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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君 思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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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
腊月大雪天的一个清晨。
秦允安裹紧了身上破旧的棉衣,低下头小心地护住怀里的少年,急匆匆的往景王府走去。
“秦大哥。”
王府看门的侍卫与秦允安交情不错,此刻看到秦允安护宝似的裹着一个素未相识的孩童,心里难免好奇:“这是……”
秦允安却担心着齐羽然的身体,只是稍稍冲侍卫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便亟不可待的往里走去。
秦允安虽然身为王府的下人,但是平日里对王府其他的仆从都很是照顾,口碑很是不错,所以这侍卫也就对秦允安私自往王府带人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了。
话虽如此,可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秦大哥这个烂好人又多管闲事了。
侍卫无奈的叹了口气,默默地搓搓冻僵的手掌:“这么宝贝,该不会是私生子啥的吧…………”
可怜他完全忘记了虽然习惯性的叫秦允安“大哥”,可是当事人本身就是一个不过十五岁的瘦弱少年而已……过早的成熟早就让周围的人忘记了秦允安原本的年龄。
………………
方才未曾察觉,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天空早就飘起了鹅毛一样的大雪,落到人的领口,被寒风一吹,那凉气都快渗到了骨子里。
秦允安给暖炉添了一把柴火,上头坐上一壶热姜水。不出片刻,浓郁的香气便飘散到了整件小屋中。
秦允安在炭火上考暖了手,回头看了一眼在自己床上被棉被包的像粽子似的齐羽然。不过十岁的小鬼,虽然瘦的一把骨头,但是那张精致的小脸却是怎么看怎么吸引人,只是此刻却被冻得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两眼发直的看着窗外,瑟瑟发抖,格外惹人怜爱。
寻思着等自己的手回了温就给齐羽然的腿部按摩一下。秦允安还记得自己的娘亲在小时候被冻到了腿,结果就落下了关节痛的病根,眼前这小孩年纪更小,对外部恶劣环境的抵御力也就更弱,一不小心很容易就会步自己母亲的后尘。这是秦允安怎么也不想看到的。
果然不出所料,孩子的小脚早就被冻得毫无知觉,这其实也是在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时就该想到的。
纤细的脚趾已经变得青紫,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痛痒难忍,可是小孩儿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只是像个人偶一样,依旧呆呆的看着外面。
“等你……好了……”秦允安皱紧了眉毛,许久不说话了,舌头已经变得僵硬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却依旧是嘶哑难听。
说实话他很怕吓到小孩。
“就带你…………去……玩……雪。”
兴许是秦允安的语气太过温柔?听到最后一个字,齐羽然的身体小小的抖了一下,漆黑的眼瞳珍珠一样看向身边正把自己的脚揣到怀里取暖的少年,带着一丝惊奇。
秦允安以为小孩很开心,自己的嘴角也禁不住微微上翘了起来:“堆……雪人,还有…………打雪仗……我都,教……你…………”
“你的声音。”齐羽然看着少年,孩童好奇的天性终是令他忍不住开口。
“没事……天、天生的。”
秦允安看似十分高兴的往齐羽然的手中塞了一碗热姜汤:“乖……喝、了。”
齐羽然瞥了少年一眼,最终还是乖乖地将碗中热汤水一饮而尽,温暖立马像是扩散一样,将全身的冰寒都去了个干净。
“我去……打点水。”看到齐羽然喝下去姜汤,秦允安开心的眯起了月牙眼,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把将小孩又塞回了被子里:“你……你先……睡……”
说着,正想推开门,却不想只听“咚”一声,门竟然被人从外面大力的推了开来。
寒风卷着几片雪花刮进屋内,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看起来跟齐羽然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人未到嗓门却先一步惊人:“喂!小安,你在煮什么,好香………………”
后面半句在郑二扫到床上的孩子时戛然而止,被一下子吞回了肚子里。
“哇塞小安你偷藏汉子!”郑二看到自己的床上坐着一个十分陌生的小孩儿,瞬间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这还未成年!我靠!小安你猥琐儿童!”
郑二是跟自己的一个屋的少爷贴身小仆,平时也没大没小的,还总是冒出几个秦允安听都没听过的词语,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秦允安却生怕郑二粗枝大叶的惊吓到了小孩儿。
“嘘……嘘……你小……小点声。”秦允安虽然着急,但是无奈舌头却不太灵活,急得憋红了脸却无可奈何:“不……不是偷、偷汉子……”
这家伙急的都不知道偷汉子是啥意思了?
郑二瞬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好不容易擦干了笑出来的眼泪,郑二好奇的凑上前,轻轻戳着小孩儿涨红的脸蛋儿:“哟!这么经不起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郑二兴奋地拖过一旁的秦允安:“他害羞了!跟你这么像!这该不会是你儿子吧……”
“恩恩……很有可能……”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满意,无视了秦允安欲言又止的神情,郑二兴致勃勃的嘟囔道:“需要做个DNA检测,啊勒?古代没有这项技术对吧,要不就是滴血认亲…………咦?那样好痛……这下怎么办…………”
“消停会……”
早就被郑二训练的说这三个字最顺畅的秦允安很是没有办法的递给郑二一个盛了姜水的瓷碗:“喝……喝……了它。”
“嘿嘿!还是小安体贴。”郑二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从秦允安手中接过了发烫的瓷碗,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
“呜……好烫!呼……呼……”
看着像狗一样伸出舌头的郑二,秦允安总算松了口气。
向齐羽然的碗中放了两颗糖块,在心里嘟囔着: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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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白天是很短的,尤其是在这接近冬至的时候。
几乎是一眨眼之间,简陋的小屋里不点上蜡烛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或许是因为天冷的缘故,王府那些个喜欢闹事的姨太太也终于消停了,各自抱着手炉,披上华丽的大氅,聚集到景王妃的屋里喝茶唠嗑,顺便放放冷箭,孔雀一样炫耀着自己美丽的外衣。
秦允安一等下人难得忙里偷闲。
时间并不算太晚,身后的床上却早就传来了郑二的呼噜声,稍稍偏过头去,还能瞅见那家伙很是不雅的睡姿和露出的小肚子。
秦允安无奈的叹口气,有些蹒跚的起身,走到郑二的床前给他重新盖好了被子。
郑二似有察觉的哼哼一声,懒洋洋的转了个身,咂咂嘴,又睡死了过去。
看着郑二睡得这么香,秦允安也觉着自己有些累了,今天下午因为不小心惹怒了薛姨太,自己被狠狠地杖打了二十大板。整个背部已经是麻木的没了知觉,几乎是爬着回了小屋。
可是秦允安不想告诉屋里的两人。
作为没有地位的下等人,早就应该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自己又不是没法动弹,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所幸自己回来时,一大一小两个人早就已经熟睡了,似乎是玩雪玩累了的缘故。
“不愧是郑二,一个下午便跟小孩熟稔了起来。”心想着,少年悄悄地瞥了一眼凳子上郑二已经湿透的外套。秦允安很是欣慰的笑笑。
他很了解郑二,虽然年龄已经是接近弱冠,但是整个人却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特别爱玩,也特别的爱笑,与自己不同的无论跟谁都能玩一块去。
秦允安很庆幸跟自己一屋的是郑二。因为本身就有一双很是干净的眼瞳的他,是这王府里最能接受一个陌生小孩子的人。自己出去做事情时,把齐羽然交给他是最好不过了。
秦允安眼看两人都睡得很熟,便悄悄地从柜子里翻出一打味道很重的膏药。下人就算是被挨打受伤,明早也是一样被要求做好自己的工作,在这个险恶的王府中,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是万万不可以的。索性伤势并不是太重,贴点膏药,趴个一晚上也就好得差不多了,应该……
“嗯…………”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秦允安试探着扒下自己单薄的内衫时,还是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直皱眉。
知道一句话叫“长痛不如短痛”。
深吸一口气,尽力的鼓起背后的肌肉,少年使劲一咬牙,“嘶……”的一下使劲扯下了被血液紧黏在皮肤上的布料。
这是让头发都几乎立起来的钻心的疼。
少年的身上单薄的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剧烈的疼让他的眼前一阵模糊,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终于是忍不住软倒在床上。
“嘶…………”秦允安疼得直吸冷气,他没想到会这么疼。
不过只是躺在这里,伤口又怎么会自己好呢?
吃力的慢慢撑起身体,他感觉背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被扯了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肉的纹理缓缓流淌了下来……
“不妙……”
秦允安知道要是内伤的话还好些,外伤流血在这个环境中是很容易感染死去的。
可是仅凭这现在的自己,是不可能起身去收拾了。
少年只能无措的又跌回被褥中。
浓浓的鲜血的腥气弥漫开来,秦允安很怕这个味道会让郑二跟小孩醒过来。可是却又莫可奈何。
就在这时,秦允安突然感觉到一双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地附上了自己的肩膀,不用回头秦允安就知道会是谁。
“吵……醒……你了?”尽管齐羽然看不见,秦允安还是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歉…………我……我这就……出、出去…………”
齐羽然却难得皱起了眉:“明明是你受伤,这里也是你的房间,这是你的床铺,为什么是你要出去呢?”
秦允安张张嘴,一时间哑口无言。
小孩儿很是爱怜的抚摸着少年不怎么结实的脊梁,轻声问道:“你是怎么伤到的?疼吗?”
“不…………不疼……”秦允安这么回答着,埋在被子里的表情却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别……别碰……有血……脏……”。说着紧绷起背部的肌肉,整个人都犹如惊弓之鸟。
小孩儿用漆黑的瞳仁儿就这么盯了秦允安一会儿。少年感觉身后的小孩儿动了动,似乎是已经下了床。
“要…………去哪?”顾不得自己的伤口,秦允安有些急了,说活更是结巴起来:“外……外面……黑……”
小孩儿却不理他,兀自套上少年的大布鞋,啪叽啪叽的走向了郑二的床,秦允安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小孩儿走到郑二面前,左右开弓“啪、啪!”毫不留情的狠扇了郑二脸两巴掌,顿时傻眼了。
“我擦!有敌情??”
只见郑二一个鲤鱼打挺的从床上蹦起来,头上还挂着一根睡翘了的头发,茫然的扫视着四周。
“这是哪里?我靠!小安!你怎么了?”尽管还是睡眼惺忪,郑二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秦允安血淋淋的后背,赶忙连滚带爬扑到秦允安身边,痛心疾首的嚎着:“这是谁干的?谁?”
“……”被粗心的郑二压住了伤口,秦允安一时间疼得两眼发青。
“不该叫醒这家伙的。”秦允安哀怨的用眼神向小孩控诉着。
“与其在这里废话,不如不打一盆热水。”小孩眼瞳漆黑,看不清在想些什么,语气却是惊人的冷静。
“哦……对……对对!”郑二慌慌张张的冲出门去,等到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
小孩儿早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几块干净的布巾,递给郑二。
郑二手脚利索的用水沾湿布巾,紧咬着嘴唇,轻轻地拭擦着秦允安身上的鲜血。
尽管拼命地想要忍耐,秦允安还是忍不住哼出了声,额头上更是冒出了涔涔的冷汗。
“忍着……”小孩看着秦允安痛苦的表情,也是忍不住皱眉。他想了想,很是小心的向前伸出了小小的手掌,还没等秦允安反应过来,便含进了口中。
“别咬自己了……”小孩儿一脸的严肃,硬邦邦的说道:“要是疼就咬我好了。”
稍稍一怔愣,秦允安忍不住稍稍翘起了嘴角。
那是无论过了多少年,齐羽然都深深记在脑中的场景——浑身是血的少年疼得几乎要昏迷,可是仍旧舍不得狠狠咬自己的手指,只是轻轻地含着,粗糙的舌尖给自己带来一种触电一样的颤栗。
或许自己比想的还要更早爱上那个苦命的男人。
只可惜当自己明白时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
…………
郑二看着盆中已经是漆黑的血水,眼神黯淡下来,淡淡的恨意染上了声音,他颤抖着轻声问道:“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允安此时已经缠上了纱布,气息奄奄的趴伏在被褥上,意识一阵清明,一阵朦胧。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那时说完后,郑二的不甘和小孩儿的震惊却深深刻在了他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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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起来,也会觉着那或许是天意。
就在捡回小孩儿的那一天自己第一次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在自己养伤的期间,郑二跟小孩儿都在无时无刻的照顾着自己。
然后…………
等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秦允安再次回到自己的小屋,见到的却是收拾行李的郑二。
“其实我早就决定了的。”
那天郑二难得的流下了眼泪,很是难过的看着秦允安:“对不起,小安,一直瞒着你。”
似乎是在秦允安受伤后的一天,来景王府的当今圣上的亲侄女——瑞雪郡主很喜欢偶遇的说着俏皮话的郑二,可以说是一见倾心,于是郑二就这么被小郡主硬是讨要了去。
现在的景王是小郡主的亲叔叔,膝下无子,自然是对瑞雪百般宠爱,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将郑二打包送给了郡主。
无奈郑二百般的哀求,景王爷才勉强答应了他留在景王府,直到照顾好受了伤的好友。
因为怕身体已经是羸弱的秦允安伤心,这才一直瞒着他。
如今却是再也瞒不住了。
“郡主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说起古灵精怪的小小郡主,饶是郑二都忍不住头大:“那丫头也真是被惯坏了,总得有个人好好地管教他。”
秦允安看着郑二,满足的笑了笑,临别的愁绪忽然淡了不少:看这样子,自己的好兄弟过去一定不会受到亏待。
“别这样笑……”眼看着好友的笑脸,郑二还是忍不住湿润了眼眶:“小安,你听我说。”
郑二紧紧握住了秦允安的手,少年手上因为从小干农活而留下的厚厚的茧让大大咧咧的郑二都忍不住心酸。
自己的好友真的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只是他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难过的皱皱眉,想说的话太多,郑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以后,一定会还再见的!我保证!”
“噗……”秦允安忍不住苦笑起来,景王府的人都知道郑二的保证就是打在河面的水漂,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说的是真的!”郑二有些生气,最终却还是无奈了:“罢了罢了,你这家伙就一直是个老好人,就算是被人卖了,你也是关心自己为别人赚的钱多不多。但是,接下来我说的,请你一定记好了……”
郑二严肃的紧盯着秦允安,说出了他绝对想不到的一句话。
他说:“小心齐羽然,小安,这是为你自己。必要的时候,就算是杀了他你也要自己活下来,兄弟……他不值得你为他付出。”
秦允安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目送着郑二——自己相处了几年的兄弟身影慢慢的淡出了自己的生活。
生活却仍在继续着……
然后……然后…………
接下来就好像梦一般了。
郑二走后,秦允安接替他的位置成了王爷身边的小厮。
那天他跟往常一样早上去给王爷送洗脸水。
因为冲击太大,记忆已经很是模糊,秦允安只记得他偶然了遇见从景王屋里一瘸一拐,别扭的走出来的齐羽然,绯红的脸蛋,和凌乱的衣衫,还有脖子上暧昧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愤怒的秦允安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管不顾的冲进王爷的屋里,被守在暗处的暗卫用刀在脸上从眉间到嘴角划了一道深刻入骨的痕迹。
秦允安从那天起就被逐出了景王府,被暗卫用麻袋扎紧了丢下了悬崖…………
彻底的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的是依偎在王爷怀中齐羽然娇小的身影,宽大的衣襟遮挡住他娇媚的脸蛋儿。
连老天都不愿意承认那是齐羽然吗?
身体被丢下悬崖,秦允安却疯狂的大笑起来,苍白的脸和散乱的头发,落魄的像是鬼魅。
“死就死了吧。”秦允安这样想着。
“为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了郑二的那句话:“必要的时候,就算是杀了他你也要自己活下来,兄弟……他不值得你为他付出。”
无论是郑二,还是齐羽然,原来自己身边从来就不曾存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