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曲（人物版）》静如尘

23、自救露锋芒

　　我忙跪下行礼：“民女该死，不知圣上驾临，有失远迎。”
　　皇帝刚刚看我的眼神里有杀意。我不禁有些紧张。是我太大意了，这皇宫禁地的，我怎么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想干嘛干嘛？
　　皇帝身着狐毛对襟领明黄长袍，披件灰色毛质披风，金冠玉带，威严异常。他行至有暖炉的观雪亭中坐下，淡淡道：“平身吧。朕听你在唱小曲儿，故意没有通传。”
　　“谢皇上。”我站了起来。仍是紧张。

　　这才看清了皇帝随行的有三位皇子，五位大臣。太子、四皇子和五位大臣中有三位都是品茶轩的客人。若岑和中隐跟平常不一样。若岑不似平常的柔和，眸子里透着深沉的思虑；中隐也褪去了未成年的稚气，显得沉稳异常。

　　皇帝接着道：“朕两次听你唱的小曲儿都颇新奇。长安生辰那天你摆弄的叫什么乐器？”
　　我恭顺道：“回皇上，乐器唤作吉他，是音译词。此乐器产自极西之地的某个国家。”
　　“哦？此乐器在民间已盛行了吗？”仍是淡淡的好奇。
　　“回皇上，民女不知民间是否流行。民女是偶然从朋友手里得到的这种乐器，认为好玩，也就学习一番。”为了小命着想，能瞒就瞒吧。
　　“那曲儿是你自己作的吗？”
　　这皇帝还真是个好奇宝宝。“回皇上，有的是民女自己瞎写的，有的是从别处听来的。”我继续闭着眼睛说瞎话。
　　“你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新鲜玩意儿还真不少。那新鲜的泡茶法，也是学来的吧？”
　　我开始有点冒冷汗，他肯定看出什么不正常的了。我有些战战兢兢道：“回皇上，民女从小对新鲜事儿就有兴趣，因此学了很多。这泡茶法，是民女的母亲传下来的。”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不再问话。

　　他转向其它人道：“刚才与列位讨论太久，也该放松一番了。此女子泡茶是一绝。朕在四皇子府邸品尝过一次，至今难忘。今日请诸位与朕共同品品此女子的茶，看看如何。”
　　一位大臣站出来作揖道：“禀皇上，不瞒皇上，臣和钱大人王大人是这位姑娘店里的常客了。臣等也极喜这位姑娘的茶。”
　　皇上讶道：“哦？倒是朕班门弄斧了。”说着别有用心地看了我一眼。
　　大臣惶恐的低下头去，道：“臣不敢。只是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道：“罢了。今日是来喝茶的，又不是来问罪的。列位请吧。”

　　谁都知道皇帝不是白请客喝茶的，必是有事。
　　于是皇帝坐着，皇子大臣们都站着，喝了三道茶。除了皇帝，谁都不能喝得安心。
　　皇帝一言不发地品茶。众人也一言不发的跟着喝。皇帝喝一口，大家才敢喝一口，皇帝放下杯子，大家才放下杯子。

　　皇帝身边的内侍刘公公示意我再泡第四次。这茶太嫩，泡了三次已是极限，再泡一次不就索然无味了吗？虽然不符合喝茶的道理，但我只能照做。皇帝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

　　我在给各位奉第四杯茶，皇帝终于道：“对北周的策略如何才得当，道理就在这茶里了。”
　　众人都愣了一下。道理在茶里？喝茶能喝出什么道理来？还是揣测圣意吧。若岑和中隐同时作揖道：“父皇圣明。”看来是揣测出什么了。
　　皇帝点头。道：“众位以为如何啊？老三，你说说看？”
　　我正在给皇上口中的老三奉茶。他听到皇帝叫自己的名字，手抖了一下，茶杯“嘭”地掉到地上。瓷片砸碎，茶水全部溅到我的鞋上。我慌忙跪下，道：“请皇上恕罪，请三殿下恕罪。”
　　三皇子怒道：“你这贱婢，想烫死本王吗！”他这理由找得实在太不高明了。喝茶的水，是经过公道杯凉过的，温度能入口，怎么可能烫到他？

　　众人皆不说话，看着皇帝。
　　皇帝挑挑眉，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跪下道：“儿臣失态。只是这贱婢端的茶水太烫，才不小心掉到地上。”唉，同样愚蠢的话不要说两遍好不好，我会替你汗颜的。我偷偷看了三皇子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了，那是丢皇家的脸。没想到他会错了意，对我怒道：“大胆奴婢，居然还敢蔑视本王！”苍天哪~~~我只好把头深深埋着：“奴婢知罪，请皇上责罚。”
　　皇帝冷眼看着，先对三皇子道：“皇儿平身吧。”许久才对我道：“你确实有罪。念在你不是宫中奴婢，朕给你个机会。把这茶里的道理如果能说道一番，朕今天就饶恕你。若说不出来，拖出去责五十廷杖。”

　　妈的，给你阳光你还就灿烂了。我有什么罪，还不是你那草包儿子说不出所以然来，被你点名而吓得破了胆！为了你儿子的面子，这种嫁祸的事儿你都做得出！我只能在心里对皇帝鄙视一番。

　　茶里的道理，若说得不合皇帝的意，就算说得再占理，恐怕也难逃噩运。我上哪去知道皇帝怎么想的啊？这真是飞来横祸啊。

　　中隐站出来，道：“父皇，这责罚是不是重了些？男子尚且受不了，一介弱女子怎能受得住五十廷杖的重责？”最开始是他把我拉进这暗战之地的，他有责任护我。
　　大臣中也有看不过眼的。与我比较熟悉的王大人也站出来：“皇上开恩，饶过姑娘一条命吧。姑娘泡茶的手艺深受皇上喜爱，冒犯三殿下虽是大罪，然杀掉如此一位蕙质兰心的姑娘皇上不觉可惜吗？”

　　皇帝冷眼看着两人为我求情，瞳孔渐渐收缩。形势真的不太好，皇帝真动了杀心了。两位本来是好心，看来要好心做坏事了。
　　我忙道：“谢皇上给民女一次机会。民女定会好好把握。”靠谁都没用，要自救。可是，若岑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呢？他不想让这种小事影响到自己的利益和地位吗？心里有些黯然。

　　如今横竖都是死，还不如碰碰运气，把自己所想的道个痛快。整理了一下思路，方道：“民女认为，这茶中道理有二。一是茶是苦的，多泡几次才能减轻其苦味。因此，北周需要多几次变故方能减轻大宏国吞并北周的困难。此时掌权的前北周皇后有一大股统治势力。如果宏国任由其发展，他们很有可能抓住这空隙将政治动荡带来的国家的不稳定局面改变。到时再想对其有何图谋，就增加了困难。因此，这时对北周的态度应该强硬。”我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这么说可不可以。一道赞许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转眸，看见了若岑。他的眼光迅速让我安下心来，他并不是不管我的。
　　皇帝淡淡的声音传来：“接着说。”听不出其喜怒哀乐。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刚刚说北周需要多几次变故。现在北周的权力中心并不稳定。异族称皇，众人诽腹必然很多。因此，宏国在适当的时机送去个先皇的皇子，再用大军压境，引起的震动肯定能使北周再生变故。茶中的道理之二，茶是否好喝要看泡茶人的功夫。这盘棋中宏国准确的决策非常重要。何时发兵才是最恰当的？怎样才能完全控制住宏国送去的皇子？还有种种问题，需要好好商议。民女愚钝，从茶中只能看出这些。”

　　众人皆不言语。
　　皇帝道：“你可不愚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啊。众爱卿觉得这位姑娘的话如何？”
　　“姑娘揣测得极是。皇上（父皇）圣明。”众人皆道。

　　皇帝略一沉思，道：“好，朕不但不罚你，还要赏你。朕身边侍茶的宫女让朕不甚满意，朕破例将这差事赏与你如何？”
　　虽然说的是赏赐，但皇帝的眼神更冷，冷得让我害怕。我连忙道：“民女一介不懂规矩的平民，实在没有这个福气来伺候皇上，唯恐因无知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让皇上更加不满意。还请皇上三思。”成天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下做事，且不说没了自由，光是这眼神，就足以冻死我。
　　皇帝现在的眼神就可以冻死我：“怎么，你想抗旨吗？”话说佳璧的眼神也是很冷的，但毕竟姜是老的辣，佳璧的冷我尚能对付，这皇帝经过多年修炼，功力高出我太多了。我只有屈服于他的淫威。
　　“民女不敢，民女遵旨。”我嗫喏道。
　　“平身吧。”皇帝达到目的了，道。
　　苍天啊，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玩我！最怕的就是要跟这皇宫有太大的联系，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我的腿早就跪麻了，而且茶水湿透了鞋袜，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我挣扎了很久都没有成功地站起来。这下糗大了。好在皇帝没有追究，他瞟了一眼我狼狈的样子，摆驾离开了。

　　大臣们有说恭喜的，有道可惜的，还有阴晴不定看着我不说话的，最终都走了。
　　三皇子对我狠狠的“哼”了一声，方走了。啊呀，死小孩，今天是靠谁救你一次的，就这么报答恩人吗！
　　若岑本想过来扶我，看见中隐已经走过来，给我一记安慰和赞赏的眼神，也离开了。

　　中隐把我扶到凳上坐下。我哀怨的看着他：“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是宫门。你把我害惨了。”
　　“我知道。对不住。希望父皇只是一时兴起，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出去的。”中隐脸色也不太好。
　　“我跟皇帝没仇恨啊，他为什么跟我过不去？你没看见皇上看我的眼神，如果目光能杀人估计我已经死了几回了。”如果是常人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才不怕呢，看就看吧，能拿我怎么样？可那个人是皇帝，他太强大了，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予夺。光是面对他，都会觉得如履薄冰，随时得做好就义的准备。哪天他要是不耐烦我活着了，皱皱眉头，我就得挥泪跟这个世界说拜拜。看着他，我不可避免的觉着自己的渺小、卑微，还有巨大的恐惧。
　　“要是父皇对你的感觉是恨意倒还好了。”中隐复杂的看我一眼：“你太耀眼了，以后记住要遮掩光芒。再这么出挑，我可不敢保证什么了。”
　　“我这种姿色，还能出挑?别开玩笑了。”中隐这说的离事实也太远了。
　　中隐忍不住敲一下我的脑袋：“我说的是脑袋，不是姿色！你怎么有的时候这么迟钝？我真怀疑现在的你和刚才侃侃而谈技压全场的你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技压全场对女人来说不一定是优点哦。我还是比较喜欢艳压群芳。”我笑道。
　　“你离艳压群芳也太远了吧。”中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一副鄙视的样子。
　　“你…”我扬起手要追着他打，他忙跳开。不想我的腿已经不能走路，站起身就摇晃个不停。中隐忙过来扶住我，被我得手拍了几下。我哪里敢真的打那恐怖皇帝的恐怖儿子啊。

　　“把鞋子脱了看看脚怎么样了。记得你好像很怕冷的。”中隐不理会我抡起粉拳在他肩上花拳绣腿的干，关心道。
　　我这才真正注意到自己的脚好像已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脱掉冰冷的鞋，准备脱袜子时抬头对他道：“转过身去。女人的脚不能看。”在男人面前露出脚丫确实挺不好意思的。
　　中隐愣了一下，然后戏谑的笑：“一般女人的脚我当然不会去看。你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的？难道我不是女人吗？”
　　中隐眼中的戏谑更浓：“答对了。”不由分说的蹲下来帮我脱下袜子。
　　脚已经冻得发紫，而且像冰一样硬了。
　　他有点心疼道：“笨。还不过去烤烤暖和一下。”然后拦腰抱起我，行至暖炉边。铜质麒麟兽吉祥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炉壁以及壁上的小孔源源不断的散出。我蜷在中隐怀里，只伸出两只脚到炉边。中隐双手圈住我，防止我滑倒。这姿势极其暧昧。烤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可以走动了，忙道：“好了，放我下来吧。”
　　我伸手要去穿那湿透的袜子。中隐眉头一皱，解下自己的毛披风，包住我的双脚，然后继续把我拦腰抱起，道：“走吧，送你回家。”大踏步走出御花园。

　　天气虽冷，路上也行有许多宫女内侍。
　　于是，明黄色服饰的皇子抱着一个平民服饰的女子招摇过市引来了众多侧目。虽然不用自己走路是很舒服啦，但我今后还要在宫里当差哎，这样我今后还怎么在这宫里做人？
　　我对中隐轻道：“放我下来吧，皇上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我。”
　　中隐根本不听我的话，道：“就是要让父皇知道。”
　　啊？还嫌害我不够多啊！
　　我开始挣扎着下来。中隐眉头一皱，命令道：“别动！”威胁的口气。
　　哇咧咧，死小孩，就会威胁人！该死的是我还就是屈服于他的淫威，真没出息。
　　中隐见我不再动，低头冲我一笑。

　　心里正懊恼着自己怎么不再强硬一些，听到个尖锐的女声，冷嘲热讽道：“四皇子怀里抱着个美娇娘啊，真是少见。还以为四皇子不近女色呢，看来是我错了。”
　　“给贤妃娘娘问安。炆不便行礼，请贤妃娘娘宽恕。”
　　“哟，这美娇娘一抱上手，眼里就没有我这个长辈了啊。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还真是没错。就连孝顺的四皇子也不能幸免啊。”这女人继续冷嘲热讽。
　　她说得太过分了。我转头面向贤妃，道：“娘娘此言差已。自古孝义不可两全，四皇子取义的基础上极尽孝道，跟娘娘问过安了。娘娘自己不满意，过不在四皇子。”
　　贤妃年轻的脸上因我的话堆满了怒意。她刚要发话，中隐忙道：“贤妃娘娘教训得是，炆谨记在心。炆还有要事，先行告退。”点了一下头，抱着我匆忙走了。

　　“你刚才是在护着我吗？”我们都上了马车，中隐笑问道。
　　“哎，别谢我。你也是因为我得罪了贤妃，咱俩扯平。”我道：“那个贤妃还真是刁蛮。年纪轻轻的架子摆那么大。”
　　“得罪了她，你恐怕得受点苦了。贤妃最近诞下一位皇子。父皇老年得子，高兴异常。最近贤妃风头正劲呢。”中隐戏谑道。
　　“我受苦你幸灾乐祸个啥？你很高兴我有麻烦了啊？”我不高兴了。
　　“我放心你。斗起来，她不是你的对手。”中隐摇摇头，笑。
　　“你还真不操心。我可没心情斗来斗去的。我打算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讨皇帝欢心。然后他老人家一高兴把我给放了。嘿嘿。”我畅想道。
　　“一入宫门，恐怕很多事都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我会尽自己所能帮你的。”中隐看着我。
　　“谢谢。”我衷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