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四叶栗

3、借住 变故发生后

　　转眼到了九点多。万言的肚子不堪饥饿，终于抗议出声。万言后知后觉的揉揉肚子，仿佛挨饿的不是自己，下楼到厨房煮了碗泡面，麻木的吃完。
　　刷好碗回到卧室，发现顾宗耀躺在床上还是没醒。
　　万言看着他的睡颜，又出了神。睡着的顾宗耀没有那份儒雅修饰，却是有几分脆弱在脸上。他微皱着眉头，似乎梦到了什么不愉快，又或者即使在梦中也忘不了那个小旭给他的打击。
　　“这可麻烦了啊。”
　　万言自嘲的笑了笑。他发现，只要自己想起小旭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就会有些刺痛。他原可以说这是为顾宗耀鸣不值，可经过了几小时的心理斗争，他渐渐地开始相信自己是因为某种心理，比如嫉妒。
　　——为什么这么好的男人会被伤得这么深？那个小旭他究竟是何德何能？
　　万言觉得自己是想魔怔了。和顾宗耀相识还不足十天，他却把他归入了朋友范畴。而现在，顾宗耀的感情问题，却是搅得他心如乱麻，思绪不宁。
　　这不像他。
　　万言一直是个冷静而理智的人。
　　小四那年父母离婚，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带着自己，而是选择把自己扔给奶奶。而奶奶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他很慌张，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太调皮了，所以父母才会不要自己。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只想把自己最好的那面展示出来，期待着父母来奶奶家看自己时，被自己乖巧的表现打动，把自己接回原来的家。这个做法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奶奶去世，他被父母丢进了现在居住的复式公寓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没有丝毫作用，父母不在意自己是否乖巧；他们甚至不在意自己这个人。但在之后，已经不再需要刻意而为，甚至是不经意的，他总是克制住多余的情绪。他一直以来都成功的扮演着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话痨角色，每天嘻嘻哈哈的。
　　魏丞曾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从没见过万言生气或是哭泣。
　　万言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当有女生向自己表白，他总能想到接受的后果，并得体的拒绝；当和别人发生争执，他也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因为没有浪费多余的精力，他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这种自制力反倒是给他带来了诸多好处。
　　后来高二，爸爸给他买了手机，他开始用qq和网友聊天。他发现，在网上的自己，可以尽情的苦笑怒骂。因为面对完全不认识的网友，他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当然，跟相熟的人聊天，即便是网络，他也会克制着自己。
　　但相识没几天的顾宗耀却是个例外。明明彼此是现实中的朋友，他却忍不住的想要用真实的面目跟他聊天。这让他感觉到格外地放松，也格外地享受聊天的过程。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的珍惜这个人，才会在听到他喝醉了的时候急忙去找他。
　　他承认自己对他有好感，他感受到自己对他的不同；对待魏丞，自己都没有这么放松过。但恋爱这种事情，他是不想涉足的。他没想过，也没期待过。他不否认爱情的美好，却也不可能做到对那惨烈的后果视而不见。
　　不管怎样的爱情都会有终点。他爸妈曾经爱的轰轰烈烈，妈妈是名门大小姐，爸爸是贫穷家养出来的高才生，后来相爱六年的两人私奔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且很快生下了自己。但这份爱情，却在婚后第十三个年头宣告结束。
　　他爸妈是，显然，顾宗耀也是。
　　爸妈的故事轰轰烈烈，他没法去感受；爸妈感情破裂的原因，他也是不知道的。实际上，对于那时候的事情，他也就只能模糊的记得，每天都会有争吵，仅此而已了。但他第一次遇到顾宗耀这样伤心绝望的人。玩伴里也有交了女友没多久就分手的，他们都没怎么伤心过。
　　所以，当他看到顾宗耀颓废痛苦的表情，他觉得心被刺痛了。头一次感受到，原来爱情的杀伤力会是这么巨大。那为什么人们还争着抢着要谈恋爱结婚呢？可再看到顾宗耀的痴情，他却感觉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只是，因为爱情。
　　顾宗耀嘟哝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仍沉在梦中。万言却是被他的响动惊醒了，仔细瞧着他的脸，不禁叹口气。没想到短短几天的接触，竟是让他对一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是——
　　无法冷静的对待一个人，这种头脑混沌的感觉还是第一次经受。
　　万言的心像顾宗耀的眉头一般，几乎要拧起来了。
　　“小旭……”
　　一句含糊不清的呓语，万言却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名字。他叹口气，视线落在顾宗耀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上。
　　——给那位“小旭”打个电话吧。
　　万言轻手轻脚的拿出他的手机。手机没有锁屏密码，他很快就找到了小旭的手机号，备注为“亲爱的旭”。他按下了拨号，听到熟悉的嘟嘟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响了三四声，对方便接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
　　听声音似乎很不耐烦。
　　这个声音却是十分的熟悉，万言脑子一空，更是不知如何开口了：“那个……”
　　——“你是谁？”
　　万言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我是顾宗耀的朋友。”
　　对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了然的啊了一声。
　　——“所以呢？”
　　“顾先生喝多了，我把他从酒吧带出来，我希望你可以把他带回家。”
　　——“……开玩笑吧？”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却不似冷漠无情，反是有些惊讶。
　　“没有开玩笑。”万言急忙说。
　　——“但这是不可能的。你没听他说么，我跟他分手了。别说是喝醉酒没地儿住，就算是被车撞了，我也不会再见他一面的。”
　　滴的一声响，万言叹口气，对方挂断了。这个小旭的话，虽然刺耳，但万言却是听出了恨意。他突然想到，分手的原因，可能是两者都有错，甚至可能只是顾宗耀的错。他想挽回，但小旭已经不想回头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毕竟，顾宗耀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他看向顾宗耀，却意外的对上他睁开的眸子。他看到对方眼底深深的痛苦。不知道对方听到了多少，他刚想故作轻松的笑一笑，却见对方突然闭上了眼睛。
　　只是脸上的悲伤却是敛不去的。“我都听到了……”他哑着嗓子道。
　　“我……”万言觉得自己该道歉的，张了张嘴却是开不了口。
　　“相爱七年，却抵不过她的一句反对……”顾宗耀说完这句，再没开口。若不是眉头紧锁，一脸戚容，万言甚至会以为他又睡着了。
　　万言不知该安慰什么，平日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却是吐不出一个字了，好半天才干巴巴的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是他错过了你。”
　　顾宗耀没有回话，仍旧平躺在那里。万言摸摸鼻子，下楼梯去另一个卧室睡了。
　　这套复式楼是妈妈给他买的，总共二百多平；装修则是爸爸包办的。一楼有两个卧室，爸或妈隔几个月会来看他一次，会在各自的房间里住个一两天，所以用品都是齐全的。之前决心要去海市读大学，还因为这套房子要荒废了可以了一阵；结果考中了本省的大学，就在邻市，来回不过是两个多小时，很是方便，每周都可以回来一趟。
　　睡前习惯性地往床头一伸手，却发现相框不在，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晚并没有睡在卧室里。叹口气，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万言是闻着饭香醒来的。昨晚忘记定闹钟，一睁眼已经九点多了。他踏着拖鞋走出房门，喷香的味道让他加紧了步伐。厨房里，顾宗耀正在煎蛋。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粥和烤土司。
　　“你怎么在这里？”万言抓抓头发，打个哈欠。
　　顾宗耀微笑着把煎蛋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报答你啊。”
　　“切，擅自用了我的厨房。”万言瘪瘪嘴。
　　“何止呢。”顾宗耀又去热了牛奶，“我还擅自给你的冰箱里添了好些食物。”
　　万言耸耸肩：“然而我不会做饭，注定是要浪费了。”
　　“我做给你吃呗。”顾宗耀自然的接话。
　　“什、什、什么？”万言却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瞪大了眼睛，“你怎、怎么做给我吃啊！我也没帮你多大忙，你不用这样谢我的！”
　　“其实，”顾宗耀给他拉开椅子，摆出个请的动作，“我无家可归了。”
　　万言沉默了一会儿，“当然没有问题。幸好我家空房间多，不然你可就要流落街头了。”他笑着坐到椅子上准备开吃，突然又问，“你就没想过，万一没有空房间，你该怎么办？”
　　“想过啊。”顾宗耀咬了一口煎蛋，认真道。
　　“哦？”
　　“本来是打算住宾馆的。”
　　万言翻个白眼。也是，这人是自己上赶着捡回家的。自己刚才的问话确实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他低下头沉默着吃饭，顾宗耀许是感觉到他不愿再说话，也没再开口。
　　吃完饭，万言起身离开，仍旧一言不发。顾宗耀挠挠头，把碗筷一收，端进厨房洗净放好，又从冰箱里拿了蔬菜出来，开始清洗。
　　万言离开餐厅后便进了客厅，找了部电影，靠在沙发上看着，眼神却不时的往厨房飘去。厨房里不时传来水声，顾宗耀在狭小空间里忙碌着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自从奶奶去世后，再也没有人给自己做过饭。尽管奶奶对自己总是没有好脸色，每日三餐却是从没少了。顾宗耀的一顿早饭，在他心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他对于家庭温暖的渴望再次被唤醒。听到顾宗耀说之后还要给自己做饭时，不可否认，他的心里一阵悸动，慌乱到手足无措，甚至失去了判断能力。可等他意识到顾宗耀的第一选择并非是自己，他才醒过来；倒不如说，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在有困难时借住一晚——不然，顾宗耀也不会主动做早餐来示好。
　　这么想着，喷香的食物吃到嘴里却变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