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那些事》唐朝的唐

2、（二）陈宫的心事

　　万籁俱静，月光如水。陈宫辗转反侧，这些天他几乎都是这样过来的。人的心里要是装了事，可不是睡不着么？望着一旁酣睡的曹操，陈宫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难受。震惊、害怕、失望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一浪接一浪地袭击着他那道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想要把他打垮、把他淹没。谁愿意被打垮、被淹没呢？陈宫不想，但事实上他已经被曹操打垮、被曹操淹没了。陈宫承认在见到曹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抱了私心。他知道曹操会帮他完成他的英雄梦，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对曹操言听计从。谁想，自己的英雄梦还没做就已然破裂了。看来，一味地依附于别人，到头来只能落得个被无情抛弃的结局。陈宫闭了眼，一滴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月光下，那滴泪是那样的晶莹、那样的剔透。
　　“哼，也许，曹操才是所谓的成大事者吧！我还是做我的，他做他的，让曹操成他的大事去吧。我下不了那狠心，也做不出那些事，自然也成不了大事，我只是个普通人，比不了他曹操。自古成大事者，不都是将别人的生命视为草芥吗？在这点上，曹操可不是当仁不让么？这样的人……”陈宫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得泛上了一层浓浓的酸楚。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当曹操若无其事地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陈宫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不相信曹操竟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陈宫心头一悸，忽觉一股凉风吹遍了他的全身。好冷，好冷啊！陈宫原本以为曹操只是心狠手辣而已，况且，心狠手辣在眼下的非常时期也算不了什么。但当曹操说出这句话后，陈宫才明白自己是大错特错了，心狠手辣只是曹操的表象，自私自利才是他的本性。陈宫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竟是那么的残酷，如此的冰冷，而自己又是那么的幼稚和天真。傻啊，真傻！也难怪陈宫会惊讶，人心才是这世上最难揣摩的东西啊。陈宫这会才明白，他之所以做不了大事，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曹操那样的话，也做不出曹操那样的事。这才是他一辈子平平庸庸的真正原因。一个人对自己下不了狠心，对别人也下不了狠心，那他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悲叹，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就在几天前，陈宫义无反顾地抛下妻儿、抛下功名，为了报国，也为了他心中那个所谓的英雄梦，跟着曹操去了。令人惊奇的是，陈宫去的那会，他竟没有一丝丝的犹豫，也没有一丝丝的眷恋。后来，每每想起这件事，陈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崇拜竟会让人失去自我。
　　关于勇气，陈宫认为，人的一生中应该为某些东西付出一些勇气，比如自己跟着曹操去的那会。勇气的价值就在于它敢于打破传统、突破禁区、超越自我，最终得以最大限度地实现自己的目标。拥有勇气的人是幸福的，也是可敬的。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会输，但没勇气的人还没开始时就已经注定了失败。勇气这个词在当时的陈宫看来几乎成了这个世上最有力量的东西。
　　那会儿，陈宫还是中牟县的一把手。地方虽是小，但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一切事情都要他亲自点了头才算数，日子过得还算悠闲、自在。陈宫原以为他的人生也就这样了，起不了什么大的风浪，也起不了什么大的波澜。人们不是常说嘛，平平淡淡才是真。之前，陈宫对此也是深信不疑。对波澜，陈宫总是处在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当中。有时陈宫也会渴望着波澜，渴望着波澜能在他一如沉寂的人生中掀起些什么，不管是大还是小，只要是波澜就行。有时陈宫却对波澜很是恐惧，他害怕那一浪浪的波澜会把他原本平静的人生给搅混、搅乱，让他不知所措。
　　可当曹操将他孤身一人刺杀董卓的事情告诉他后，陈宫彻底地震惊了。原来他认为的那些荣耀，在曹操的丰功伟绩面前竟是一文不值。陈宫这才知道他已陷入了波澜之中无法抽身。波澜的意义就在于它的未知性和不确定性，正是这种未知性和不确定性才构成了人生的全部意义。曹操的事情给了陈宫很大的触动，以至于他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在日后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从此，陈宫几乎把曹操奉成了一尊天神，敬仰、膜拜等等一些美好的词汇都一股脑儿地涌进了陈宫的脑海里，陈宫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冲动都统统倒给曹操，不管曹操爱听还是不爱听，他都要说。陈宫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曹操看的起自己，才能让曹操不至于将他抛弃。多少年了，陈宫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啊，一个能给他带来希望和未来的人。如今，这样的人出现了，自己怎能不牢牢地抓住呢？人是要善于抓住机遇的，这是陈宫见到曹操后最大的感受。
　　春去秋来，中牟县已然成了陈宫的情感寄托之地。他在他的那一亩三分地里辛勤耕耘着，坚守着自己做人、做事的底线，同时也守护着对自己、对他人的承诺。渐渐地他发现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那片土地，同时也对那片土地充满了深厚的感情，那份感情甚至超过了他自己的生命。有多少时日陈宫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已然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可，陈宫不知道爱这个东西也和其他东西一样，太多了也会腻，也会变质，也会腐败。爱的同时也还会有痛，只是这痛好多人都体会不到，即使是体会到，大多数人也不愿说，只在那儿任其肆虐，任其生根。直到有一天，等这根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发了苦，自己却浑然不知，甚至还在那儿品，还在那儿赏，这不也是一种悲哀么？陈宫不想这样，他告诉自己他要有所作为。对，有所作为！人不能空悲叹，要实实在在做点什么出来，只会悲叹的人生，最终也只能是悲叹。
　　多少年了，陈宫无时无刻不在被挣扎和彷徨所击打、折磨、煎熬着，命运的无奈几乎让他看不到远方，几乎就把他推到了生命的悬崖边上。悬崖啊！有谁愿意天天都将自己悬在悬崖边上呢？有一段时间，陈宫经常会跑到那片悬崖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傻傻地那儿坐着、望着，仿佛悬崖的那头有海、有梦一般。陈宫时常这样问自己：难道我的人生就这样一成不变吗？难道这就是现实吗？呼啸的夜风将陈宫的这些疑问统统带向夜空，又重重地抛下。悬崖还是悬崖，夜风还是夜风，一切都没变。夜风也好，天崩也好，地陷也罢，这些，陈宫都不怕，他只怕岁月蹉跎，生命陨落。在中牟县的那段日子里，陈宫总觉得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的陨落，就如天幕中划过的一颗颗流星一般，闪烁时美丽，消逝时却又太过于残忍，残忍啊！流星还有流星的美丽，可他呢？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但也有很多人说陈宫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这是无病呻吟。
　　“呵，你还想咋样？还不知足？”
　　“知足？”陈宫摇摇头，自打他出生的那天起，他就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知足。其实，在陈宫看来，人不知足才会得到永久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那些见了蝇头小利就知足的人，内心往往时刻处于焦虑和不安之中。所以，陈宫决定，他这辈子都不会知足，永远不会。知足只对于那些坐井观天之人而言，但很显然，他不是。
　　什么才是天空真正的颜色呢？陈宫不知道，的确不知道。
　　人是需要勇气的，也是需要冲动和激情的，陈宫宁愿自己的生命在颤抖中支离破碎，也不愿生命在沉寂中默然消逝。如今，曹操的出现，就如一滴春雨落进了他这一潭死水里，虽是一滴，陈宫也相信它会激起一道波澜。春雨都来了，还怕他这潭死水还继续死吗？有时候，拯救生命的不就是那么一滴春雨吗？从那时起，曹操已然成了陈宫生命中的一汪春雨，人生路上的一尊偶像。这回，他要为自己的人生重重地点上一回头！
　　可鸿鹄还是鸿鹄，燕雀还是燕雀，这两者到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其原因就在于这两者在本质上就不相同。在随曹操去的那会儿，陈宫也曾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变成一只像曹操那样的鸿鹄，直入云霄、搏击长空、一鸣惊人。可后来发生的一切无疑给陈宫的心头浇了一盆凉水，那凉水不但浇灭了陈宫心头的冲动和激情，也浇灭了他想成为鸿鹄的美好梦想。陈宫明白，他这辈子是断然不可能成为像曹操那样的鸿鹄了。作鸿鹄要有鸿鹄的天赋，还要有作鸿鹄的能力，也要为此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陈宫自知他没有，也做不到。在曹操面前，陈宫甘愿作一只燕雀，也只能作一只燕雀。在鸿鹄与燕雀之间，陈宫宁愿选择作一只平凡的燕雀，也不愿作一只可怕的鸿鹄。可怕啊，能不可怕吗？
　　陈宫望了一眼身旁的曹操，苍白的月光照在曹操身上，多少都显得有些惨淡。陈宫知道，此刻惨淡的并不是月光，而是他的心情。月光惨淡了总会有明朗的那一天，人的心情要是惨淡了，恐怕也只能是惨淡下去了。陈宫苦笑一声，他知道他不是在笑曹操，而是在笑他自己。他笑自己竟然将自己所有的人生赌注都押到了曹操一个人身上，这是何等的可笑啊！此时，陈宫才明白，这个世上根本就没人会给他一个未来，也没人会给他一个承诺，更没人能替他完成他心中的那个梦想。饭，要自己吃，路，要更要自己走。陈宫终于懂得了，自己才是自己的偶像，自己才是自己的鸿鹄啊！可惜，这一切都明白的太晚了。
　　一个人要想在这世上有所作为，首先一点就要找准自己的坐标，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自己能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这些东西如果连自己都想不清、摸不透，那你只能是随波逐流，迷失自我，最后也只能是空留一些哀叹罢了。当然，找准坐标点只是人生的第一步。人只要活着，就要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一个人要想有所作为，除了靠自己外，最终还是要靠别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靠山。一个人要是没有靠山，恐怕他的路也不会走的太远。这个世界不需要单打独斗的孤胆英雄，它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挚友。孤胆英雄也许会逞强一时，却不能逞强一世。况且，这个世界也不需要能逞强一世的人。陈宫知道，他和曹操这辈子都是不会成为朋友了，更别说是挚友了。这其中的原因，他和曹操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各自都没挑明罢了。有些事真不需要挑明，挑明了反而会双方都陷入极其尴尬的境地，没必要。
　　陈宫原以为自己早就把自己给看清了，也看透了。直到曹操挥剑亲手将他的伯父吕伯奢刺死的那会，陈宫这才发现，人这辈子最难看清、看透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清、看不透，怎么会看透别人呢？陈宫相信，人只有往前走，才能看清自己，才能看到未来，只有往上走，才能攀上人生的巅峰。人这辈子不就是在攀越高峰吗？可就在自己雄心勃勃地攀越高峰之时，曹操却给了他当头一棒，将他和他的梦想都击了个粉碎！
　　“高峰？哼……”陈宫在鼻孔里哼了一声，默了。他抬眼望着窗外的那一颗颗的寒星，心里忽地就黑了，黑成了一片。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攀上高峰能怎样？攀不上去，又能怎样呢？如果红尘能够看破，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同曹操相处的日子里，陈宫对他多半是敬佩的。陈宫认为只有敢为天下先者，才能屹立于时代的潮头，才能不被这个时代所抛弃，这是陈宫初次见到曹操时对他的评价。陈宫以为，曹操就是时代的弄潮儿，而他也更愿意追随这个被人看作是弄潮儿的人。陈宫曾一度坚信，有了曹操为他掌舵领航，自己就会顺利抵达成功的彼岸。可陈宫还是错了，错就错在他的自以为是，他自以为可以看透一切，掌控一切。但最终，陈宫还是发现，他还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这个世道。
　　女人对男人的爱多半源于崇拜，男人对男人的崇拜，多半源于自卑。如果曹操不杀死吕伯奢，或许陈宫对曹操的崇拜还会如痴如醉地继续下去，或许也会成就自己的英雄梦。可也就是曹操刺向吕伯奢的那一剑，却也同时刺中了陈宫心里那块最柔软、最经不起折腾的角落。柔软的东西是不能碰的，一碰就碎！比如感情、比如人性。柔软的东西要是碎了，再是如何弥补，也是枉然了。
　　陈宫不敢相信，人在私利和生命之间，竟会毫无顾忌地选择私利而去践踏别人的生命，而这就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的偶像身上，这无疑让陈宫大失所望。善良、仁义这些东西在陈宫看来，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可在曹操那里，它们却什么都不是。一个人若是没了义，那他将不能再称之为人，这是吕伯奢倒在血泊中的那会，陈宫对曹操的另外一个评价。陈宫至今都忘不了吕伯奢倒下时那副惊恐的模样，紫红色的血浆覆盖了吕伯奢，也覆盖了陈宫的心，他连做梦都想不到，曹操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不，不能称之为人，应该称之为兽。陈宫不否认，每个人的身上有人性，更有兽性。当人性的囚笼将兽性困于内时，人才能算得上是人，相反，兽性张于外，人性困于内时，人便不能称之为人，只能算作是兽了。
　　陈宫有些怕了，真的怕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也落得个吕伯奢那样的下场，更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另外一个曹操，变成一头兽，他不想那样。
　　天渐渐亮了，陈宫推门而出，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陈宫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手中的剑还是那样冰凉，没有一点儿温度。可不是吗？乱世之中哪还有什么温度呢？人心都是冰凉的，更何况是其他什么东西呢？陈宫缓缓地抽出手中的宝剑，借着微弱的亮光，宝剑泛出一道寒光，直逼人心。宝剑啊，你为何也这样冷呢？难道这个世上只剩下冰凉了吗？一滴清泪从陈宫眼里滑落到了剑锋上，发出一声脆响。就这样默了好久，陈宫才将剑收好，紧紧握在手上。他知道，他还需要它，虽然它是那么得冰凉。东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陈宫走了，带着几分失望、几分苍凉……
　　曹操翻了一个身，一睁眼却不见了陈宫。其实曹操早就知道有一天陈宫必定会离他而去，只是他不想率先开这个口，他在等，等陈宫主动离开他。陈宫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只燕雀。陈宫这个人有想法、有魄力、敢干事，唯一不足的就是心太软。曹操曾不止一次这样告诫过陈宫：“你呀，才华有余，就是心太善、太软了，这世上心善、心软的人是不可能立住脚的！脚都立不住，还谈什么干事呢？更别说是大事了？”
　　“我愿意！人要是没了善，人还能算是人吗？”陈宫反驳道。
　　对于陈宫的反驳，曹操不想多说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对此，曹操不想多说。只是他觉得，以陈宫的这种活法，在这个世上，他会活得很辛苦，很累。曹操不想活那样辛苦，也不想那样累。
　　曹操承认他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实用主义者，他不习惯过那种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阳奉阴违的日子，人嘛，活的洒脱些岂不是更好吗？要是时时刻刻都被那些条条框框绑着、束着，那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呢？这是曹操的逻辑。
　　在曹操看来，利是优先于义的，当然，如果能用义换来利，那么，义自然就成了获利的工具，用用也无妨。
　　在这点上，陈宫却不这样想，陈宫认为不管在任何时候，人都要有原则、守规矩，更要讲道义。不能因为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去损害别人的利益，甚至去践踏无辜的生命，哪怕是一条野狗，都不行！如果要是以牺牲他人的生命为代价去满足某种需求，这种事，陈宫宁愿不做。同时，陈宫也会反对别人这样做。
　　陈宫将马收住，转身望着身后扬起的尘土、退去的时光，不禁黯自神伤……
　　一缕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在了陈宫身上，可陈宫却怎么都不觉得暖，也不觉得热。相反，此时，他感到的却只有几分冷、几分颤。陈宫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那一段时光，也开始怀疑他的人生了。
　　走吧，阳光还在前方，风景还在前方，梦想还在前方……
　　保重吧，陈宫。不要灰心，不要失望，曹操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段际遇而已。走下去，走下去，只有走下去才会有希望……
　　“什么才是人生的意义呢？”陈宫自言自语道。
　　大地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