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栖梧》雾里格格

37、梦回仇池 她

　　她转过头，将视线投射到那边的秋千架上。

　　这是杨世留给她的线索。这个秋千是整个仇池只有她才会动的东西，何以那株梅树只有在秋千架的方向才能发现是假的，何以只有她才会想到这个可能，无双脑海里突然响起很久以前仇池王——她与父王的对话。

　　“小璧，园子里的梅花开的好不好？”

　　“很漂亮啊，可是父王，为什么是白色的梅花呢？”

　　“红梅骄傲，白梅纯洁，小璧不觉得白梅更加有风度吗？”

　　“可是我更加喜爱红色呀。”

　　“父王喜欢白色，”杨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柔声道，“小璧就当是为了父王养着这些梅花，好不好？”

　　“父王喜欢，那我也喜欢。”

　　“真乖。”

　　她愣了一下，这又是杨璧的的记忆吗？

　　这些记忆最近如此频繁地冒出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杨璧会回来？

　　慕容冲见无双出神，也没打断她，只看着眼前的那株白梅。

　　“慕容冲，你相信人会有来世吗？”身边人突然出声。

　　“嗯？”他回头。

　　“我只觉得，活在当下比较好。”

　　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

　　对啊，活在当下啊！不管以后自己会不会消失，都是以后的事情，而现在，她无双还存在，那为什么不好好活着？而去忧虑以后的事情，活在过去或者活在未来，那都不是她的风格！

　　“走，我们去把那株树的树皮剥开。”无双不等慕容冲动手，自己就先动手了。

　　果然，那梅树中空，内置有一枚小小的玉环。

　　无双捡起那枚玉环，放在手里端详。

　　这枚玉环，她有印象。

　　“父王在做什么呢？陪小璧去荡秋千好不好？父王好久都没有陪过女儿了。”小小的公主嘟着嘴表示着不满。

　　“乖，等父王把这枚玉环研究透彻了就带你去玩。”

　　尊贵的君王专注于手中的物事，丝毫没有注意到小公主瘪起的嘴角。

　　环者，还也。

　　可是这不是她当初见的那枚，因为那枚，已经被她摔碎了。

　　“父王，你就陪一下下小璧嘛，小璧好可怜，都没有人陪我。”

　　“乖，去找奶娘。父王在忙。”君王掌握万千人的生死，却不了解自己女儿的心思。

　　咣——

　　玉环碎在地上。

　　杨世终于抬起头，看着杨璧。

　　她刚才见父王一直不理睬她，端端看着手里那块东西，一着急就抢过来，她以为是寻常那些玉饰，随手一扔。可是看父王如今这副表情，似乎是她做错了。

　　身为公主，杨璧从没有受到过谁的责备，也没有因为什么事情让她的父王大发雷霆，可是这次，杨世安静地看了她半晌，丢下一句话，“璧公主顽劣不堪，不思悔改，铸成大错，罚跪于殿前，任何人不得求情。”

　　她是仇池唯一的嫡出公主，她是仇池王宠爱了十几年的明珠，她本来是整个王朝最幸福的女孩子，那一次，她怕得哭了整夜。不是害怕会丢掉公主头衔，不是害怕不再受宠爱，杨璧害怕的是，她父王会不要她。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父王是真的生气了。

　　身为公主的所有荣宠在这一刻变得不堪一提，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王，紧紧抿着嘴唇，却一句话也不说。

　　杨璧知道，只有乖乖认错，父王才会原谅她。

　　无双的记忆就停留在那个冰冷寂静的夜里，大殿里空无一人，只有寂闷的气流在缓缓流动。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紧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感觉一直挤压着她的记忆，无双对这样的感触十分不习惯。

　　慕容冲看她脸色不对劲，关切道，“你怎么了？”

　　无双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风铃在屋檐下轻曳，自然组合的靡靡乐音，缓而慢传入耳中，引导着无双去记起，去感知。

　　而她，丝毫拒绝不得。

　　脑海里突然多出来一些幻觉，她知道那不是记忆。如果一定要追寻根源，不如说，这是风铃留下的回忆。

　　黑漆漆的大殿，掌了几盏长明灯。杨璧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但仍跪着，半点都没敢懈怠。

　　她怕极了，也只敢跪着，丝毫不敢移动半分。

　　父王，真的不喜欢她了么？

　　空殿冷寂，小小人儿终于熬不住昏睡过去，暗淡剪影中，杨世慢慢走出。他的瞳眸里有深深的心疼，看到杨璧晕过去的那一刻，男子的手指握成劲拳。

　　他走过去将她抱起，月光洒下来，正好看清怀中人满面的清泪。

　　“父王……爹爹……璧儿错了，真的错了……”

　　杨世目光痛楚，他看着怀里的女儿，万分艰难地闭眼。

　　不，不能……

　　如果不处罚她，他日大秦怎能容她……

　　环玉乃一统之意，碎玉之人是为不详，小小孩童虽则无心，却也难抵流言之利。

　　璧儿，父王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将女儿抱回床榻，自己坐在御案前一夜未眠。

　　仇池虽是小国，人少物稀，却精通卜算之术。历代先祖总是预算出灾难，继而带领国人早早避难，是以仇池国才能在这个乱世存活这么多年。

　　杨世早算出天下大势会一统，环玉的主人就是未来的帝主，可他到底术法微薄，算不出究竟是何人。他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此玉，阴差阳错之下，玉却碎了。

　　他枯坐王榻凝视星空，无数的星系闪耀，帝王星盛，如熠熠紫微，光彩夺目。而仇池这个国家，势微芒弱，只怕是离灭亡不久了。

　　思及此，他连夜修书，天明时已用白蜡封好，唤来影卫，“去把这封信送到咸阳，记住，务必亲手交到大秦之主手里。”

　　“诺。”

　　杨世看着微朔天色，终于敛神，对着身后的司寝监，“上朝吧。”

　　而这些，都在那个寂静的深夜进行，没有人知道。

　　就连杨璧自己，她也是不知道的。

　　而此刻无双看到的这些影像，不只是杨璧知道的，更有那些从未展示于人前的，帝王的秘密。

　　她能隐约感觉到杨世的心情，复杂，怜惜，不舍，所有的感情都是因为她，为了她这个女儿，他做了一切。

　　无双的面上突然流下一行清泪，把慕容冲惊住，他紧张地看着她，“你究竟怎么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