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雁门》雾里格格

29、第十四回 似曾相识只孤身（2）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愤怒，十多年来第一次因为一件事愤怒。

　　她一贯聪敏，晓得世事无常人性多变，不曾真正为什么事气氛过，但这一刻，却怎么样都无法忽视心底深处叠叠而生的那滔天怨气。

　　怨气，怨谁？

　　那个师父吗？

　　替妖精来怨他吗？

　　明明只是个故事，却无端地为故事里的人心疼。

　　“他为何能那么狠心，师徒的情分难道是假的么？”

　　陆隐书道，“不是。”

　　“那为了什么，他要杀她？”

　　陆隐书看着她，声音有些萧索，“他是仙人，自然苍生为重。”

　　徐风影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反驳，“便是以苍生为重，也该有个过错，究竟是什么样的错，非要让那个妖精以死来赎？”

　　陆隐书再次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不悲不喜，“因为死了很多人。”

　　徐风影从他的神色中看不到一点点情绪，仿佛那只是一个故事，跟他从不相关，但徐风影知道那不是故事，因为有小花。

　　事实上，当她问陆隐书他在故事中算什么的时候，他也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她。

　　他说，“我只是做个说客，听别人说过这一桩事。”

　　“听谁？”

　　陆隐书沉默。

　　徐风影又问他，“那小花呢？”

　　陆隐书缓缓道，“小花是我的挚爱。”

　　小花是一个姑娘，一个漂亮又有趣的小姑娘。

　　说她漂亮，那是因为她的容貌格外出众，当时有很多人都偷偷喜欢她；说她有趣，是因为小花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惊世骇俗。

　　你见过一个女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青楼吗？

　　没有女扮男装，也不是来找什么人，来青楼只为了寻花问柳。只不过她寻的花问的柳，皆不是女子，而是男子罢了。

　　据陆隐书说，他跟小花的相识，乃是在一座青楼。这座青楼的老板娘是个风雅的人物，别家楼子里总是有歌舞升平，她家的这座楼中，却实实在在请了许多说书先生。

　　陆隐书说，当今世道已经鲜少有人图个雅字而不顾生意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座青楼的行径高雅，客人也多。

　　可见当世的人们也不全是武刀弄棒，还是有些文人骚客喜欢听故事的。闲暇时候，去高雅的青楼寻个知音，觅一觅红颜，也是个兴事罢。

　　说到陆隐书与小花的初见，这源于他刚才说的这个故事。

　　那日，陆隐书也在那座青楼里。说书的先生最近几日讲的故事都是些平淡的传奇小扎，说是平淡，却也并不，只是这些故事平常大家口耳相传，听得十分熟悉，时间长了便没了趣味。

　　来这座青楼里的人，多半是想听新故事的，老先生讲的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大多数人哀叹着就要离场。

　　看着人越来越少，老板娘有些着急，因她跟陆隐书是旧识，知道他走南闯北是个江湖人，听过的故事也多，便央着他去讲个故事来救场。

　　陆隐书道，“你原本不该将个青楼开成这样。”

　　老板娘抹着眼泪道，“我能有什么法子，这里的姐妹都是流落异乡生活困苦之人，办这个楼也是为了救济她们，我难道还真要她们去接客么……”

　　陆隐书叹了口气，慢慢走上台，接过老先生手里的醒木，重重一拍。

　　“列位看官，请了。”

　　陆隐书说的，正是那个神仙与妖精还有凡人的故事，只不过听他故事的人里没有像徐风影一样这么穷追不舍的。

　　但有一位，倒确实问了个和她同样的问题。

　　那个人就是小花。

　　她问陆隐书，“神仙为什么要那么绝情？”

　　彼时陆隐书看着她，回答说，“大概，天下苍生他都辜负不起，所以只能辜负了她。”

　　小花嗤笑，“啧啧，说书的，你说的倒像徒弟跟师父有一腿似的！”

　　陆隐书看着她，“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小花沉默了。

　　良久才道，“正因为我不是她，所以我才不会活得那么悲哀。”

　　陆隐书却看着她，“倘若你是她，你会爱上自己的师父吗？”

　　“不会。”

　　陆隐书没再继续问。小花也没再继续回答。

　　听书的客人们满意地付了茶钱，然后去寻自己相熟的姑娘。小花跟陆隐书站在大堂对视，青楼的老板娘急忙过来打圆场。

　　“都消消气，好好儿的怎么吵起来了？”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一边安抚一边问道。

　　“曲娘，我竟不知道青楼什么时候能随意地容许女子进出了？”

　　曲娘笑呵呵道，“小花姑娘也不是外人。”

　　“阿母，他是谁？”

　　曲娘慢慢地解释给她听，“这位公子可是个好人哪，这些年也帮衬了我不少。当初做这楼子的时候，凭我一个人的声望是怎么也做不起来的，不过幸好有他。”

　　小花切了一声，撇撇嘴没说话。

　　陆隐书跟小花的相识，以一段争执开头，以一段良缘结束。

　　徐风影问他，“小花现在在哪里？”

　　陆隐书沉默了许久，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壶酒，灌了一口，“她死了。”

　　她微惊，打了个哆嗦，陆隐书看向她。

　　想及这样对亡者不尊重，徐风影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安慰他道，“逝者已矣，你节哀罢。”

　　陆隐书不为所动，在她同他相识四年的记忆里，他甚少如此伤悲。

　　想了想，她还是轻轻拥住他，给他一点点温暖。

　　陆隐书的身体刚开始有一瞬的怔住，接着便把她抱得紧紧。徐风影听见他喉咙哽咽，仿佛喃喃，“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

　　缓了半晌，陆隐书终于调整过来情绪，他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吗？”

　　“你说，来散心。”

　　陆隐书摇头，“若只是散心，我随便选个地方即可，为何偏要带你来云泽原？”

　　“我以为这里就是你随便找的地方……”说了半句，想起他刚说的最后一句，徐风影愣住，“这里就是云泽原？”

　　陆隐书点头。

　　云泽原在一百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

　　一场战争，一场前无古人，尸骨漂浮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