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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慕容冲番外(1) ...

  •   瓶子中的凝香丸大概可以维持慕容冲两个月的生命,两个月,马不停蹄赶往仇池,拿到胭脂花的解药,再回去,如果紧凑些,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慕容冲的毒,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谁给他下的毒?

      慕容冲的性子,若他不愿意让人知道,又怎会轻易让自己察觉?可他既然让自己察觉,那便是有意让自己知道,既然是有意,又为何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肯和盘托出?

      无双感觉越发的迷惑。

      然而,慕容冲虽是这样的性子不差,无双这次却实在是想错了。慕容冲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让无双知道自己中毒,至于后来不慎毒发叫她撞见,实在是因为之前身上的伤太过严重引发了体内潜伏的毒,这才不支倒下。

      无双的想法他大概也能想得到,只是慕容冲一贯有他自己的想法,又跟无双相互猜忌,不愿道出中毒的原因,这其中最不可说的,也是不能说的,是他的自尊心。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无双的同情,若真的告诉她真相,以她的性子,必不会丢下自己,但也因此,她会感激,会同情。

      然而偏偏这些,不是他慕容冲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慕容冲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天知道!

      他之所以中毒,的确是因为无双。

      当日离开咸阳时,苻坚不放心他,即便长安宫有他的姐姐清河作为人质,那个帝王,仍旧不信他。他也想过拒绝护送无双前往仇池,可想到那个小姑娘,却又舍不得她就那么陨落在路上。她多像自己,战战业业却又心有丘壑,眼里有着决绝狠辣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样地坚强又令人心疼!

      苻坚承诺只要他服下那枚药,无论之后他的所为如何,他都不会为难自己的姐姐。不是没有想到这药的剧毒,只是终归舍不得。

      清河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了啊!

      慕容族人活下来的人不少,他和他们被冠以同样一个姓,然而除了这两个字,丝毫没有任何瓜葛。

      背后的闲言闲语不是没有听到,只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禁脔之耻远远抵不上亡国之痛,那些个竖子,又怎么懂得真正王族的悲哀!

      他甘居人下,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耻辱,护佑着那些愚昧无知的族人,只是为了有一天到了地下,能无愧于慕容家先祖,无愧于早早谢世的父皇,无愧于大燕数万百姓!

      他所忍受的,他所失去的,他所在乎的,清河一直知道,他的姐姐懂得,所以她无怨无悔,她告诉他,“阿凤,尽情翱翔吧!不必顾及我,无论相隔多远,咱们的心永远是在一处的。”

      看,他的阿姐,多么为他考虑!

      他又怎么能连累她!

      他的阿姐跟他说,“阿凤,姐姐只希望你能幸福。”

      可是阿姐不知道,他的幸福,早在那个秋天大燕城破的那一天便终结在邺城。

      再一次窥见幸福的样子,是在某天晚上一个女人教他做一种叫做“叫花鸡”的食物的时候,那种食物很好吃,所以他喜欢上了“叫花鸡”,也喜欢上了做“叫花鸡”的人。

      他和她的初见,永远不是在清河公主的长安宫。

      无双不知道他缘何识得她的真名,她也不知道那个衣袖有着积云纹,袖间淡淡梅花香的男子究竟是谁,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这样想。

      那夜月色如水,他抱着她,漫步闲庭,他将她放在榻上,看她像一头小兽一样蜷缩着身子,他失笑,复又抱起她,小心地解开她的衣衫,细心地上了伤药。

      那样重的伤,她却硬是咬着唇没吭一声。

      这样的忍耐力,恐怕是他,也只能堪堪做到啊!

      是谁教的她,受伤了也不知道哭一哭?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愤怒。

      直到她嘴里喃喃呼唤:“绝刹....绝刹.....”

      直觉告诉他,那是个男人的名字。

      她的眼角有泪痕,他既心疼又愤怒,真是个傻瓜,什么样的男人,值得她去哭泣!

      彼时他还不知道,她是无双,不是杨璧。

      昏迷中间她有片刻的清醒,他终于使用了他的迷魂术。

      于是,他知道了她叫做无双,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听到她亲口说出的信息,他有些惊讶也有些恍惚,一时不慎,迷魂术反噬,他呕出一口血,堪堪站住,他想,他需要消化这个消息。

      所以利落地离开冷宫,不留下任何气息。

      后来听到苻宏闲来跟他调侃,说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小妹妹有次竟对他的衣服十分地感兴趣,这令他十分地不解也十分地新奇,便拿来当做谈资逗他一笑。他一向不喜欢笑,苻宏也乐得拿他来取乐。

      每次他都配合着笑一笑,然而那次,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地笑。

      心底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蓬勃而出,他恐惧于那种陌生感,却偏偏不动声色,利用自己强大的自控力生生压制下来。

      后来他才懂得,那是一种不甘心!

      明明救她的是他,明明是他!

      为何她会认错?

      愤怒了半晌,他终于想起,那天他借了苻宏的一套衣服穿着,而他的衣服......已被苻坚撕裂......

      甚至于那日,他的身上还熏着香,清冷梅香,虽然不甚难闻,却代表了他的屈辱!

      他有什么资格来跟苻宏争她,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爱!

      那一日,是他侍寝的日子!

      苻宏走后,他将屋子里的陈设摔了一地,看着满地的碎瓷片,他赤脚踩在上面,脚底在流血可他却不觉得痛,也是,这些跟心里的痛比起来,又有什么痛的呢?

      他终于决定放弃她,他的幸福,被他亲手埋葬。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是在他姐姐的清河宫。

      她以为的初见,其实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她一头长发未加打理,素净容颜,他突然不敢多看一眼。

      于是装作不认识,既然她不知道是他救的她,他也没必要白白增添一个负担,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

      对话中他故意试探她,却没想到她那样聪敏,竟猜得出他的心思。

      他听见她说,“我记得我并没有得罪过公子,却不知公子何故怀疑我?”

      她靠近他,下巴处有浅浅呼吸,他故作冷漠,僵硬地转过脸,“你很聪明!”

      他听见自己继续说,“不管你是谁,若是敢伤害我慕容族人,我会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她的脸色苍白,他却无暇顾及,甩袖离开。

      他想,既然迟早要伤害,不如伤害得更彻底些!

      第三次见她,是在那个空旷而阴森的秦川大殿里,她站在下方,一身傲骨铮铮不屈。

      他听见苻坚问她:“你为何不解释?”

      她的声音空旷而悠远,“陛下心中明白,罪女的解释,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原来,她一切都明白。

      她知道不管凶手是不是她,苻坚都势必要为天下做出一个交待,这个交待势必要牺牲一些人,而她,首当其冲。

      秦川大殿里晦暗不明,光线斜斜散射在她的身上,把那只影子拉得格外得长,她一身素衫,款款而立,宠辱不惊。

      苻宏下跪替她求情,他皱眉,这并不是个好时机......然而此时,他却也只能跟着他一起跪下,只求那位皇后不要再罪加一等......

      第四次见她,是在咸阳的京畿大牢里。她仍旧站着,眉眼低垂,恭敬而疏离。

      听到那位大秦的天王陛下交待自己随行去往仇池的时候,他甚是惊诧,却只能面不改色浅浅道诺。这位陛下的心思向来不好捉摸,他摸不透他的想法,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表露自己的情绪,只得遵旨,甚至连一句疑问,也不敢有。

      听闻她中毒的那一天,他慌了神,却仍旧不敢妄动,直到陛下派人来请他过去,他才压着一颗心焦急地来到她的碧梧居。

      她醒来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就感觉到,却生生将目光扭到窗外的风景上。

      她问他为何会来她的居处,他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中响起,“陛下让我们明日便启程去仇池,我来看看你的伤,看会不会影响此次的行程。”

      明明是苍白沉静的脸色,可为何在那刻,他竟似乎看到了她眼中一时而过的失落。

      良久,他听到她试探着问:“苻......太子殿下他可来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拔地而逃。

      却又十分地愤怒,然后更为悲哀的是,他还要将这份愤怒小心翼翼地压下去藏起来。

      他想,没有比他更悲哀的人了!

      手下的茶水终于还是泄露了主人的心思,悄悄地洒在了桌上,他不动声色用衣袖拂去,冷道:“没有!”

      她果然非常失望,那面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情感流露像火烫地烙铁烫得他的一颗心煎熬不已。

      可他偏偏是个喜欢同自身做斗争的人,心里愈难受,他便愈要发泄。

      于是他嘲讽她,“明明担心得很,却偏偏表现的如斯平静!”

      她无动于衷,似乎,他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更何况他说的废话。

      他再三讽刺,她终于下了逐客令。

      走至门外的那一刻,他骤然清醒,他为何总要同她作对,他只是想要她多注意他一点,却没想反将她推得越来越远......

      他顿在门口,想要回头敲开那扇门,好好解释。然而举起的手还没落下,他突然看到手腕上的那道疤痕,脸色骤然苍白失了血色,瞧了半晌,终于默默地转身回头,头也不回地离去,那姿势,像落荒而逃!

      手腕上的疤痕永远提醒着他,他没资格肖想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

      夜间的时候,看到她在冷宫附近徘徊,他知道她在想他,即便她不知道救她的人是他,但起码她正在想他,即便这样,他也很欣慰。夜风凉如水,她终究没有再多停留。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他缓缓从树后走出,捡起一枚叶子,学着她的手法捻动。

      第二天马车上的她,慌张的可爱。

      他戏谑,“难道你,竟是爱上了我?”

      他一副无赖的形容,不是没瞧见她眼中的淡淡疑惑,只是当做没看见罢了。

      在她面前,他有过冷漠,有过温雅,现在,更是有了无赖。

      他的面具太多,连他自个儿也数不清,因对待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脸色。在阿姐面前,他向来乖顺;在陌生人面前,他向来冷漠;在咸阳宫里,他向来温雅;唯独只有在她面前,他展露过无赖的一面。他觉得,她那样子,像极了一只慌乱的小兽,他喜欢逗弄她!

      苻坚陛下引他服下的毒药并不会在短时间内发作,他也乐得当做没有这回事,只好好享受着跟她在一起的时光——这偷来的时光!

      时不时地逗弄她,甚至于偷看她洗澡......

      不过这颗真不是他故意,只是他发觉有不同寻常的气息在她房里,故来一看,造成的登徒子形象,实乃......巧合!

      不过这个巧合,也巧合得很满他的意。

      面对海棠的威胁,他虽无奈却只能履行自己的承诺。

      不是没看到她脸上的震惊,也不是没顾及她的感受,所以他才亲手掀开她的衣衫取出解药交给海棠。

      海棠走后,他看到她脸上的惊怒,她伸手打他。

      下意识地,他抬手阻止。

      他并不想她打他,更不愿她恨他。

      于是,他拉她到窗口,她那样聪敏,自然懂得他想说什么。

      顺着二楼窗台看下去,底层密密麻麻挤满了黑衣人,他们想要安全离去,简直难如登天。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略带期望注视着他,只得无奈苦笑:“人太多了。”

      其实若只是他一个人,想要在人群中离去并非难事,只是还有一个她。他不能保证敌方会不会暗下杀手,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即便是看到了她眼里的期待,他也不敢冒险。拿她的生命冒险!

      后来他戏谑地靠近她,却见她退后一步,眼里有着怀疑与不信任,他突然心里有点儿堵。然而微笑永远是他的面具,无害而温和的笑容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掩盖掉自己的失态,转移话题。

      果然,她听得是要带她离开,面上有些许欣喜,却始终保持冷静。

      “要怎么做?”她问。

      “抱紧我就好。”

      后边半晌没有动静,他回头,看见她有些愣怔,却在片刻之后顺从地听话攀住他的腰身。

      顺从而乖巧,多可爱!就像收起了指爪的小猫,乖顺得令人怜爱。

      “好了,到了。”

      感觉她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迅速放开了他,这让他有些失落,莫非她真的如此讨厌他,讨厌到连多一分的触碰都不能忍受?然而同时,他又有些欣慰,这样以后,也许才不会伤到她……

      听她道出结盟的想法,他不禁失笑,小东西有趣得很,竟这么地出乎他的意料!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不相信,她继续道,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难道你想让陛下这么早就怀疑你有不臣之心?”

      他一刹色变,甚至忘记了面前的人是她,那一刻,他只记得邺城亡国之痛,无数族人惨死,父皇母后的尸骨堆砌出的生命,那一刻,他记得自己用单手紧紧握抓住她的颈子,狠声逼问。

      他终是……伤了她!

      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只想着,不能让苻坚知道。如若不然,多年的耻辱将付诸一炬,仇人未能血刃,他又有何颜面去底下面见他的父皇?

      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跟几不可闻的微弱呼吸,他震惊却又愤怒,他刚刚干了什么?

      陡然松手,他看见她无力地顺着树干滑坐下去,他僵硬地转过身,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最好不要骗我。”

      他第二次夸她聪明,她却像是忘了刚刚发生过什么似的,不怕死地再次靠近他,“而我想要的,就是离开咸阳,离开大秦,寻一处安身之地,了却余生。”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镇静空灵,看不出什么。

      他只是困惑,她今晚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以后若他得天下,许她一个自由?

      她迫切需要的,是离开,是自由?哪怕是与自己这个“恶魔”合作?

      他有些许的难过,这个认知,令他惶恐,努力忽视心底的陌生感觉,又听得她问:“你信么?”

      他其实早就信了,从哪个晚上,她在他面前露出那样柔弱的一面之后,只是她不知道。

      想起那晚的她,要比现在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可爱许多,想着不禁弯起唇角,倏尔,他蓦然起身,走至几步开外,又捡了些树枝来。

      火堆旁边还有不少的树枝,他方才只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动容。

      他蹲下来,捡起几枝扔进火堆,仿佛掩盖什么似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口是心非道:“死人从来比活人要懂得保守秘密,”,半晌没有听到她说话,他抬起头,看到她微抿双唇,眸色沉沉,如一潭幽水,深不见底。

      他又伤了她!

      我相信你,真的相信。

      然而,他听见自己如是说:“但也许,我可以相信你。”

      用的是也许,瞧瞧,多么牵强的语气,多么施舍的态度!

      她果然不再同他对话,然而半晌,却终于听见她掩藏了许多,堪堪听不出起伏的声音:“你在是赌博,你想过输了的代价吗?”

      他怔然片刻,又笑道:“那你愿意让我输吗?”

      不知怎么的,那一刻,他的心里竟然有了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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