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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君 父君 ...

  •   临近清晨,朱门金瓦的金銮殿依旧一如往常的无视着岁月的洗礼,庄严而冷漠的注视着天下苍生。
      天气越来越寒冷,明明已经是接近于早朝的时间,天色却依旧如同浸了墨汁一样黑得瘆人。昨夜下了浓重的霜,冰冷的空气也跟着像是结了冰一样的,呼吸入肺中,冷的人忍不住打个寒战,搓搓手直骂:这该死的天气。
      安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时节原来早已经是立冬,距离自己倚靠齐皇后的帮助坐稳这龙椅也是过了不长不短的日子了。想想刚与齐羽然初见时,内心的不屑一顾;再看看现在的痴情入骨,不得不让人感慨造化的弄人。
      想到那个瘦削却倔强的身影,安隐的一双鹰眸中也不觉带起了丝温柔。
      说实话,最初自己的父君说是要给自己娶个男皇后时,他是绝对无法想象跟一个下半|身跟自己一样的人厮守终生的情境的,也因此不惜与自己向来尊敬的父君冷战,独自一个人负气跑到京城的花满楼里去喝花酒。
      美人在怀,浓重的胭脂气息让自己越发的胸闷。一旁龟奴偷偷点燃的催|情|香冒着袅袅的烟雾,熏得人头疼。
      京城的位置位于东北部的地带,距离安式家族的故乡草原距离了十万八千里。从小在草原上疯惯了的安隐端起酒杯,却只觉着酒水淡的像是糖水,比不上边城的烧刀子的火辣入喉,荡气回肠,小家子气的令人发指。不禁觉着胸口的郁气爆发式的一下子胸上心头。
      现在想想,京城酒的后劲是足够的,或许当时也是已经醉了,只是自己还没有发觉而已。于是便幼稚的将火气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掀翻了面前摆满美酒佳肴的桌子,赶走了怀里浅笑的美人,摔碎了无数的碗碟。直到周围一片狼藉。
      花满楼的玉嬷嬷与朝廷官员打交道了不知多少年,自然聪明得很。早在安隐走进来时,一双磨练的刀子般锋利得狐狸眼一下子就注意到他的身份绝不简单——这京城里又有多少个公子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身着朴素,却浑身遮不住的贵气呢?也就对安隐的发酒疯睁只眼闭只眼了,只是私底下交代了龟奴等安隐平静下来之后给他送去一些解酒的浓茶,加点安眠药,让他赶紧睡了。
      只可惜玉嬷嬷显然低估了安隐的精力。
      这个人显然反其道的越挠越精神了。贪财的嬷嬷看着地上无数的玉盏残杯,量是脾气再好,也终于忍不住抓狂了。
      就在玉嬷嬷撸起袖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骂街赶人时,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了一只手,很是干脆的把一些碎银拍到了嬷嬷手里。待嬷嬷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硬被塞上的银两数目,一双咪咪狐狸眼瞬间变成大铜铃,比画了五层妆都管用。
      乐滋滋的捧了银子下去的嬷嬷在谢恩临走时,偷偷看了一眼手的主人,有些惊讶的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不过看似刚成年的小小少年罢了,容貌很清秀惹人喜欢。要是硬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的眼睛罢。玉嬷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却是掺杂了世间的一切,所有感情的集合,正因为太过于拥有感情,所以才会变得像是死水一般?
      “哎呦喂……”嬷嬷懊恼的拍了自己脑袋一下,什么时候自己也跟个毛头小子一样酸不溜秋了?尽管拿了钱干活便是。
      花满楼还算良心的一个表现便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于是很快便有几个小厮上来收拾干净了房间,顺便应少年需要打了盆热水。
      那时,安隐也是终于闹累了安静下来,只是趴在桌子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说起来,父君是先皇的第二个皇后,在先皇还活着时就作为心腹陪在他的身边。第一个皇后因为生病死去了,这才被扶上正位。
      根据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说是父君其实是被先皇所威胁,被囚禁在身边的。更具体的,其实连身为太子的安隐也不知道。安隐在被母妃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到安家族的故地,跟在早就已经归隐的两个皇爷爷身边,接受他们的教导,顺便每时每刻被两位爷爷的秀恩爱亮瞎双眼。其实,说起来也或许是两个不靠谱的爷爷的锅——因为他们一恩爱起来,便不知时间的流逝,把小小的安隐扔在一旁自生自灭。却可怜了小小的安隐在别人家孩子五岁还在自家娘怀中腻歪时,便已经被丢在荒凉的草原上无数次独自面对残暴的草原狼。因此安隐对娶男人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而与之相反的,豪爽的草原姑娘的善良热情却成了当时还是小小安隐的母爱来源。
      就这么磕磕碰碰过了几年,安隐再次回到京城,却已经是先皇临死之前了。
      安隐对那个从小就没见过几面的便宜爹并没多太大的感情,甚至有些怨恨他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推到狼窝里去了。所以,被叫到龙床之前,看到那个被自己称为“父皇”的男人时,他临死前的模样并没有让安隐流下眼泪。
      先皇似乎对安隐的感情也并不是多么深厚,更或许是那个男人已经做了太久的君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早已经习惯性的戴上了面具?
      安隐不懂。只不过那个“先皇”实在是太过于冷静,思路太过于清晰,甚至在叫自己到面前询问时,还指点了自己几句治国的良言。
      先皇表情并没有在得知了自己即将不久与世的惊慌,更没有懊悔不甘。只是他一直紧紧握着旁边人的右手,有些不正常的苍白。
      安隐顺着手腕向上看去,正对上一双异族的冰蓝色瞳仁儿。这才第一次见到了人们口中的“皇后”。眼神顺路向下走去,安隐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属于男人的喉结,和平坦的胸口。
      “呵!当今皇帝的妻子果然是个男人。”内心中不屑的轻哼一声。安隐突然听到先皇忍不住剧烈的干咳。
      男人咳得很是剧烈,甚至带动了坚固的龙床一起不断的摇晃,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先皇捂住了口鼻,待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回床上时,安隐眼尖地看到了他手上那一片刺眼的嫣红。
      “太医,快传太医!都死了吗?”贴身的桂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忙上前轻轻地扶先皇躺下,眼泪汪汪的恳求道:“陛下,奴才求求您了,请您先别说话了。”先皇摆摆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都快要用尽。
      这时候年老的张太医赶忙替先皇把了把脉,眉头紧皱,惶恐的看着先皇,连花白的胡须都忍不住颤抖。
      过多的语言已经没了作用。安隐很明白,先皇这时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别人都说,临死前的人,感情都不会做假。安隐好奇的眯了眯眼睛——他有点期待的看着先皇颤抖着伸出那只沾染了鲜血的手。胆怯,似乎又渴望的想要与皇后的手重叠起来,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哎……”先皇悠悠的叹了口气,安隐不可置信的望向了先皇的眸子深处——那里却始终只容得下身边一个人的影子。千言万语亦说不尽道不明两人的过往,却只留下了满目的沧桑。先皇后背对着所有人,长长的发丝垂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他没有握住先皇的手,亦没有排斥。仅仅只是呆坐着,仿佛置身于事外。
      “对不起……这下……”印象里那个连自己独子都可以放弃的强硬男人此刻却红了眼眶,贪恋的看着眼前人的双眸,美丽的眉眼,似乎要深深刻尽自己的骨子里,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成灰跟自己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只可惜那只是妄想。
      先皇微微的勾起嘴角,困难的露出一个微笑:“……你终于,自由了…………”
      然后,伸出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一代帝王的眼睛永远的合上了,一滴眼泪悄悄地从眼角流向发丝,像是流星一般转眼即逝。
      “皇上驾崩………………”
      一时间周围哭声一片,先皇后最后将先皇的手放回了被窝,悄悄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死去,只是永远的睡着而已。
      只不过,当安隐跪下身子时,却敏锐的发觉到:一向以冷静睿智为著称的先皇后,此刻在走下台阶时,背影竟有些轻微的颤抖踉跄,强硬的外壳似乎马上就在下一秒崩溃瓦解……却在所有人尚未察觉时立即恢复了果决。
      先皇死后太子安隐即位,成为下一代君主。太子因为常年在宫外导致在朝廷中根基不稳,一时间难以服人心。索性先皇后辅佐,垂帘听政,凭着高超的手段和过人的胆识,血洗朝廷,硬是将宫中抱有异心的奸臣清扫了个彻底。
      可以说安隐能活到今天,多亏了先皇后的高明。
      而在领教了先皇后的手段,得知其绝对忠于安式家族的决心后,叛逆如安隐,也禁不住心服口服的称呼先皇后“父君”。
      对先皇后说一不二的信服。
      可就是这个“信服”的“父君”,此时竟然逼迫自己去娶个男人回来。对此有严重排斥的安隐心中矛盾可想而知。
      就在安隐陷入无休止的烦闷之中时,就在耳边,突然传来一曲十分悦耳的琴弦。
      冬月八,凤求凰。琴声婉转轻吟心头上。
      不知怎的,就像是中了邪一样,胸中的郁结此刻竟然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灌了下来罢,竟然一时间舒畅了不少。
      安隐不懂音律,他所崇尚的草原英雄主义也不屑于“弹琴吟诗”的风雅,但是此时他却想抬起头亲眼看一下是谁能弹奏出如此好听的音律。
      一定是个仙女一样的人。
      安隐如是认为。
      他努力的想要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只可惜眼前模糊一片。安隐隐隐约约记着自己刚才似乎接着酒劲儿大闹了一场,美人儿应该都被吓跑了才对,可是眼前的这个边弹琴边唱歌的白衣“仙女”又是怎么回事呢?
      “呵!”
      一定是梦境吧,人间哪里会有如此美的佳人?
      安隐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却隐隐记住了“仙女”身上诱人的梅花香。醉后睡意朦胧,他却像个傻子一样拖着“仙女”胡吹海塞,从边塞的“烧刀子”到狡猾的草原狼,从父皇对自己的忽视到父君的“背叛”。胡天胡地,大倒苦水。
      只是“仙女”却安静的很,只是眨着眼睛安静的听他说着,偶尔同意似的点点头。
      “嘿!朕……我一定会像草原上的大英雄那样,看!”安隐滑稽的从桌上抽了一根筷子,胡乱的挥舞着,像是挥舞着击败敌人的长枪:“‘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打退那些妄想侵犯山河的野狼们!!”
      说实话,那时候的雄心勃勃的感觉安隐现在人记忆犹新,伴随着一种幼稚而特殊的感觉。只是在当时,年轻的帝王却只是单纯的因为有了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胡话的人而高兴。
      “嘿嘿…………”安隐忍不住傻笑起来。
      “笑什么?”
      他听见“仙女”这样问道。
      “真是怪了,朕似乎从来没这样舒坦过!”
      “……………………”短暂的沉默,“仙女”缓缓开口:“不奇怪,你只是太孤独了而已。”
      仔细想想安隐是什么时候开始陷入对“仙女”的“心动”的,或许就是这时候吧。
      是了,孤独……
      他怎么没想到呢?无论是父亲的抛弃还是皇爷爷的忽视。
      他安隐想要的,也不过是一双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睛罢了。仅此而已……
      安心之后便是无尽的睡意。
      安隐紧紧地握住“仙女”的手,一如当初父皇紧紧握住父君的手。
      就像是迫不及待的把幸福抓在掌心里,偷偷地揣在怀里。
      舍不得拿出来被人看见。
      醒来时身边却空无一人,终是梦境一场。
      而等安隐发觉到“仙女”就是自己被迫立的男皇后时,却已经是后话。
      如今,昔日的少年帝王经历了许多,岁月的痕迹早就刻在了他的体内,透过骨骼,深入灵魂。对“仙女”的爱意却依旧像是当初的毛头小子,想起来就脸红心跳,不知所云。
      安隐看着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下来,不发出一点声音,嘴角忍不住上翘起来。
      “来人!传我口信!请皇后准备好,三天之后与朕一起到寺庙烧香斋戒七天为天下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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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秦允安坐在阶前,冷冷的看着天边冉冉升起的红日,眼神中一片肃杀。
      他突然回忆起齐羽然进宫前的某一天,带着一身的酒气和胭脂香,踉踉跄跄的爬进自己的被窝中,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当时秦允安很是不解,因为齐羽然已经成了王爷,锦衣玉食,又怎么会突然这种落魄的模样?
      齐羽然却不说话,只是凑到秦允安的耳边,得意痒痒的轻声说道:“当今皇帝的床|技很不赖。”
      报复似的快意爬上那个孩子的眉脚,只是他的眼睛里却冰冷的可怕。
      秦允安低下头,注意到孩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月白色外衫,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铁定会生病。
      却不计较孩子的话语,只是收敛了所有的感情起身伺候齐羽然沐浴穿衣,惹来那孩子愤怒的一顿毒打。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
      秦允安这么告诉自己。
      从那以后,齐羽然除了欢|爱,再没有碰过男人一根手指。
      直到……那个孩子,被秦允安亲自背上了嫁到宫里的花轿。看着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远去,秦允安没有告诉过齐羽然,那天晚上洞房花烛夜时,向来不善于喝酒的秦允安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却掩盖不住胸膛里一阵一阵的抽疼。
      那是秦允安唯一的一次放纵。
      却瞒了齐羽然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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