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李田清雪

1、罪己

　　【引】
　　朱熹曰：罪己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当长留在心胸为悔。

　　第一集
　　清晨，电话铃声把握从睡梦中吵醒。
　　“不要催我，烦死了！”我微闭着眼，习惯性地伸手到床头柜上拿起电话。
　　“若心，我是姑姑。”一听是姑姑的声音睡意全无。
　　我条件反射地立刻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沙哑的声音从喉咙缓慢地挤压出来。
　　“哦，以为是出版社呢，不过姑姑，大清早你不让我睡美容觉，你是想你侄女变丑变老，嫁不出好赖着你啊？”
　　“少啰嗦，穿上黑色衣服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来！”
　　姑姑的一句滚出来，知道大事不好，我没有多想，慌乱中穿上黑色裙子，以消防员救火的速度直奔出去。

　　细雨中，黑色雨伞下，姑姑着一袭黑色旗袍，把她勾勒得美丽可人。

　　“美女，穿旗袍啊，难得啊，千年的铁树开花了？”
　　在我的记忆里，姑姑永远是穿着宽大的棉质服饰，脖子上挂着一个木雕的像，她就像守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从不让这串挂件离开她的脖子。

　　我浮夸地跑过去，慵懒地靠着姑姑，她没有理会我，直接把我推进车里。
　　“死丫头，不损你姑姑会死了？”
　　“不会死，就是太寂寞了。”
　　“今天别给我拱火。”
　　啪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地关上，姑姑严肃的神色，把我想问的话全哽咽在喉咙里。
　　“遵命！”

　　智商不足三岁的父亲坐在副驾驶，专注地把玩着永远不离手的直尺。
　　姑姑的沉默让车里的空气有些凝固，我偷瞄着姑姑，她的双眼有些红润，那一定刚哭过。
　　“出什么事了？”我低声问道。
　　“你奶奶……去世了。”姑姑的声音很低，几乎被车内的噪音湮没。
　　“什么？我奶奶去世了？”我的声音顿时提高八度，并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姑姑侧脸。
　　“不要太浮夸你惊讶的表情，这远比你写的小说更有戏剧性。”姑姑冷冷地说。
　　“我的神啊，一个在我出生时就不在人世的人，在我25岁的时候，你告诉我过去说的都是谎言，美女，你的信誉度此刻在我这里是负值。”
　　“你以为我想在你面前撒谎啊，我也是今天才有你奶奶的消息，盼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
　　姑姑的嘴角浮现一丝凄凉，那一刻我好心疼她，那个外强中干的姑姑。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我的心一下冰凉起来。

　　“妈妈，我要妈妈……”父亲孩童般嚷嚷着要妈妈，我和姑姑的悲伤被父亲的一句话推向深渊，泪水汹涌。
　　姑姑强忍着眼泪，安抚着父亲，“弟弟乖啊，一会儿给你买好吃的。”
　　“有好吃的啊，好的，姐姐，我听你的话。”

　　沉寂了片刻，我还是忍不住要开言。
　　“那当初奶奶为什么要离开爷爷？”
　　姑姑缄默了，可我分明听到了重重的叹息声。
　　“我奶奶很漂亮，所以经不起诱惑，抛弃了我爷爷……”
　　“差不多吧。”
　　“对于我这种整日靠瞎编胡造挣钱的人来说，这样的梗真的很老套，但是却弥久不衰地出现在小说、电视剧，哎，这就是人性。”

　　“讨厌！”父亲猛然愤愤地用手打自己的脑袋。
　　“我的亲爹啊，你别激动啊。”我试图阻止父亲，却无效。“姑姑！……”，我大声叫着，大凡这个时候，我只能求助姑姑。
　　“建设，乖，听姐姐的话，别把自己打傻了。”
　　姑姑的话对父亲就是灵丹妙药，“我不傻，我不傻。”父亲停止了打闹。
　　父亲所有的记忆都是三岁时期的，所以姐姐就是他的全部。

　　“姑姑，我老爹不会听懂我们说什么了吧？”
　　“哎，他要是能听懂，那他的病就好了，真希望他早些好起来。”

　　“说不定奶奶有什么苦衷呢？”我跳跃式思维，又蹦出的话彻底地激怒了姑姑。
　　“闭嘴，别影响我开车！”
　　姑姑冷冷地命令我关掉话匣子，从小跟着性格古怪却很善良的姑姑长大，早已习以为常。

　　雨渐渐大了起来，我的视线也因奶奶的谜团而模糊起来，搜索我记忆里的数据，却没有关于奶奶的任何信息，连照片都未曾见过。

　　车缓缓进入墓地，姑姑停下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若心，把车厢后的花拿着。”

　　姑姑有些迟疑地下车，手紧紧着父亲，就像他们小的时候那样。我捧着白色的菊花，撑着伞站在他们身后。姑姑全身都在颤抖，我知道那一刻她的心情或许很复杂，自己怨恨了几十年的母亲，因为今天的阴阳相隔，却成为永久的遗恨。

　　墓碑前围着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男男女女少少。
　　“我们家这么多亲戚啊。”
　　“都是他们刘家人，刘一江的子孙，和我们田家没关系。”
　　我方知道奶奶后嫁的人，姓刘，名一江。

　　姑姑的出现仿佛让刘家有有些意外，尽管雨很大，刘家子女的脸上几乎没有哀伤，这更令姑姑大为愤怒。
　　她低头看着奶奶的墓碑，自语道：“你当初抛弃父亲，抛弃我和弟弟，你现在就这样走了，这么多年，在同一座城市，也不来看我们一眼……”

　　姑姑好像有好多话要对奶奶说，可这一刻，她对奶奶的每一句埋怨，都像是在为自己减负，因为她知道，母亲永久的辞别，对她所有的恨，都被这一捧黄土掩埋。

　　奶奶墓碑上的照片是用年轻时候的，美丽之极，堪比明星。

　　“奶奶真美。”我自语道。
　　“就是她的美貌害了自己，害了我们全家。”姑姑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你们来了，子笉就能走得安心一些。”
　　刘一江操着地道的山西话里夹杂着上海味，有些不伦不类。
　　姑姑猛然咄咄逼人地，“你觉得她能安心吗？背叛爱情，背叛亲情，她能安心吗？我从小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饥一顿饱一顿，她不管不问，你觉得她应该安心吗？”
　　刘一江臃肿的脸上泛着一丝忧伤，沉默了。

　　姑姑停顿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追问道：“我想知道，母亲她是怎么走了？”
　　“她……生病了。”刘一江回避姑姑的眼神，向右上角看了看，左手揉了鼻子。他的微表情说明他分明在撒谎，想必，奶奶去世的真相一定不简单。

　　“建设，来鞠躬。”
　　“姐姐，这里躺着的是谁啊？”
　　“我们的妈妈。”
　　“你不是说我们没妈妈吗？”父亲挣脱姑姑的手，气呼呼地看着姑姑。
　　姑姑从我手里拿过洁白的菊花，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有，曾经有过。”

　　姑姑细细地把每一朵花瓣扯下来抛向天空，父亲也模仿着姑姑的样子。

　　天空中飘荡着白色的花瓣，美丽而凄凉。

　　我呆立在那里，悲伤极了。奶奶莫名其妙地去世，善良的姑姑为什么要恨自己的母亲？很多问号，在我脑海里翻腾。

　　姑姑拉着父亲，夺过我手里的伞，转身离开。
　　“姐姐，那里好冷，妈妈躺在里面会生病的。”
　　“弟弟，不用担心，她不会生病。”姑姑含着泪，安抚着父亲。
　　“可是，她一个人好孤单。”
　　姑姑的泪刷一下就流了出来，轻声道：“我知道那里很冷……”

　　刘一江呆呆地站立在雨中，他的背有些驼，望着姑姑和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能去看看奶奶生活过的地方吗？”我静静地问。
　　“可以，这是你奶奶的相册。”他递给我一个影集。
　　我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这个相册可以弥补25年来的缺失。
　　打开相册，第一页里就有夹了一张他家的地址。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感觉他思维缜密，城府很深，且让人捉摸不透。

　　我诧异地望着刘爷爷，刚想开口追问，他突然抬起头望着我，“我真的很爱你的姑姑，你相信吗？”
　　我茫然地望着满脸皱纹，头发斑白的老人那双期待的眼睛，有些于心不忍地点了点头。
　　“你和你奶奶一样善良。”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地上翘一下，表明他对我的答案很满意。

　　我转头看见姑姑和父亲早已进车里，我赶紧把相册放进包里，刘一江爷爷及他的儿孙们告别，然后飞奔而去，如果慢了，姑姑会把我丢在这里淋雨，这就是善良而古怪的姑姑。

　　我刚落座，姑姑就数落我，“你和他有什么可聊的？”
　　“我们田家也算是书香门第，起码的礼数还得有，这样显得我们田家人大气。”
　　“对，不能在他们刘家面前跌份。不过，我可告诉你，以后离刘家远一点，绝不能和刘家沾上任何关系。”
　　“姐姐，我姓田，对吧？”
　　“对，我们建设都知道罪己姓田。”姑姑只要和父亲说话，就那样温暖可人。
　　“知道了，我姓田。”我敷衍了事地应承，其实我寻思着着如何查清奶奶死亡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