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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四周是黏腻深沉的海水,正裹挟着她不停下落,下落,下落。四肢似力气耗尽一般酸软沉重,提不起半点劲儿,半点挣扎都不得,只能任由身体沉坠下去。

      但女孩的心里却并不十分担忧,她睁大眼睛,望着愈来愈远的海面上的光,放松呼了口气,沉沦了不知多久,才又有新的光,自深海的下方而来,闯进她的双眸。

      暗尽光生。

      春光正和煦,日头晒得人身上和心里都同样暖洋洋懒洋洋,正午的阳光也明媚,照得遍漫山漫丛中蓬勃可人的小草小花更加活泼。

      女孩刚睡醒般眨了眨,不适应地拿手揉啊揉眼睛,一边连忙抬起头朝前方,那个不缓不疾前行的绿衣人影叫道:“哎哎哎!那个谁…剑邪你等等!我我我又回来了!”

      前行的被称作“剑邪”的人止步,回身看向她,略一颔首,声音清亮。

      “久见了。”

      “久见久见!”李半缘开心跑了过去,“这回是多久没见?”

      剑邪望天,略一思索给出答案:“大约四个月。”

      女孩子笑了,点头,“现下是仲春?春末?”她看了看四周,感慨道,“又是一年春来时啊。”

      “你依然是‘天涯海角任吾行’?”李半缘挠头问,斜眼看向剑邪,剑邪微微闭目,仍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女孩吐槽,“这次还是老规矩,带我一个,走啦走啦。”

      “可。”剑邪负手,慢悠悠吐字。

      “哈哈,走~着!”

      晴朗天空下,女孩和绿衣人结伴向前行去,一路上花正开,春意正烂漫。

      剑邪与李半缘走走停停,很是悠闲。看见山便寻路上去,遇见老树就坐下休憩,沿途看风看景,行走也是慢慢悠悠,因此旅途倒也并不如何累人。

      “你要去寻梅花?”李半缘好笑地比划了一下近处蜿蜒至隐没的清幽山路,那路并不如何险僻,只是路边杂草繁盛,显得深远,“现在既不是冬天,又不是初春,这山就是高了些,大概也是没有梅花开的。”

      “花季已过。”

      “正是花季已过。”

      “不妨去寻。”

      “哈…也可。”女孩摸摸鼻子,学绿衣人说话用词,“只是眼看快黄昏,再不用些垫胃的,你也许得拖着我上山去了。”说完做出气息奄奄的好笑模样。
      剑邪闻言,解下身上包袱,取出素点果品给她,语气似是安慰又似在教训:“既已肚饿,何不早说?”

      李半缘则席地而坐,没有半分姑娘样子,随手取了果子啃,嘴上尚不饶人,一本正经调侃道:“也没有多饿,也没有多饿——我就是想看看剑邪还有多久才会让我拖着到山上去。”

      剑邪听了此言,微微一哂:“哈……可以期待。”

      既然是停下休息,李半缘嘴上跑火车漫天胡扯,难得剑邪也有了说话的兴致,两人就此聊起来,虽然仍是女孩子三五句,绿衣男子一字半句的,但也实属不常见。

      “方才我说,花季已过,便是‘山寺桃花始盛开’,现下怕也是找不到一星半点落红的了。”

      “山高天远,只管去寻。”

      “哦呀?寻寻觅觅,一年到冬天,花自会盛开。”

      “寻它在吾,心自悠然。”

      李半缘调动身上所有文艺细胞解读——找不找在我,找的见心里就倍儿爽,哪怕是不开花的枯树茬子也欢喜。

      嗯,这解读没毛病,女孩满意点点头。她望着倚在老树树干的人影,眼珠子在剑邪活像一团海藻的脑袋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下来就看到柔顺的深绿发丝,心思又一时被他背靠的树干那深褐色细看起来沟沟壑壑柔韧的树皮吸引。

      ……所以这头发到底是怎么长的?见过天然卷,没听说过天然爆炸头啊,还是我太孤陋寡闻了么?

      这个梗我可以笑五十年,哈哈哈哈哈。

      李半缘小心思咕咚咕咚冒着泡,面上仍是淡定,道:“这大概就是缘分了——已是春深日长,如何能见梅花?缘分到时你自会找见它,便是缘分不到——”

      “缘分不到,又如何了?”

      “缘分不到,也有不到的说法和天理,”女孩子又拣了块素点咬,漫不经心,“你从梅花坞的冬天而来,向开着梅花的地方而去……从冬而来向冬而去,走过春夏秋,可不又是一年傲骨红痕绽时?”一边把吃食朝剑邪方向拨了拨。

      剑邪若有所思,半晌答:“是悟也可。”

      李半缘继续胡扯:“此间缘分,如同你我。”

      剑邪看向她,并不说话。

      “随缘而至,缘尽而去——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不是你我?我从来处来,正往来处去,曾有人言‘世间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就算是庄周生梦,那做梦的蝴蝶想必与做梦的庄周也是有极大的缘分的。”

      绿衣人严肃道:“你跑题了,不知所云。”

      “咳咳……”李半缘脸一红,呛了一下,“领会意思就好,领会就好。”

      “哎哎继续听我说嘛。”她掩饰似的摆摆手,“刚才我说的这个缘分不正是你我吗?我从我的来处来,正在行处遇见了你,恰巧刚好遇见了你,而且每次都遇见你……”女孩做了一个夸张的肢体动作,双臂环抱空气,确认似的点点头,“这就需要,很多很多的,很多很多的,缘分!”

      “这不就是我和你么?总会相遇的。”

      剑邪沉吟,抬头看见古树的发芽的新绿,心中若有所感,道:“你之道路,途经苦境的春天。”

      “也许再加上其他季节?”李半缘笑了,拍了拍手里的渣滓,意有所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醒来时总是想不起那么多,只在梦里清醒。”

      “为什么不记得?”

      “也许……正是因为此身是梦的缘故,睡着了的事情,谁都记不清楚,说不准的吧?”

      “吾还记得你。”

      “许是你不在梦里,我在梦里。梦醒后,我就不再记得你,惟有再次入梦之时才能回想起你的样子。”

      记得你婴儿肥的脸和够我吐槽五十年的发型,李半缘内心的小公举哼哼。

      “神异之事,向来难追究。”剑邪感慨。

      女孩点头,整理包袱皮:“正是。所以毋需探究原因起由——须知,能在此刻相逢,说不定已是千载难逢的奇迹了。”

      剑邪想了想,起身说:“吾有话说。”

      “啊,请说,请说。”李半缘礼貌颔首。

      “…………”

      天上有鸟儿嘎嘎地飞过,想是倦鸟归巢了。

      女孩瞥了眼,没认出来是乌鸦还是喜鹊。

      剑邪看着她,脑中千头万绪涌动,一些感慨、劝悟到了嘴边,却止步了。

      “吾不说了。”他终于开口。

      “你刚不是说有话说?怎么又不说了?”

      “不好说。”

      “不好说呀……那等好说了再跟我说吧。”李半缘摊手,表示理解,半开玩笑说。

      剑邪想了想,郑重点了点头。

      李半缘和剑邪一前一后走在荒野山径上,李半缘略落后剑邪几步,步子松松垮垮,手里还胡编着几条柳枝——是上山时从路旁的歪脖子柳树上拉扯下来的,女孩还漫不经心说树长得这么寒掺指不定是因为上边挂点了多少人呢。这话没什么恶意,但也算不得好听吉利,只是因为四周只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无聊而已。

      而被李半缘打上“老实说话对象”的剑邪在她看来简直整个人是正正经经老老实实之类形容词打成泥浆子水之后塑出来的——他说,也许。

      他说,也许。

      之后半路,李半缘就瞟一眼剑邪,编一编柳条。她想,刚才他真没听出来我在开玩笑?还是他在开玩笑?

      唉,难解啊。

      这么一想不可收拾,李半缘简直想捂脸,她纠结地又看了绿衣男子一眼,还是那么笔直笔直,啊不,还是一身高冷正直……

      事实证明,李半缘脑洞开太多了。

      无论剑邪多爱问十万个为什么很有好奇宝宝兼哲学家风范儿,而且细相处下来很软好勾搭……但是,有“剑邪”名号的人真没那么憨。

      事情是这样子的。

      他们跑到山顶上领略山风的清凉的时候已经月亮高高挂了,这样的山上竟然有零星两三户灯火,可见是有人家住的。
      李半缘一看见灯火就不想挪窝了,暗搓搓扯剑邪袖子。

      剑邪淡定看了她一眼,向灯火处走去。李半缘在今天晚上终于不用露宿荒野的激动心情中脑补并配图说话绿衣男子的那个“交给哥吧你个汝个废物宝宝”眼神。

      ……哈哈。

      走近了才发现屋子附近是栓着狗的,狗汪汪叫唤了起来,挣得脖子上的绳子发响,看起来很是唬人。

      主人家听见狗吵闹厉害,知道是有人来,披了件衣服,提了盏灯照着亮光就出来了。

      剑邪和李半缘站在篱笆外,向提灯而来的主人家打招呼,言说兄妹两个上山游玩,没注意时辰,现在夜了不方便下山,露重更深的,能否借宿一晚?

      出来看客的是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打量了“兄妹”两眼,觉得没什么毛病,就打开柴门放他们进去了。

      李半缘乖乖笑着边走边说说:“哎,谢谢大叔了,今天实在不凑巧了……我叫陆仁贾,我哥叫路人乙,咳咳……”

      主人家热情,腾了一间屋子给他们,还问他们要不要吃的和热水,剑邪觉得太操烦人家,就婉言谢绝了。

      李半缘关上木门,看了看屋子,搬了两张木桌过来拼一起,抽了一层褥子铺上,向剑邪打招呼:“男士优先女士优先?我们那边不讲究男女有别,你也别不自在啊。”

      剑邪看起来没有半分不自在,答非所问:“陆仁贾?路人乙?”

      李半缘啊了一声:“别提,我其实不叫陆仁贾,我叫李半缘……我说这个是怕你以为我叫路人甲…”

      “吾并没啊。”剑邪老神在在杵在那儿不动。

      “噫……老实说吧,剑邪也不是你本名吧?”李半缘怀疑看向男子。

      “剑邪之名,是他人所唤,非吾之名。”他一副坦荡样子。

      “合着认识这么久我居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苍天呐大地呐人间惨剧啊——”女孩嚎了一嗓子。

      “想问吾名,你可直说。”

      “敢问这位兄台,朋友,客官,高姓大名啊?”李半缘一点都不心虚,嗯。

      “剑雪无名。”

      “这边的免贵姓李,李半缘。其实你要叫我路人甲李半缘也可以,毕竟你都有个剑邪的名号,嗯……剑邪,剑雪无名,剑雪?”这句倒是有了点调侃的意味,不过剑邪一向不理解女孩的笑点,依旧从容。

      “好啦赶紧休息嗯,剑、雪?走了一天了我都累了。”

      剑雪思忖李半缘说话方式真是越来越像…寻常人家里孩子跟爹撒娇的黏糊语气了。

      他找到条凳子坐下,垂眸闭目:“你去休息。”

      李半缘看了看凳子和拼桌之间的距离,放弃了客套,老老实实滚到炕上去了。

      “哦,那我睡了啊,你也早点休息,晚安。”说完她就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平稳起来,睡熟了。

      剑雪睁眼看了看窗边的烛台,复又闭上眼睛,脸向窗外的月光移了移,轻声道:“……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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