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栖梧》李大愚

8、仙人池

　　第十天的时候，九巍山难得的一个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屋顶上，带着一些萧瑟的意味。
　　九离站在门口，手握长剑，小小的惆怅之后，就立刻满血沸腾起来，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管怎么样，她今天也要把月长情那张冷冰冰的脸给狠狠的打出花来。
　　九离这厢暗暗宣誓，越想越激动，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已经到了正午，而那个人至今未见身影。
　　大概是下雨，眼前的光线变幻得不是很明显，就在九离稍稍有些疑虑的时候，脚步声终于从雨水中响了起来。
　　九离瞬间激动的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君洛师兄。
　　君洛的脸色有些复杂的为难，尤其是看到固执的等在门口而被雨水淋湿了半边身子的九离时。
　　他将手里的伞递了过去，“月长情真人...今天可能不会来了？”
　　“为什么？”此刻的九离还未曾醒悟。
　　君洛的脸色更为难了，神色几变，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透着浓浓尘封气息的手抄卷古书，
　　“昨儿听你说你的法宝还有一个是玉箫，我找了一个晚上，这本书叫《良宵引》，是当今世间仅剩的一本箫曲心经，你可以先去看看。”
　　九离的眼睛却只看着君洛闪躲的眼神，
　　“君洛师兄，你告诉我，月长情现在在哪里。”
　　雨下得似乎大了一些，又似乎小了一些，九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君洛的话听得有些不是太清楚。
　　于是，她想自己去看看。
　　在九巍山深处，有一方温泉眼，长年累月的泛着了了雾气，将温泉旁的气温也染得四季如春的柔和，是以，在那儿开着一片茂密的花树长开不败，而且哪儿大概也是这个人间唯一一处能看到梅花同桃花盛开在一起的地方，粉红相间，花瓣飘飞间，白雾冉冉，是真正的美如仙境，是许多道侣们耳鬓厮磨的最好地方，于是乎，大家给它取了仙人池的佳名。
　　九离早就听师兄们说起过这个地方，却从未动过要来看看的心思，今日，终究还是来了。
　　君洛说，月长情陪芷水在这里练术法，大清早就来了。
　　怎么可能呢，月长情那个家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同意跟她打上十场，但是怎么看都不会像是会随意陪人练术法的人。
　　九离撩开面前重重叠叠的花枝，花瓣落了满身，沾了一身花香。
　　然后看到了面前白雾冉冉的温泉池中，相拥着的两道身影。
　　还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那袭浅淡如水中月的紫衫会比此刻更刺眼呢。
　　身后的君洛脸色开始有一些泛白，他拉住了九离的手臂，
　　“我们回去吧。”
　　“九离师姐，你们怎么来了！”惊慌失措的芷水的声音从月长情怀中响起，她抬起头来，在雾气中白皙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受惊。
　　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暖暖的雾气吸进肺里，压抑住了心底的愤怒。
　　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
　　她甩开了君洛的手，往前跨了一步，长剑轻易的将溅到面前的一滴水珠劈成了两半，而后轻得如天边云一样声音，
　　“月长情真人，你允诺给我的十场挑战，今日就是最后一场，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在九离走上来之前，月长情就已经放开了芷水，此刻衣袍带水的缓缓自水中升起，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皱眉捏出一道术法，将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变回干净飘逸的模样。
　　而后，望了一眼还站在水中央衣裳未整的芷水一眼，就那一眼，让芷水原本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个时候的芷水，桃花一样勾人的双眼里终于真正露了一丝惧意。
　　只是那惧意看在九离眼里，更是一种怯生生的风情，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九离站在那里，静候着月长情做完这一切，心中的怒火一阵胜过一阵，几乎就要泛滥成灾了，面上却伪装得极好。
　　做完一切之后，此刻的月长情仿佛才看到九离，依旧寒气逼人的目光从她手中的长剑上扫了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
　　“我不打了。”
　　就是那那一瞬间，九离听到自己脑海里嗡的一声响，好像是最后一丝冷静陡然爆开的声音。
　　“说话怎么能不算话。”九离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月长情脚下御风，面色一如既往的淡漠不近人情，
　　“本欲今早就去跟你说的，结果出了一些意外。”月长情顿了顿，随后自以为极为难得的再次解释道，“我不打了，就这样。”
　　随后，便远远离去，只余一道浅紫色身影在面前晃来，晃去。
　　极端的情绪使九离头痛得蹲下身子，两手拼命的按着，难受极了。
　　“君洛师兄，你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身后的君洛，看着这样的九离，好像痛在了自己心里，一张脸已经彻底白透了。
　　他想伸手去拉她，却不敢伸手，只能望着温泉池中的芷水，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如果他猜得没有错，他应该是被利用了。
　　事情该从昨晚说起，他刚刚得知九离还有一把玉箫，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话，他在司马洞天找了一晚上的书卷，终于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的时候，芷水这个时候出现了。
　　“君洛师兄，我知道你喜欢九离师姐，我来帮帮你吧。”
　　起初的君洛只是微微凝眉，“芷水师妹，专心修行才是正事。”
　　芷水嫣然一笑，“师尊教我们要修得顺心意，若连自己所想都不敢表达出来，又谈何顺得心意，难怪君洛师兄，就快连九离师姐也比不上了呢。”
　　这句话戳中了君洛的心，自己若不变强，又怎么能保护她呢，他不希望再有夜傲然的事情出现了。
　　芷水离去前，抛下一句，
　　“明日正午，你只要领着九离师姐来仙人池就好，其余的，就教给师妹我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原本他该高兴的，九离经此一事应该不会再喜欢月长情了，可看着九离如此难过的模样，他忽然宁愿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这个时候，芷水拥着湿嗒嗒的衣裳走到了九离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弱如柳树在春天生出的最嫩的枝条，于微风中摇晃出惹人怜惜的无助。
　　她轻声道，
　　“九离师姐，我按照你教我的来追求月长情师兄，你觉得我做得好不好。”
　　最深的伤口，永远出自于那些看似最柔弱却最会挑致命点的人之手。
　　其实事实远不是这样，她费了很大的心血，才在去往九离屋前路上的月长情诱到了仙人池。
　　芷水在一旁使出了自己毕生所学，再跳上了好几支舞，月长情却未曾看上一眼。
　　好歹，总算是挨到了午时。
　　故意失足跌下温泉池里的芷水咕噜噜的吐着水，想让月长情来救她，
　　“长情...长情..师兄....救救..我....”
　　然而月长情全无反应，他早就探知到水中的芷水并无性命之危。
　　扑腾许久也不见月长情动作的芷水，满脸通红的站了起来，抱怨道，
　　“长情师兄，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这个时候，月长情觉得她实在有些吵，不利于自己沉思，再加上在这里耗费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于是站起身来转身就朝外走去。
　　芷水慌了，计划不能就此破灭，她张嘴，使出了最后的一招，
　　“月长情，你忘了你当年答应过我爹什么了吗！”
　　月长情顿住了。
　　三百年前的风家，月长情还是个寻常孩子的时候，曾受过温家的恩惠，也应允过一定会还，几年前温芷水的爹临终前，还曾紧紧握着他的手，让他不要忘记这桩允诺，否则，他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月长情当然不会怕一只鬼，只是，这件事是父亲应允下来的，还真是不得不回头呢。
　　“温芷水，你当真要此刻就用掉这个机会吗。”
　　除了以身相许，无条件答应温家人的一个要求。
　　月长情转身好心的提醒她。
　　“是的。”此刻的芷水一脸坚定毫不迟疑，“现在立刻走过来将我抱起来。”她加重语调道，“不要用法术，我要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于是，九离到达之时，看到的刚好就是月长情将芷水抱起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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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芷水的话，九离微微抬眉，望了她一眼。
　　她微微抿唇，笑了，“很好，你继续加油。”
　　九离站起身子，“君洛师兄，我们回去吧。”
　　九离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未曾考虑到自己御剑还御得不太稳当，就踩了上去，径直去往司马洞天。
　　君洛紧随其后，他的碧玉竹杖一点，脚下便生出一串竹叶可以落脚。
　　他再次望了一眼正抬头目送他们离去唇边笑意奇怪的芷水。
　　原来有些人，内心同表象，可以如此不一样。
　　就像九离，看起来跟男子一样强悍容不得沙子，内心却脆弱得如同镜子。
　　就像芷水，看起来好像最柔弱的花骨朵，实际上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能吞噬一切她想吞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