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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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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山里的妖精?同她这样纠缠不休,谢微若素日里待人宽厚,从未与人结过仇怨。那女子两次吓她,又是所为何故?
她先前走南闯北,从未遇到这样诡异的事,难道是这地方有问题?想到这里她脑中神经瞬间绷紧,在鬼怪传说中,一些邪祟会在荒郊野地里凭空变出屋子,自己则幻化成人,招徕那些落魄行人,再施展妖术使他们神志不清,再乘机挖取他们的心,或者吸取他们的精魄。
谢微若心里想着,身上却是冷汗直流,环顾四周,越来越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初次见到那张脸,听了畲茹的话还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如今这张脸第二次出现,她再也不能当作只是一场梦。
这间茶馆,偏偏选在这样一个偏僻不近人的地方开着。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婆婆,一个终日以粗布蒙面的神秘女子。她细细想着,越来越觉得此地处处甚是诡异,不宜久留。
正想着,那老婆婆步态蹒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来到她床前,手左右比划着,谢微若也看不懂她比的什么意思。猜着应该是让她喝药之类的话,于是客套地点了点头。
老婆婆看她点头当她懂了,便放下药碗独自走了出去。
谢微若看她腿脚不大利索,正要感慨着老婆婆一把年纪还要谋生的不易,但下一秒她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仓皇失措,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婆婆走路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间竟从衣袖间抖落出一条碧绿的小蛇来!
小蛇掉在地上飞快地扭动着蛇身,远远地跑开了,老婆婆浑然未曾察觉到,继续晃晃悠悠地往茶馆方向去。
又是蛇!
那女子面上的蛇纹,老婆婆衣袖间抖落的青蛇……
莫非这里是一处蛇窝!
她突然觉得周围一切开始打旋,脑子里也是一阵眩晕。过了许久才定下心神,转头看着碗里盛着的一大碗褐黄色汤药,只觉难以下咽。
这诡异的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求生的意志使她缓和了一些气力,谢微若蹑手蹑脚地从里间绕到了茶馆外,动作也故意放轻,想着不要被她们发现才好。
万幸马还拴在外面,而老婆婆和畲茹在茶馆里招待两个客人。她趁两人视线转向别处,赶忙跑过去解了缰绳,骑上马狠狠抽了一鞭子。一人一马在雨中,像丢了魂一般地跑。
畲茹听见鞭声,回头已不见马的身影。抬手向茶碗里舀了一碗茶,轻细的声音飘荡在风中:
“多少年不见了,我的好妹妹……”
万丈红尘中,翻滚着多少如烟往事。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到头来,不过是黄土陇中埋的一具白骨。
枰山在多少年前,并不似如今这般荒。山下安居着十几户人家,只是十多年前的一天,那些蛇仿佛是一夕之间山冒出来的,在山中肆意盘踞着。野草丛里,树枝上,小道山路上,溪畔井水旁,处处皆是。
山下的人家本来备有一些雄黄,可渐渐也不堪其扰。那些蛇四处肆虐,连农田也给糟蹋的什么都不剩。有村民报了官,那县太爷是个搅浑水的主,推说管不了。那些村民听了这话,也觉得不是个事,纷纷收拾家当搬离了此处。
也不知过了几月几时,金陵谢家的谢老爷带着一群道士来到了枰山。当天一行人就动手摆开了道场,老道站在阵中,神神叨叨地开始念咒做法。
只听得青天白日里猛然炸起惊雷。噼里啪啦地一顿往枰山上劈,直劈地山上的蛇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成一片。
谢老爷台下定定地看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道爷可要将这些妖邪除干净了。”
小道士应道:“这是自然。降妖卫道,本就是我辈职责所在。又受谢老爷所托,自然是怠慢不得的。”
“很好。”谢老爷面上没有多的表情,将茶杯放下。一杯喝完,一旁伺候的小厮赶忙上前提壶,又替他加满了一杯。
跟随谢老爷的那些老下人都知道,谢老爷爱喝茶,先前落魄时还是靠贩卖茶叶发迹的,挣来了如今谢家堆金积玉的家当,成为金陵富贵地的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那时候,谢老爷还不叫谢老爷,他原名谢季勋。听这名字便知道他原来也是书香门第,家里指着他日后能挣得一份功勋,邻里唤他“谢四公子"。后来谢家颓败了,他们便叫他“谢老四”,或者“谢呆子”。
说他呆子倒也不是没来由的,自打谢家家道中落后,他便有些痴痴傻傻的。但爱喝茶水的习惯依旧没改,没茶喝就跑茶山上吃茶叶。
人们常说,也不知是自什么时候起谢呆子不那么呆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貌美如花的绿衣姑娘。那姑娘跟着谢呆子走南闯北,四处采摘茶叶,转手卖出,一时将茶叶生意做得风风火火。
谢家的家业重振了。
又听人说,谢季勋娶了那位贤惠姑娘,两人琴瑟和鸣,还生下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天灾突然降临,那位姑娘和她所生的大女儿在这场天灾里不知所踪。
具体是什么天灾,谢微若曾经缠着谢老爷问过无数次,谢老爷却是含糊其辞,听她问的多了,就板着脸回道:“伤情旧事,毋须多问。”
谢微若也不懂她爹,仿佛她娘的事如同一个忌讳一般。总不愿意听她提起,就连她还有个姐姐这件事,都是听家里的老人何伯说起。但问道为何自己的亲娘和姐姐为何会不知所踪这件事,何伯却无奈地摇了摇头,言语间委婉地告诉她,她娘可能早就死了。
“我娘死了,那尸首呢?"谢微若继续追问道。
何伯抬手抵着嘴,刻意压低了声音:“二小姐,我也就知道这么多,这些话你可千万别让老爷知道……”
谢老爷自夫人去后,一直也未曾再娶。请了两三个乳娘,又给谢微若挑了几个做事细致麻利的丫鬟。春去秋来,谢府庭前飞花已不知掉落了几许。西厢里的鸾衔长绶镜上,斑斑点点地生出了铜绿,映着镜子前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一晃眼换成了一个秀美端庄的姑娘家。
谢微若在铜镜前细细看着自己的眉眼,何伯说她眉眼间像极了谢夫人。
谢夫人,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位自出生起从未见过的人。血脉相连,眉眼相似……
她恍然想起,小时候与同巷的小孩玩耍,少年心性,总是贪玩些。三五小孩,嬉嬉笑笑和着泥水捏团子。不知不觉,太阳已半入土。明黄的余晖下,各家爹娘牵起各家儿女的小手,欢欢喜喜地招呼着回了家。谢老爷忙着他的茶叶生意,不大管教她,放任着她在外玩闹,派了两个丫鬟婆子接她。那时她还小,有情绪也只装在心里不发作。
那天,许修文挽着修文娘的胳膊,眨巴着眼,好奇地问:“小若的爹娘呢,我怎么从来没看到她爹娘来接她?”
修文娘煞有其事地拧起眉头,矮着身子同修文低声说道:"小若她娘早没了,她爹忙着呢……"
声音不大不小,飘进谢微若的耳朵里。她当时就红了眼,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多年来,她一直私下托江湖中人四处寻访姐姐的下落。不久前终于有了点音讯,报信的人说她姐姐当年是在郴州一带失踪。她闻讯当天备了马,直奔郴州而去。
只是未曾料想,她会在郴州的荒山下遇到这样诡异的事。从茶馆里慌不择路地逃脱出来已有半日,她心中仍是惊惧不已。
远处小山重重,暮色四合。
明明跑了有大半日,为何四周还是这样晦暗的天色,也不见月亮。
那马连着跑了大半天,早已是力尽精疲,步子也缓了下来。谢微若下了马,打量着四周也是寂静无人。
她大着胆子冲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喊了一声:“有没有人——”
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
她扒拉了一下额头散落下来的碎发,心中暗自思索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姑娘……”
那一声轻荡荡的如幽魂一般从她身后传来,谢微若原本期盼着周围有人能来解救她,但这苍老干哑的声音——
她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整个人呆呆地将身子挪向身后。
是茶馆的老婆婆!
婆婆不是哑了吗?她骑着马,老婆婆是怎么追过来的?
谢微若看到老婆婆那一刻,眼睛都要瞪出来,后背的汗密密麻麻浸透了衣裳。
老婆婆面上全无生气,眼里闪着精光,一只手慢慢地往她身上攀了过来……
谢微若起初被吓得双腿有点僵直,看老婆婆正要动作,转身拔腿就跑,连马也顾不得了。
顺着刚才的小道,也不知是跑进了什么山里。半人高的灌木哗啦一下刺破了她的衣裳,一不小心还会被地上横生竖长的藤条拌倒。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心里指盼着前方可以是村庄、闹市、酒肆……若能看到活人就好。
两三天了,她能接触到的都是一些非人的东西,教她怎么不心生畏惧。
“叮铃铃……叮铃铃……驾!”
是马车的铃声!附近有人!
谢微若喜出望外,仿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看见了曙光,停下脚步,支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判断那马铃声的来源。
好像是山下——
谢微若寻着声儿,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走,果然在赤白的山间小道上看到了一辆马车。她咳咳嗓子,冲着山下的马车大声呼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马车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喊,赶车的人将缰绳一拿,止住了,望向山间,回喊道:“谁在哪里?”
谢微若见马车停了,当即狂奔而去。
马夫见到山林里“腾”窜出来一个人,不消片刻就跑到马车跟前。马夫打量着眼前的人:蓬头垢面,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
这一溜跑,谢微若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一两个字不得不喘一大口气:“我在……坪……枰山……撞……见……见鬼了……”
马夫听她说话,原来是个姑娘家,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模样,又听说什么“见鬼”,不禁愕然,道:“姑娘慢点说,不着急。”说话间向她递过去一羊皮囊水。
谢微若接过,仰头痛饮了一大口,方才舒缓了口气,简短地同他讲了在坪山的茶馆里种种遭遇,马夫听她说得像是那么回事。
“大哥,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四周全是山,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走出去……大哥行行好,可否顺道送我一程?”
马夫道:“这倒是小事,我正好有事要办途径此地,碰上我是你运气好。”
谢微若大喜,提拉着裙角上了马车,到马车上坐定后,连连道谢:“大哥心肠好,可惜我的盘缠不知何时遗失了。你若信的过我,送我到金陵谢府,我必重金酬谢你。”
马夫摇了摇头,道:“东家托我去郴州送点散货,姑娘若不嫌麻烦,等我送了这趟货,再送你回金陵,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