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畲茹 ...
-
郴州往北有一荒山,名叫枰山。山上四处长满了突兀嶙峋的老松树,中间又多杂草,百姓只为砍些柴火才来这山上。山中小道太过崎岖,又有杂草掩盖,不便通行,一向人来往得少。
山下开着一小茶馆,说是茶馆,实则是用蒲苇搭起的棚子,由一老妇人和一名女子张罗着。那女子成日以粗布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杏眼。
凡是见过那双眼睛的人莫不赞叹那双眼睛生得极美,不由得想着有这样动人眉眼的女子,粗布掩盖下的容颜又该是何等倾国倾城。
枰山中于是总流传着这名女子的传言,有说是狐狸精转世来勾引男人的,有说是风尘女子转性从良的,有说□□勾引邻里被夫家赶出来的……
闲言碎语少不了,却没有一句好话。更有一些不嫌事多的登徒子,到茶馆,叫了一碗茶便开始嘴里不干不净起来。
“呦——这眼睛生的,可真有种狐媚劲儿。”
旁边人也开始应和:“那可不,看这细细的腰肢儿,不比那些花柳巷的姑娘风骚些?”
说完满堂哄笑,又带起一阵淫声荡语。
老妇人听不见人言,当是人在说笑。
蒙面女子听见满堂污言秽语,眼中沉寂似深海,拿手将粗布向面上拢了拢,仍只漏出一双清亮的眼,手托着茶碗出来了。
那登徒子不肯罢休,趁她给自己上茶那会子功夫,伸手将她紧紧拉住。
她也不挣扎,拿余光一瞟,向那人道:“公子珍重。”
“小娘子叫我珍重,我也正想对娘子你‘珍重’一番,不知娘子是否……”登徒子继续冲她谄笑,见她不挣扎,该不是领了自己的意又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过于放荡,才这样拘泥着。
那女子将身子转过来对着他:“公子是想同我好?”
登徒子闻言大喜,这可不是要答应自个了,连忙点头称是。
女子又道:“奴家家贫如洗,爹娘生前也只留我一件珍宝作嫁妆。今日见公子也甚是欢喜,我便将这件珍宝赠与公子,如何?”
登徒子听她要送自己珍宝,更是眼睛都直了,想着世间还有这等美事。周围喝茶的诸位也惊了,这样破破烂烂的酒馆,那女子一身粗布麻衣,竟身怀珍宝?
女子一挑眉道:“公子将手撒开,奴家这就拿给你。”
登徒子闻言便撒手道:“娘子快去拿。”
女子仍站在原处,将手伸进怀中摸索着,手向下伸到他面前:“公子可要仔细拿好了。”
他当是什么稀罕珍宝,双手捧着接好。只感觉自己手中滑溜溜的一条,不知何物,触手一阵凉意。
众人定睛看那登徒子手中之物,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
那登徒子见手里原是一条五六寸长的毒蛇,当时脸色变得铁青。那蛇还在他手中盘着蛇身,吐着细长的信子。
他被吓得魂不附体,手也不停地哆嗦着,那蛇被他一抖动,顿时解了身顺着他的手臂爬去。
登徒子一咽唾沫,撒手甩开竹叶青,拔腿便往茶馆外跑去。
蛇被抖落在地,众人见那蛇在桌椅间四处爬窜,也是吓得不轻。茶也顾不得喝了,大喊大叫地抬腿也往外跑。
不多会,茶馆里跑的空无一人。
老妇人将茶烧好,望见茶馆里空无一人,蒙面的女子比着手语道“惹事的”,老妇人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
夕阳西下,郴州往北的驰道上,一匹骏马从中飞奔而过,扬起一道灰尘。
“吁——”马上的女子将缰绳拉住,打量着横亘在她面前的荒山,山下荒草丛生,将原就狭小的山道掩盖地几不可见。
这可怎么办,眼见太阳就要落土。山路走不了,现在掉头返回城中少不了一两个时辰,途中天早黑了。
骏马跺着步子,慢慢地走着……
还是先找户人家借宿一宿,等明日天亮问过附近的村民有没有路,再上路吧。
一会功夫,她看到前方一缕炊烟正遥遥升起。
果然有人家,她提鞭将马背一抽,骏马吃痛扬蹄急奔炊烟处而去。
是一简陋的茶馆。
里面有一个老婆婆在里面收拾着茶碗。
“婆婆,我有事赶路,天色已晚,可否容我借宿一晚?”女子下马,将马拴住。
老婆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
原来是个聋哑婆婆。只是这婆婆又聋又哑,平日怎么张罗的茶馆。
老婆婆见她不走,又不为喝茶,想着兴许是为别的事。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地冲里面喊着。
不多时,从茶馆里走出来一个粗布打扮的女子,脸上用布蒙着。见了她便道:“不巧了,姑娘,我们茶馆今天已经打烊了……”
“我不是来喝茶的。”她打断了她的话,“天色已晚,我想在贵茶馆借宿一宿,不知可否?我这里还有点散银当做报答……”
蒙面女子将她拿着银子的手推开,示意不用。轻声道:“跟我来吧。”
她跟着蒙面女子往茶馆后的一间简陋的屋舍走去,又问道:“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畲,单名一个茹。”
“我是金陵谢家的二小姐,我叫谢微若。今天真是多亏畲姐姐,若不是你收留我,此番我可能要到荒山野岭过一夜了。今后你若遇到困难,尽可以来金陵找我。”
“姑娘不嫌这里简陋就好。”畲茹吟吟笑道,带她到屋舍的一偏间。
里面只有简陋的几张木凳,一张木床,床上一席简陋的被子,清贫如洗。
畲茹正在屋里收拾杂物时,就听得外面轰隆隆地雷声大作,接着便是狂风骤雨,铺天盖地而来。
“唉……”谢微若叹息道,“这雨到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停。”
畲茹将被子铺好:“天色已晚,姑娘不如先安定下来,明日再做打算。”
谢微若想着也是,心急也是无用。二人又礼节性地寒暄了一番,畲茹推说还有事要忙,便从里间退了出去,替她掩了门。
谢微若虽说自小生长在富贵人家,一应用度皆有讲究,却不同于那些娇惯的千金小姐,多了份通达。想着在这样的荒山野岭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已属不易,也不嫌屋里摆设简陋。
她骑马赶路跑了一天,早有几分乏累,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夜深了,茶馆外此刻又是狂风大作。晦暗的夜色里,蓬草搭就的房屋兀自在风雨里飘摇。
狂风呼号不止,从小窗吹进来,又夹带几分寒夜的凉意,"轰——"又是一声惊雷。
穷困人家,被子里只塞几坨棉絮。应付这样阴冷的雷雨天,还是太薄了些。谢微若睡得昏昏沉沉的,到半夜被这刺骨的凉意冷醒了。
雨势小了不少,但夜风还顺着屋里的小窗不停地刮进来。谢微若起身,借着雷电的光亮看着小窗上原本有纸糊着,经过半夜风雨早已淋透了,耷拉在窗沿。
屋里也没有闲置的木板,只有那几张木凳。寻思一番,她搬起一张木凳,到小窗上比了比,倒也差不多可以挡住。
只是窗边没有桌椅搭脚,又无可供悬挂的地方。于是她便着手将木凳摞起,一张张地往上码着……
猛然听得门那边“吱呀”一声,吓得谢微若一惊,探头往门边望去:“是畲姑娘吗?”
“轰——”又是一阵惊雷,从门边投过来一个拉长的人影。
那人也不应。
谢微若心头莫名觉得惊惧,抬脚轻声地向门边走去。还未走到门口,看到门缝间好像站着一个人,女子身形,走近了方才看清。
那是一张青白的脸,在门边一晃而过。
再抬眼看四周,分明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风雨声
女鬼?
谢微若思及此顿时惊得冷汗直流,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地晕了过去。
翌日凌晨。
“谢姑娘……姑娘……”
谢微若迷迷糊糊地听见耳畔有人不断呼喊着自己,想支撑起精神起身,脑子如浆糊一般绞痛不已,周身也提不起气力。
她有气无力地半睁开眼,看见畲茹坐在自己床边。说话像是被人掐住,用喑哑的嗓音道:“畲姐姐,我好难受……”
畲茹将手搭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紧着眉头说道:“昨晚风大,姑娘怕是受了风寒。我家里还有些治风寒的汤药,我去给你熬一婉。”
“姐姐,我觉得我是撞见鬼了。”
“坪山虽荒,我从未听闻有过鬼怪邪说,姑娘许是做噩梦了,信以为真。"
昨晚她亲眼见到的那一张青白的脸,还有雨,凳子,门……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再看那几张凳子,仍如她昨天初来一般摆设,分毫不曾移动。
可能真如畲姑娘所说,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如此想来,谢微若心倒是宽了几分。
畲茹替她盖好薄被便出去,不多会又端着药进来了。一手帮她支起身子,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喂她喝药。
一碗汤药喝完,谢微若方才觉得周身不那么沉了,脑子也不似刚才绞痛,连忙谢过畲茹的静心照料。占了人家的屋子,又连累人家照顾自己,谢微若心里满是过意不去。
畲茹看她好些了,问道:"我看谢姑娘风尘仆仆,是有什么急事吗?"
谢微若感念她的收留照拂情谊,就将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我有一个大我两岁的姐姐,自小便与家人在郴州失散。我爹娘曾托人在郴州找过无数回,总是音讯渺渺。如今十多年过去,也不知姐姐如今身在何处。我此番来郴州就是为了找姐姐,我在城中寻访了数十日,可惜时隔日久,曾经郴州的故人早已不知所踪,要找到姐姐真是难上加难。"
“只要你有心,总会找得到的。”畲茹宽慰道。“外头茶馆来客了,我得去招待。姑娘还是得多注意休息,伤寒到底不是小事。”
畲茹说完便举步向外走去,谢微若头仍有几分昏沉,道了谢,又昏昏地睡了。
也不知是过了几时,她醒过来,见窗外还在下着雨,淅淅沥沥,雨丝绵密如织,外面的一切都像被纱蒙着,白茫茫一片。
谢微若觉得嗓子有些干哑,想起身倒着茶水喝。费力打起精神,一步步蹭到床边的木桌上。倒了杯茶解渴,仍又昏昏沉沉地举着步往床上走去。
她刚走到床边准备躺下,眼角的余光却打到了那扇小窗上。
“啊!”谢微若惊叫了一声。
小窗上正是昨晚那张青白的女人脸!
昨晚借着电光看得不甚清楚,如今有天光将那女子脸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子眼睛泛白,一条青蛇状文身自她眉眼间穿过,蛇头正文在女子额头正中间。女子眼睛正直直盯着谢微若看,面上的蛇状文身栩栩如生,好像此刻就在她面上攀爬着,真是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