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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铭 周师傅拿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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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傅拿捏着砂纸的右手一抖,停下了。
解石三十多年,擦过石头成千上万,他早就学会如何透过砂纸感受石料与玉料间分界面上那一瞬的手感变化。现在,他手指尖的感触正雀跃地告诉他,擦到玉了!
周师傅移开砂纸,把界面上细碎的小屑吹掉,露出一抹灰红,看起来暗沉沉的并不讨喜。但周师傅知道那是由于砂纸打磨得太粗糙,这块玉用水洗得滑润光亮后,定是红得透亮,摄人心魂!
“出玉了。”周师傅双手捧着那一小块玉料递给那个突然拦住他要擦石的女子,隐晦地上下打量着她。平民装扮,样貌不甚出奇,倒是周身气质是女人家难有的干脆利落,稍让人瞩目,似是个武修。但再怎么看,也逃不过普通二字。
即便是普通人,也架不住这运势到了……
周师傅眼神一暗,带着隐隐晦涩。这时略带粗糙的指肚搭到他粗大的指节上,往下压了压,女声干净清亮,“麻烦低些,看不见。”
周师傅一下子回过神来,把手往低放了放。那女子也不把玉料拿起来,只是就着周师傅的手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继续擦吧。”
原本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唯有本就在此摆摊的小商小贩们闲得无聊还看一眼这边的动静。这一看可是不得了,原本讥笑着女子白日做梦的商贩们发现周师傅面容严肃,又开始继续擦石,不禁一拍大腿,莫非这大馅饼真从天上掉下来了不成?
“我我我我我我……”一个凑上来瞅了眼的小商贩把眼瞪得溜圆,原本推销拉价都极为出彩的嘴皮子现下跟打了结一样,“我滴个亲娘哎!出玉了!红玉!”
这一声传出去,人群又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男人们啥都没瞧见就开始和身边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声扯皮,结伴的妇人们则状似矜持地捂着嘴交头接耳,无不感叹今天来得可真是巧了,接连有两场热闹可看。
“白捡的料子开出一块玉哎!”
“不是亲眼见着我都以为是说书人编出来哄酒鬼的嘞,谁能想到真能有这种事儿?”
“啧啧,真是,谁能想到别人切剩下的,还就那么点儿大小,竟能出玉……”
不只是周围看热闹的,就连周师傅也是越磨越唏嘘。他打磨的动作一般不到五下就能擦出一片玉,下去的石料不过半寸厚而已。这女子挑的这块料子里只有最外边薄薄的一层皮是石头,剩下八成以上的部分,全是玉!
刚才那位富家小姐气急败坏地乱切一通,最后弄到谁都不指望里边还能有玉的大小才死心。但谁能想到就那么寸,把这一块给这么巧地躲了过去。
更巧的是,还让人后手就给白捡到了。
哎,赌石啊赌石,赌石啊赌石……
周师傅在心里苦笑,把最后一小块石料磨下去,用手帕把玉上的屑沫扫干净,递给一边的女子,悄声提醒道,“外边芙蓉种,水头挺足的,中间那正红的部分能够上玻璃种,没人出价七百银币,不要卖。”
听闻此话,女子把视线从红玉移至周师傅的面庞。周师傅这才发现这女子那双眼极为漂亮,比浓墨还重的黑,却比他见过的水头最好的玉还通透。
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给你了,”女子突然把红玉放到周师傅手心,冲他微微一笑,“解石的报酬。”
周师傅愣了,围观的一圈儿人也呆了。而趁着这段时间,那女子身形一闪,如同一阵风般,轻飘飘地离开了。
“啊啊啊!!!小偷!拦住他!我的钱!拦住他啊——”
驴蛋忽然的惨叫惊醒众人。他在距离这里不足二十步的地方狼狈地摔倒在地,翻倒的篓子里两具瘦弱的婴儿尸体滚出去老远。驴蛋手腕上鲜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似是被人割断了筋,手无力地摊开,握不紧那根拴着他那些小奴的草绳。那五个奴似乎也没有要跑的意思,低着头蹲在那里,比木头还木头。
一个赤裸的男孩儿猴子一般灵活地穿梭在街道上人群中,后边跟着一大串衣衫褴褛的贫民,夹杂这几位他的平民同行,一大群人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啊——”
驴蛋躺在地上还在喊,一声比一声凄厉。但谁会帮他?直到现在还没人去把围墙里的大老油拉出来呢。或许等他断了气儿,才会有人想到把他抬到料理两脚羊的店面去,换回半串铜板,慈悲地免去他腐臭在砖头堆里的命运。
周师傅看着手中的玉,把它放进内兜,大踏步地离开,他想他看懂了那女子离开时没有说出声的那句话。
“你能守住它吧。”
几条尾巴跟上了周师傅,围观的人交流着毫无意义的感慨也三三两两地走开了,其中一道沉默的身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哪儿呢哪儿呢哪儿呢?”人群散尽,白铭却气喘吁吁地出现,脸颊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是这儿吗,是这儿吧,但是怎么没有人呢?”
“小玲你就这么跑开,也不告诉嘉明一声,待会儿他找不到你该多着急,”白雅涵快步跟上来,皱着眉拉住白玲的手腕,“快跟我回去。”
“但是他们说有人在我扔掉的料子里开出了玉……”白玲喃喃道。
“乱传的吧,弄个噱头出来,让所有人都过来看一眼是否真有其事,商贩便能借此多促成好几笔生意。”白雅涵摸摸白玲的头,放轻语气,“回去吧,尝尝千打糕是不是真像尚梧说的那样清香软糯,你不是期待好久了吗?”
“……嗯。”白玲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的小石料,跟着白雅涵离开了。
这里,又恢复成和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一般的模样。
死气沉沉。
兰绛客栈的一间上房里,小草儿正在伺候她的主子沐浴。
棉麻的帕子从眉眼擦至脖颈,从肩膀擦至指尖,从锁骨擦至小腹,从脊背擦至尾骨,从腿根擦至脚尖,全身上下,没一处落下。
小草儿用几近顶礼膜拜的态度,伺候着她的主子,她的神明,万分期待着擦拭结束后那一声褒奖。
但她的主子今天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草儿看着她的主子神情淡淡地坐进浴桶,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不再动弹。
红铭沉默着,空气沉默着,小草儿也沉默着。
主子有时是喜静的。
小草儿好好记着呢。
但小草儿有点犹豫,她觉得浴桶里的水可能有点儿凉了,想给主子加些热水,但那就免不了要哗啦啦地弄出好大声响……
但万幸,在小草儿对主子身体的担忧战胜对违背主子命令的厌恶之前,红铭先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草儿,”修长的身形脱水而出,红铭赤脚站在木质地板上,右手五根手指插入头顶的发丝间随意向后拢了一把,面向小草展开身体,“擦干。”
“是,主子!”滴落的液滴、滑动的水流,还有蜜色的皮肤,小草儿感到失神窒息,身体却惯性地自己动了起来,无可挑剔地完成着红铭的命令。
“……今天出去的时候,稍微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身上的水已全□□帕子吸紧,红铭坐在一旁的圆椅上,让还不及她胸口的小草儿也能轻松地擦拭她半湿的头发。
“那真是太好了呢,主子!”十二岁的少女还未变声,声线如鸟雀般细嫩,小草儿笑得眉眼弯弯。
“我也这么觉得啊……”红铭轻叹一声,身体向后靠住小草儿,抬手捂住右眼,只留一只左眼,飞快地扫来扫去,灵活到让人觉得怪异的地步。
虽然对于这只眼睛来说,包括之前她一直很喜欢的赌石在内的绝大多数事情已经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了,但果然……
人类,总是那么有意思。
红铭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兴致盎然的微笑。
造假,石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