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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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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以相识不多的墨字从书里看来的从来都是男婚女嫁。总思着及笄时阿娘会用温软的手将我的发束起,簪上珠串的步摇与鎏金的凤簪,连小丫鬟也没大没小地掩嘴笑我心急。
说来几家姑娘登搂怅闲云时,晏家的小姐却是与众不同地带过好几个丫头离家出走,硬说要私奔,无一例外没跑到小长亭便被晏伯逮住,回来就是好一顿饿。
这晏小姐,是真性情。
二.
晏家有女唤有枝,晏有枝。
头一天还说着晏有枝,后一天晏伯就带着她来家里邀父亲去喝酒。
我十分兴致地陪在堂前,一抬眼就看见晏伯拉着个懵懂姑娘来坐。小姑娘峨眉黛,弯月眼,嘟着小嘴似哀愁。
原来晏小姐是这么副好模样,无怪还有小丫头自愿被拐走。
三.
我盯着晏有枝的脸蛋瞧,就想着她眼尾的眼睫那么长,扎了眼会不会很疼。
这一想就想了好久。
晏有枝也看我,没半会儿她将脸一皱,眼下的泪坑一出来就盛上了她的眼泪。
“诶,你莫哭,我请你吃糕点。”也不知道晏小姐是被我瞧哭了呢,还是被晏伯饿哭的,我赶忙跑去给她端来桃花酥和红豆糕聊表歉意与安慰。
四.
小丫头一口一个吃得咽不下吐不出,猛灌一杯茶囫囵吞下东西,舒了口气。
她用门牙啃一口红豆糕,露出里头的馅来,给我念:“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装模作样拿出的腔调被她念完后的一个嗝打得烟消云散。
我自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手一斜将糕点软糯的碎屑洒了两人一身。
五.
今小雨未歇,恰巧读到“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时晏有枝撑把老油纸伞走进来。雨泠泠地打在虫食的伞骨上,将它根根涂得焕新。
晏有枝瞧见我便将嘴咧开,踏起水花溅湿了长靴,悄悄从怀里摸出块手帕将里头的碎银子塞进我手里说:“你看狐狸嫁女儿把雨下得那么酥骨,你愿跟我私奔吗?”
我好一阵无话,捏捏她头上的角包,“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将老大不情愿的晏小姐劝回家中。
六.
晏有枝爱嬉笑,却总是皱着脸做出苦大仇深的样子。她念“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惹得小丫头偷偷瞟她。
晏小丫头用指腹摩挲粗糙的柳条,是美人哀春伤柳。见了我,她便把手腕一翻,折下柳屁颠屁颠地跑来。
足撑不下她那么大的冲劲,于是她脚下一个不稳向我扑来,摔得好一个天旋地转。还未等我反应,那小丫头便将嘴上撞来,匀去了我半分唇红还磕出一嘴的腥甜。
晏有枝嘴巴流着血还嘿嘿地笑,果然是好不正经的晏小姐。
七.
等我及笄那天,换上金线绣的出云绛紫水杉坐在铜镜前,晏有枝也赶来观礼。
阿娘将我的发解下绾成结,钗饰碰在一起会“铛儿”地响。我讲唇抿上晏有枝递来的胭脂,晕开了一片红芍药。
阿娘在身侧拥着我漾开嘴角年老的两道深弧,说:“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及笄过后你就要嫁了,没人陪娘说话喽。”
我宽慰着阿娘也瞧见了晏有枝瞥我的余光,无可奈何。
八.
好巧不巧,晏伯偏偏要将晏有枝与我一后一前地嫁。
头天晏有枝本该好好在闺中坐着却跑来了我这,用她不再稚气的音道:“今晚上我要走,过来知会你一声。”随即她看着我念我霎时猜不透的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君不愿——此水便休,此恨也已。”
我张张口想要告诉她此时不似儿时,想来也是徒劳。
九.
做木偶戏的戏人将幕布遮上了天,连星辰都懒得加缀。
凤冠霞帔,袖中也有沉香,我却再没心思看明黄与朱红。
直到夜半的钟声推起客船,我捻灭灯芯摘下繁重的头饰,一路袍袖扫露沾草地奔去晏有枝从未跑出过的小长亭。
腹中向来没有如君勇,有情无情到如今只有一送。
十.
坐落在行雁与蓬草中的小长亭里有人身骑白马。
我喊她:“晏有枝!”
那丫头抬起明亮的眼,朝我伸出手:“还愿跟我私奔吗?”我堪堪憋着满眶的酸泪哽下气没去握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为你小时候就是调皮发疯。”我说。
晏有枝不恼,朝我一笑,最是醉人忘归路。她勒起马绳,白马踏高了泥水终于要逃出这小长亭。
十一.
三千情线一股脑撞上她坚决的脊背,身后的衣袂飘了无限长。
我发了疯般朝她喊:“晏有枝,晏有枝,快跑...”即使我知道她跑到悬崖也决计不会勒马回头。
直到鬓染霜雪,还如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