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栖梧》李大愚

7、探亲日

　　月长情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说了要陪她打十场，哪怕是晋了真人，也还是每日辰时照常来到九离门前，执树枝等候。
　　第三场，九离竭尽所能，也没能躲开他的一招。
　　第四场，九离终于避开了第一招，只是没有来得及出招就输了。
　　第五场，九离抢先偷袭终于成功出了一招。
　　第六场，九离终于成功避开了一招，然后使出了一招。
　　时至今日，九离才总算是明白，为何清幽那日会如此的赞赏她，原来能跟他打上一个时辰真的是一种无上殊荣。
　　愈挫愈勇的九离在第七天的时候，迎来了长生门一年一度的回家探亲日。
　　既然是探亲，自然是要有亲可探，是对于这些新入道门道心尚未稳固的新弟子们一个很人性化的关怀，置于那些在山上活了几百年的师兄师姐们来说，这一天被改成了下山一日游。
　　他们早就没了亲人可探，可能下山游玩游玩，也是很不错的，那些渴望得到同心同道的伴侣的道君们，也趁着这一日早早的下山寻觅去了。
　　这几日天天陪着九离修道的君洛，却在司马洞天里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因为，天色还没亮的时候，九离就已经匆匆下山去了。
　　今天是小渊的生日呢。
　　下山的途中，她顺便猎了一只野猪两只野鸡三只兔子，野猪拿去了集市上换了银两，然后提着野鸡野兔去到了山脚下曾经收养自己的樵夫家。
　　养父早就已经去世，剩下的马婆婆没有自己的孩子，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娃娃收养了在家，里头就有小渊。
　　小渊很可怜，因为出生的时候就长着一双琥珀色的妖异双瞳，就被人丢进了河里，好在当时九离就在河边，在小渊淹死之前，将他捞了起来亲手一点点养大，直到她上山拜师，小渊今天刚好满五岁。
　　远远的，就能看到那个破旧的茅屋屋顶了，院子里，马婆婆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唱歌儿，声音最最响亮的，是那个胖丫头莺莺。
　　这个时候，天色刚好，日出的阳光洒在身上，九离闻到了久违的红尘俗世的味道。
　　以及，一道刻入心扉无比熟悉的气息。
　　在心中狠狠腹诽道，看着像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个偷窥狂，还隐身，欺负她还只是个道君是吧。
　　腹诽完，九离决定不能因为他的出现而败坏自己的兴致，遂继续朝着茅屋走去，不打算理他。
　　最先看到九离的就是面朝院子外边的莺莺，原本正在带头唱歌的胖丫头，眼珠子骨碌一转，就抛下已经满头白发的马婆婆跑向院子门口，边喊，
　　“离姐姐回来啦，离姐姐离姐姐回来啦。”
　　紧接着，四个原本围在马婆婆身边的孩子也纷纷地冲了过来，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兴奋的齐刷刷的朝她喊，
　　“离姐姐离姐姐！”
　　看着这一张张粉嫩可爱的笑脸，九离也忍不住笑了。
　　将手中的野味递给跟过来的马婆婆，随后蹲在了莺莺面前抱了抱她，
　　“有没有想姐姐啊。”
　　马婆婆一脸慈祥的笑开了，脸上像是开了一朵大菊花，
　　“今儿怎么回来了？在山上可还好呀？”边说边指挥着那些个恨不能趴在九离身上的小娃子们，“快让姐姐进来啊，堵在这里做什么。”
　　被莺莺的小手拉着走进了院子，心中满是感慨，离开不过数日，竟然就开始怀念了。
　　“婆婆你去忙吧，我来看着他们，”九离朝马婆婆咧嘴一笑，“我今天有一整天的假呢。”
　　马婆婆放心的去后院准备吃的去了，九离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同那几个孩子玩，
　　“婆婆教了你们唱什么歌，唱给姐姐听听好不好？”
　　这个时候的莺莺却忽然对她额头眉心处的那块同心石有了兴趣，大眼睛眨了眨，“离姐姐，这是什么啊，好漂亮，我能摸一摸吗？”
　　同心石，是长生宗的道士们法力的源泉，但凡受了一丁点损伤，都会直接影响到日后成仙之路。
　　九离眼眸闪了闪，毫不犹豫的伸手将莺莺拉到了面前，直视着她乌溜溜的眼睛，单纯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却明白了姐姐此刻脸上的慎重，一动不动的任九离拉着。
　　九离告诉她，“莺莺啊，姐姐可以给你摸摸，不过呢，姐姐想先跟你说，这块石头现在是姐姐的命根子，没有了它，姐姐就再也不能保护你们了，所以呢，你要轻一点，温柔一点，好吗。”
　　九离说完，慎而重之的微微垂首，将那块修道之人最要紧的物件放在了一个不知世事的幼童面前。
　　一直隐身跟在九离身后的月长情一双淡漠如寒水的星眸在看到九离动作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微微动了动，他想阻止她，不管是出于同门前辈还是什么，这样很危险，只是在这个意念刚出现的时候，就停了下来，消散不见。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闲事，而他素来不太喜欢管闲事。
　　于是乎就稳稳的站在那里，看着莺莺那双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抬了起来。
　　垂着额头的九离，忽然觉得眉心处微微一热。
　　那个叫莺莺的胖丫头，凉凉的小手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将小嘴轻轻亲了亲九离眉心的同心石。
　　“莺莺想要离姐姐一直好好的，姐姐的命根子，莺莺跟姐姐一起保护它。”
　　稚嫩的声音，说出了最动听的话，还有满满的爱意。
　　九离心头一热，只是没来得及感慨，就发现眉心处陡然一热。
　　一股股热浪于同心石上涌入四肢百骸，源源不绝的真气，而且远比自己原本有的要更精粹。
　　待心脉平稳，热浪散去，九离忽然发现自己的真气比片刻之前要更浓郁了一些，心中一惊之下，忙扑到了院子里的水缸处照了照。
　　眉心原本浅淡的绿色，此刻已经浓郁成深绿色，像是长在树枝上经历了数载风霜的叶子，郁郁葱葱的都是是岁月的痕迹。
　　中元，她现在是绿阶中元境界了!
　　一惊一喜之下，九离转身将莺莺一把抱了起来，狠狠亲了她一口，激动道，
　　“我最喜欢莺莺了！”
　　屋子里头却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离姐姐，你最喜欢的不是应该是我吗。”
　　小渊！
　　九离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摸索着从房间里走到了门口，面上覆着一条黑布，露在外面的嘴唇毫无血色的惨白。
　　九离将莺莺放下，忙走了过去，扶住了小渊担心的看着他，
　　“怎么啦，为什么要把眼睛遮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的马婆婆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渊总说他看到了很多恐怖的东西，一整天都在念叨着有妖怪，害怕得不肯出门，眼睛都不肯睁，我只好给他遮起来。”
　　九离看着小渊，轻声道，“小渊，离姐姐在这里保护你，不要怕，我们把布条摘下来好不好。”
　　“不要！”像是陡然受惊一般，小渊小小的手在面前乱扑，“不要摘，我不要摘，我害怕，有妖怪，我害怕。”
　　九离皱眉将小渊抱紧，温声道，“好了好了，不摘，我们不摘。”
　　等小渊缓缓平复下来，九离这才轻笑着安抚他，
　　“对了，今天是小渊的生日呢，离姐姐给你亲手做了一个礼物，送给小渊，要不要啊。”
　　小渊紧紧咬着唇，良久才挣扎着说出一句，“要。”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老虎，前一天花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亲手雕出来的，用的是九巍山上的木头，摸起来特别顺滑。
　　小渊双手颤巍巍的摸了摸之后，就紧紧抱在胸前，惨白的唇上露出了一丝笑来，“小渊喜欢。”
　　九离心疼的揉了揉小渊的脑袋，轻声道，“喜欢就好，明年你再过生日，姐姐再给你雕一只更大的老虎，好不好。”
　　月长情将真气度入一丝在了小渊的体内，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收回那丝真气，开始重新打量九离。
　　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太阳落山之际，九离悄悄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没有跟孩子们打招呼，因为害怕看到那些眼泪，尤其是小渊，哭起来最令人心疼。
　　走出小茅屋，并没有急着回九巍山上去，而是顺着郊外的小路，边走边冷冷抛下一句，
　　“看够了吗！”
　　月长情微微一怔，之后缓缓露出了真身。
　　其实他真的是无辜的，只是昨天夜里受师命所托，下山去除了一个妖怪，原本想着在辰时赶回山上去，却在路过山脚的时候刚好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原本想着验证一下心中所想，却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天。
　　思绪片刻，他觉得该为自己辩解一二，遂凉凉的道了句，
　　“你误会了。”
　　然而九离根本就不信，冷哼一声转过身来，
　　“正好今日我们还未打过，不如就在这里吧。”九离从身侧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既然下了山，我们就不比修为，单比剑术，如何。”
　　月长情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道，
　　“那个小孩，是个半妖之体，她的母亲应该是一只梅树精。”
　　九离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树枝直指向他，怒道
　　“那又如何？你要杀了他吗！”
　　“你知道？”
　　九离手握树枝挥出凌风剑法中的厉害招式仙人指路直朝月长情面门，咬牙道，
　　“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你们伤害他的。”
　　却只见月长情身形一晃，自己头顶处卡擦一响，木头簪子再次碎裂，头发散落下来之前，能看到月长情御剑上山远去的飘逸身影，
　　“第七场，我赢了。”
　　“你这个家伙，有本事你别跑！”
　　披头散发的九离顾不得收拾自己，拔腿就跟了上去，她现在御剑还不太稳当，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却也是一路跟了上去，半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个同门弟子，在天还没有黑透的时候，关于九离求欢月长情被拒，衣衫不整不依不饶的从山上追到山下，再从山下追到山上的消息，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时的九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还犹自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