身边的人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当时小、小哥不知道什么是乐观。可他的笑容却让我有种莫名的尊重。
他没上过学、却能陪我打算盘,什么大九九、小九九(就类似于小学的乘法口诀和加法口诀那样的、只是在算盘上展示出来而已)他虽然不懂但最后都能给我打出个九九归一。他教我插马(这是阜阳话、一种六横六竖的田字格游戏,有人叫摆方)。后来陪我一起下象棋。我知道他没上过学、但象棋上的車马相仕将他都认识。大部分算术比我算的还快还精准。他不仅会用手走路、还会用手做很多事情。以前流行编织小竹筐,他编的又好看又结实。他用那双用来走路的手告诉大家、他不比任何人差,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自夸过,只是脸上那种淡淡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他会帮我做很多木质玩具、手枪、快板、弹弓....除了不能站直了走路、我没看出来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很多人都聪明手巧。
二:
我还在上小学四年级时、那两年他在我的视线里失踪了很久,那时他快三十岁了吧。有一天我和他下象棋,他突然告诉我他要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有人带他去外地要饭、听说能挣到钱。那个年代要饭的都有帮派的,不知道是不是丐帮,专门找他这种残疾人去要饭。我没看不起他、至少他能吃饱穿暖还能补贴家用....后来母亲告诉我说:他妈老了,二哥三十多岁了还没找到媳妇就因为家里穷没有钱,他是出去挣钱养家的。我不知道他是为了养家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走的那天我告诉他大城市的路很光滑、走起来应该不累人。他给我看看手上穿的新布鞋,说没事、我有鞋。
之后的两年没见他、也不知道在外面过的怎么样,是不是有人陪他下象棋,有没有挣到钱,要饭时有没有人哄他。当时我的理念要饭就是要饭吃,还能挣到钱吗?两年后的暑假他终于回来了,我和他下象棋聊天。他和我说了很多城市的世界、说了很多他要饭的事情。他说他第一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丝面,就是碗太小面太少了,和我说大城市人给吃的还给钱,和我说了好多楼、好多汽车、好多立交桥....我问他回来了还去吗?他说不去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城市太多台阶、路不平搁手!母亲告诉我他那两年带他走的人给他发了工资,一个月好几十呢。后来让他利用残疾博取同情去别人家偷东西,他没愿意,就偷着回来了。
我上了初中,他偶尔会问我ABCD怎么读,可他怎么就学不会。也会给我出些智力小问题、比如怎样把长在坛里的葫芦拿出来、一个西瓜切九刀最多能切多少块...我们还会下象棋、可他老是输。他也教我编竹筐、但我笨学不会。那时候他留着长长的头发、我不知道一个大男人留那么长的头发好看吗?自己猜想可能是行动不便没法出去理发或者家穷不舍得花钱理发吧?后来有人下乡收头发辫子的他都会偷偷的剪掉自己的长发拿去卖钱。
初中毕业我到城里上了高中就很少回家了。那一年国家取消了征收公粮这一制度。有一次回家看到他母亲在哭,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没事、老年人年纪大了就这样。问我高中生活累吗、要我好好学习将来才有出息。后来邻居告诉我他家穷没钱、母亲得了病、二哥还没讨到媳妇,一家人都很愁。我开学走那天村里在修路,我说马上就有水泥路走了,平坦多了。他说不知道水泥路修的平不平!
再次回家他又悄然离开了,听说去了别的城市修自行车挣钱补贴家用。我不知道他去的那个城市路平不平。
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出外工作,好几年都很少回家,也再未和他下过象棋了。后来听说他回家了、他二哥也结婚了、和一个丧偶的女人结婚了、也是我邻居。两个人常年出外打工日子一天天过得更好了。而他还是一个人陪着年迈的老母亲。
再后来老家搬家了更很少见他。记得一次在路上见到他,还是那张习惯性的笑脸,很淡但很真实。头发白了、依然是长发。他也有了自己的坐骑、一辆破旧的电瓶三轮车,车上拉着他大哥家的孙女。他说现在的任务就是接送小孙女放学带她玩。我不知道这个小孙女刚见他时是不是和我一样害怕。我们聊了很多,聊到工作、聊到外面的世界、聊到家里的小洋楼、聊到了脚下的水泥路。他说现在修的水泥路很平整,很好走!
他的故事没有酒没有肉,只有那简短的过往回忆,平静、却演绎了不平凡的生活。
有些人还算健康、却在这个繁华的世界里笑的很累,是因为心还是因为路不平?有些人出生时就被老天剥夺了很多本该拥有的权利,却笑得很真,是因为他一直走的路不平?
我还年轻,你也还很青涩
我有酒,你有肉,我们把故事化作下酒菜。取一杯清茶、喝一口平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