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翅膀 这是为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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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砸烂了钢琴，一下下剪掉舞衣。他们折断了毛笔，一张张撕碎宣纸。
书页像雪白的蝶，洋洋洒洒落下后，被踩上污黑脚印。
我看见自己的膝盖跪在地上。
这似乎是一间牢房，又或者一张手术床。
刺眼的灯光，灼热的灯泡，来来去去的人影。
“我是为你好！”
“听我的，没错！”
为我好？
我是谁？
他们又是谁？
我跳了起来，却被无数双手按回地上。
“跟你说话呢！你在不在听！”
一条条线勒进我的身体，扭曲成标准的跪姿。
一道道指令填进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我在听，我在听。
他们在说话，他们用手推着我，可我只能看见他们嘴唇，他们的牙齿，他们的舌头。
忽然，膝下一空，我还来不及抓住谁就坠落下去，狠狠砸在地上。
“哆！”
一声巨响灌进耳廓，我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架巨大的钢琴。
而我，我踩在中央C键上。
震耳欲聋的音乐响起，一个八拍过后，我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双脚飞速落地又弹起，敲出一个又一个音符。
我似乎成了一个人的左手，追逐着右手的旋律。
这是一首卡农（1）。
我反复地跳跃着，奔跑着，嘶吼着叫喊救命。
我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我终于听到了那些人的言语。
“读这么多闲书有什么用？你语文照样分不高！”
“弹什么钢琴！考试考吗！”
“学什么跳舞？学得跟个娘娘腔一样！”
“你看人家都在上补习班，你要是不去，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我是为你好！”
“我是为你好！”
我看准机会纵身一跃，终于跳出了钢琴，重重摔在地上。
全身剧烈疼痛，咸腻的血腥气钻进鼻翼。然而卡农没有停下，右手还在继续，纠缠着我的耳朵。
我的腿断了，我看着无数阴影笼罩上来，我看见有人叉着腰：“他又在晚自习上看闲书！你们怎么当家长的！”
我想要爬起来，我想要逃开，我尖叫着，声音扭曲变形。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录音机被打开，反复放着同一句话。
“有什么用！”
无数阴影在我周围疾驰，他们旋转着，奔跑着，他们用鞋踩住我的手指，按在地上践踏，他们拿一根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我疼得流出泪来，我疼得以头抢地。
他们在咬着牙，他们在切着齿，他们在恨铁不成钢。
“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哭呢！”
“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男人这么爱哭会让别人瞧不起的！”
指甲在黑板上刮出声响，胶鞋碾过塑胶跑道，泡沫塑料相互摩擦。
“刺啦——”
“刺啦——”
我捂住耳朵。
“刺啦——”
“刺啦——”
我猛地转身，张大眼，看见一面镜子。
镜子里红墨水泼了一地，镜子里跪着个人，他睁大双眼，身上写满数字。
他盯着我，他的眼睛流着血。
他指着其中一个“2”，嘶哑出声：“为什么不是第一名？”
“你有没有用功？”
“你是不是又在看闲书了？”
“我没有，我没有！”
钢琴还在继续，单一的声部刺耳至极。我一拳砸向镜子，镜子没有碎，里面的人依然在重复着：“你没有用功——”
我用尽全身力气，整个人撞了过去。
“嘭！”
镜子碎了，里头的人也碎了。
玻璃扎进皮肤，血顺着额头流下，流进眼睛。
世界染成了红色。
我大笑起来。
我看见无数的“1”浮在半空，我听见钢琴声骤停，我看见纸屑汇聚成坟丘。
四周的人成对跳着恰恰，扭动着臀部，看不清脸庞，只能听到老师打着拍子：“慢、慢、慢、快快。”
他们用欢快的声音附和：“慢、慢、慢、快快。”
“慢、慢、慢、快快。”
带上我呀！
我伸出手想去够，却碰不到哪怕一片衣角。
求求你们，带上我呀。
他们还在继续，他们迈着动人的舞步离开。
钢琴声重新响起，第二个声部再次出现。左手追逐着右手，却始终隔着一个八拍。
无数个“1”字化成钩子，拖着我往前。
我想要尖叫，却再也叫不出声来。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我抹了把脸，发现不知何时，我站在了医院里。
原来是个童年时候的梦啊。
对啊，我童年时候，还一度喜欢跳舞呢。
我扭过头，看见妻子躺在床上，虚弱地向我微笑。
她身边放着一个襁褓，里头新生儿有着粉红且皱巴巴的皮肤，有气无力地哭闹。我颤抖着双手，小心抱起他，却发现他背后是两根撑开的骨头。
“这是什么？”
“翅膀。”
“怎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医生摇头：“这很正常，总归有人的翅膀跟别人不一样。”
我感觉到自己在摇头，我听见自己说：“那可不行，翅膀要一样才好看。”
我伸手，将翅膀一扭。
骨头碎裂开，变成了羽毛的形状。
孩子哇哇大哭。
我和妻子很是心疼，却还是满意地笑了。
“你看，这样就正常了。”
钢琴曲弹到了末尾，左手终于追上右手，合并为同一个结局。
我喝了口茶，看见邻居家的小女儿在跳舞。
她旋转着身子，小巧而灵动。
我由衷赞叹道：“令爱跳得真好。”
邻居笑了：“那有啥用，还是你儿子学习好。再过段时间，我也不能叫她跳了，太分心。”
“唉——”我听见自己笑道：“你女儿那是有天赋，我儿子就不是跳舞的料。再说，一个男孩子跳什么舞啊。”
“考上好大学才重要。”
“这是为他好。”
这是——
为他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翅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