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曲（人物版）》静如尘

14、长安正清秋（四）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要琢磨着送若岑一份礼物了。送什么好呢？
　　小孟把我送到家门口。跳下马车，我跟小孟道谢：“谢谢啊。”
　　他忙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讲。我只是个奴才，受不起姑娘的谢。”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大家难道不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吗，只是职责不同罢了。”
　　“姑娘跟过世的太子妃一样心地善良，怪不得主子对姑娘不一般。”
　　我的心突地一跳，是这样吗？若岑把我当作她的影子？我只是别人的替代品？
　　小孟看到我的脸色变了，忙道：“小孟该打，说错话惹姑娘不高兴了。”说着真的搧起了自己耳光。
　　我急忙阻止他：“我没事，你没说什么错话。”
　　恍惚地跟他告别，唤来一直跟在马车后面的小灵，推开大门。

　　中隐坐在院子里。小齐低着头站在一旁。
　　我惊了一下。天都黑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了一下，所有的房间都是黑的，寒烟和拓霓都没回来。连忙点了烛火风灯。灯光下，中隐的脸色比夜还黑。
　　我讪笑道：“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主子等姑娘一下午了，怕姑娘胃没好会出事。”小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中隐道。
　　“你倒是挺高兴的，跟太子玩儿去了吧？”中隐不温不凉的开口，又看了眼小灵：“大宛名驹，三哥那么喜欢父皇也没给，赏给了太子。没想到太子送给你了。他对你还真是不错啊。”他眼中有妒意，还有一丝杀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我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的跳动。我垂下眼睑，手抚上眼睛：“你怕我把你的计划告诉太子吗？”我平静地问。
　　他冲了上来，抓住我抬起的手腕，怒火在眸中燃烧：“先是医圣，现在又是太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他的手指还在钳子般收拢。
　　我终于忍受不了，去掰他的手：“你放开我。你在干什么！”
　　“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怒火烧的更旺。
　　“我在干什么是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也怒了。就算你等了我一下午觉得很冒火，也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情。
　　他一愣，眼睛直直地看向我，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不想错过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我冒火的跟他对视，挑衅的看着他。
　　良久。
　　他的手颤抖着放开我，一言不发，在克制着什么。
　　他在克制什么？杀掉忤逆他的意思的我吗？我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是漆黑的黯然，有一丝受伤，有一丝绝望，有一丝疯狂。
　　他只是个脆弱的少年。
　　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他，问他昨天的醉酒对身体有没有影响。他已经抬步走向门外。
　　小齐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跟了上去。
　　走到大门口，中隐停下，没有回头：“你最好不要把昨天听到的告诉任何人，有的是人想杀人灭口。”然后决绝地消失在门口。
　　他在威胁我吗？他等了一下午就是为了威胁我不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他为什么不直接灭了我的口？
　　真是奇怪。我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一个温暖的答案跳进脑海：他是来提醒我小心的。
　　那个霸道的孩子，其实也是很善良的。我微笑。

　　忽然想起那让我眼皮直跳的杀气。那一闪而过的杀气是…若岑？！

　　我决定明天去中隐家看他去，跟他为今天的事道歉，也劝劝他放弃跟太子为敌的想法。那个想法太疯狂了，最终会伤了他自己，也伤了若岑。知道他肯定不会听我的话，但还是要尽力，不能看着他走向歧途而无动于衷。

　　中隐正在书房会客，让我直接去书房找他。
　　我怕途中遇到他的悍妻又要跟我较劲，一路做贼一样东张西望。我这有重要的事，实在没精力跟那女人瞎扯。
　　书房近在咫尺，我舒了口气。
　　中隐的声音传出来：“好了，不要再说了。霁云师傅，您先去忙吧。我这还有客人。”霁云师傅？我的记忆力不差，马上想起中隐那天说让他取太子而代之的人就叫刘霁云。
　　一个人打开书房门，走了出来。我见过这个人。他也曾跟中隐去过品茶轩。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我，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我。如果目光能杀人，估计我已经死过几十次了。可惜他的眼光不能杀人，我好好地站在这里，坦然的看着他。走过我身边，他宽大的袖子一甩，冷哼了一声，快步离去。
　　他对我的杀意…中隐说有的是人想杀我，就包括这个刘霁云吧。

　　中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愣在那里干什么，不是来看我的吗，还不进来。”
　　还是那么没礼貌。我对声音的方向丢了一记卫生球，抬脚走进书房。
　　把带来的酸奶和糕点搁在桌上，道：“喏，我自己做的酸奶和糕点，空腹喝酒对胃不好，酸奶可以养胃，这些糕点也是特制的。这两天食欲怎么样？”
　　他笑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你在关心我？”
　　“废话。不关心你那我为什么大老远的把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酸奶拿来奉献给你！不关心你我天没亮就起床巴巴地给你做吃的！”
　　他的眉毛都在笑：“嗯，算你有点良心。我收了。”
　　我白了他一眼：“哼，别说得跟恩赐似的，巴不得你不要呢，我全部犒劳自己！”
　　他佯装发怒，轻轻敲了我的脑袋一下。看到我懊恼的脸，方笑道：“走，我们去流芳阁把这些东西吃干喝尽。”

　　花园菊花正盛，我还清楚的记得不久前皇帝驾临的情形。唏嘘不已。
　　中隐显然也想起来了，道：“你那天真是光彩夺目。”
　　“啥啊，我都吓得一身冷汗。”我后怕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肚里装了多少奇怪的东西？”
　　“自然是从来处来。还装了多少奇怪的东西你要不要剖开皮肤看一看？”我笑道：“你究竟聪明到什么程度，那么小的年纪就智谋过人？太可怕了。”
　　“呵呵，我们都有秘密。”中隐也笑道。

　　“手艺不错。味道很奇特。”他赞叹我送的食物。
　　“那是。我是谁啊，无敌的天才叶歆！”我嘴里塞满了糕点，口齿不清道。
　　“你少吃点！这是送我的你怎么比我还吃得多！”
　　哪有这么小气的：“谁让这东西这么好吃吗！”
　　“哼，自己夸自己？也不知道羞。你明天再给我做，因为你把我的都吃光了！”
　　深秋的阳光暖暖的，菊花展颜怒放。一个雕梁画栋的阁楼上，一男一女为了争一块糕点哇哇大叫，吵得差点掀了屋顶。气氛却出奇的温暖。

　　赏了一会儿菊。
　　我靠在流芳阁的窗栏边，看着他：“我给你唱支曲儿吧。”
　　“嗯。是你唱的，我就勉强听听。”
　　我白了他一眼，道：“曲名儿叫《梦田》。”
　　没见他反对，我开始轻唱：
　　“每个人心里一亩一亩田
　　每个人心里一个一个梦
　　一颗呀一颗种子是我心里的一亩田

　　用它来种什么用它来种什么
　　种桃种李种春风
　　开尽梨花春又来

　　那是我心里一亩一亩田
　　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
　　他盯着我看，眸子像吸盘一样，跟宇宙一样幽深没有尽头。
　　我躲开他的眼睛。这小子，老喜欢这样看人。知不知道他这样看女人是很容易走火的！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方净土，那可以是一个梦想，也可以是一段回忆，或是一份情感。那是我们生活中的温暖，勇气的源泉。你有这样的一块地方吗？”我轻轻问。
　　他的眼睛始终没移开：“有。”
　　“那是一个梦想，还是一段回忆？”
　　“从前没有梦想，只有目标。但现在，我有了梦想了。这个梦想跟一个人有关。”
　　“那对你来说，是目标重要，还是梦想重要？”
　　“一样重要。我的生命中就只有这两个东西，缺了一样，我就只剩半条命。”
　　“那这两样东西冲突了怎么办？你是坚持目标，或是守护梦想？”
　　中隐的眼睛变得锐利，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为何问这些问题？”
　　“呵呵，由曲而发。”我笑道，定定的看着他：“每得到一份东西的背后都会付出代价。没有什么是上天白送给我们的。你必须搞清楚，得到了一份东西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以及，付出的代价对于你得到的东西来说是不是值得。”
　　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轻飘飘道：“你是来当说客的对吗，你是替太子来说服我的，你不是因为关心而来看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是受伤和厌恶的表情：“你费心思做的点心是为了他！你为什么也要帮他！为什么人们都只看到他！你走，你走！”
　　这孩子，那么敏感，那么脆弱。我想安慰他，但他已经嫌恶的转过身去。我咬咬牙，转身，离去。

　　心情很郁闷。我还不如不费这个劲呢，这事儿弄得…
　　我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也懒得坐马车了。早上寒烟知道我这给中隐大少爷做点心的时候笑得那叫一暧昧。这会儿肯定在品茶轩等着听八卦呢。我决定慢慢晃荡回去，晚点面对柳寒烟那张兴奋的脸也好啊。
　　扬王府门口的街道很安静。我磨磨蹭蹭地走。
　　忽然，一个东西准确地向我飞来。本能的，我一侧肩，想躲过去。我自认为身手非常灵巧了，还是擦破了胳膊。谁啊这是，王府门口都敢如此放肆了。看向那个飞来之物，我的脸色变了：那是一支箭。此时这支箭插在我身后王府的外墙上，没入很深，足见放箭之人使劲之大。这绝对是蓄意的！我用力拔出箭头，看到上面闪着幽绿的光。这箭有毒！
　　几乎是同时，我的胳膊开始麻木，麻木感迅速传到全身。我拼尽全力叫道：“小齐！”然后就没有了知觉。

　　醒来，就看到中隐同学握着我的右手，在榻边支着胳膊睡着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好好睡。
　　我想抽回手，却惊醒了他。他的眼睛里有很多血丝，却很高兴：“醒了。”
　　“这是你家？”
　　“嗯，这是我的房间。”
　　“你的榻好舒服啊，是什么做的，我回头也做一个去。”
　　他无奈地白了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闲话。感觉怎么样？”他关心道。
　　“挺好的。就是没啥力气。你不生我的气啦？”
　　他脸一黑：“谁说不生气！等你好了接着生气！”
　　“呵呵…你真大度。要是我，就让她躺在路边，慢慢被毒死，才不救呢，恨她都来不及。”
　　他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教唆人的，我不救你，你怎么办。”
　　“所以说你大度啊。你去睡一会儿吧，看你眼睛，都成了兔眼了。”
　　他不理我，叫来太医给我把脉。太医走出去说了什么，然后涌进来一群人：同样兔眼的寒烟和拓霓，还有中隐同学的四个侧妃。
　　中隐在外间跟太医说了一会儿话，又吩咐小齐煎药，完了告诉我：“已经无碍了。”
　　我道：“你去睡会儿吧，我这没事了。”
　　他点头：“我去书房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差小齐叫我。”
　　在答应的瞬间，我清楚的看到四位妃子同样嫉妒的眼光。我被这眼光看得如针芒刺背。
　　我和中隐好像是过于亲密了，似乎我们是恩爱夫妻，其它人都是外人似的。暗地里汗一把。
　　花喜鹊“哼”了一声，当场摔袖而去。
　　其他两位妃子说些客套话，也离去了。
　　只剩下我最喜欢的那位妃子。
　　她走到榻前，对我行礼道：“婉宁谢过姑娘的相助之恩。”她说的是我和花喜鹊掐架那次。我也是无意帮她一把的，惭愧惭愧。
　　我欠了欠身子：“王妃不可对我这一介平民行礼。”
　　婉宁的眼神有点复杂：“姑娘，王爷对你的好，让姐妹们都嫉妒了。王爷从未对姐妹们任何一个这么关心。姑娘迟早是要跟婉宁成为一家人的。”
　　我无语。我要怎么回答她，说她误会，还是说我无心嫁给中隐？
　　她环视一周，道：“这卧房，王爷从未允许我们进来过。今天，却是借了姑娘的光了。”
　　啊？不就是睡觉的房间吗，为什么不让人进！

　　婉宁走后，寒烟那小妮子立马凑上来：“怎么样啊？像不像幸福的公主的感觉？”
　　“公主个头啊，有这么惨的躺在榻上的公主吗。”
　　“哎，中隐是扬王这事儿怎么一直瞒着我，害我跟傻瓜似的得罪他！不够姐妹啊！”
　　“好了，别生气了我的好姐姐！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没跟你说吗。”
　　“还没什么大不了！我妹夫的身份我都不知道，还没什么大不了！”
　　“被你气死了。谁说要嫁他啦？”
　　“妹妹你做人不厚道啊。都睡到他的榻上了还不嫁他你能嫁给谁啊？”
　　拓霓看不下去了，道：“寒烟，你就饶了小叶吧。她还躺在榻上病着你别瞎折腾她。等她好利索了你们俩再掐架没人拦你。”
　　“哦，我亲爱的拓霓，你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天使了，我永远爱你！”这是我和拓霓才能交流的语言。
　　寒烟恶寒了一阵，对我道：“你们俩是一家，我就是个外人啊，这么一致对付我的，搞清楚好不好！”
　　我嘿嘿笑：“分什么这家那家的，我们仨是一家！”

　　不一会儿，寒烟把拓霓支开，递给我一支匕首，上面绑着纸条。跟我房门上的一模一样。我打开，连上面的字也一样。
　　寒烟道：“昨天收到的，还是你的门上。”
　　昨天我中箭昏迷。
　　纸条、箭，这两样会有什么联系吗。
　　寒烟道：“直接跟你说了吧。我怀疑拓霓有问题。”
　　我的眼睛唰地盯着她：“你有证据吗？”
　　“第一，他两次回家时间都太巧合。昨天也是纸条刚到，他就到家了。第二，我偶然发现拓霓精于射箭，你不正是受的箭伤吗。”
　　我的心有些凉。这两个证据都不是很有力证明，但同时具备两个疑点的人，就有嫌疑了。可是，拓霓，他不是我们的朋友吗？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我的脑中浮现起他纯净的笑容和憨憨的表情，以及他对我和寒烟的关心，我们在一起时的快乐，这都不是真的吗？
　　我要找拓霓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