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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佛与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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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后李清景便在这寺中暂住了下来。那自称是师傅挚友的大师也待他甚好,常常与他辩论佛道之法,以缓解他的心结。
德观十八年,六月初四。
白沙镇,昭华寺后院,菩提树下。
对坐着二人,一佛一道。
面前是一黑白棋盘,棋子纵横厮杀在这片天地。白黑交错若天地正邪。一子落下。那慈眉善目的大师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李清景眉眼带笑,也跟着诵了声道号。
“您又输了。”
“终归是老了,比不上年轻人。”
“非也,清景不过侥幸而已。”
“清景啊,你仍是记不起你师傅对你说的最后的话吗?”那大师仍是慈眉善目,询问着。李清景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惭愧。仍是未记得。”
“唉,也是苦了你了。不过这事儿,一切看缘吧。”
李清景垂着头,被风撩起的额发再次迷了眼。那日他昏睡过去后便发了高烧,烧了一天一夜。请来的大夫皆说已无力回天。
他躺在床上,神情恍惚。已是分不清现实与错觉。
当脑子被烧的迷迷糊糊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曾在道观的时期。那不老的道人正持着经书,身姿清隽。站在桃树下教他习字。
“清景啊,你这手字很有为师风骨啊。日后定有大出息。”
“那是,毕竟是师傅教的嘛。”
可那道人神情却突然一变,赫然持起经书当头便打了下来。
“但我可未曾教过你轻生!孽徒!还不快快醒来!”
后来。
后来大师告诉他,他自己竟是抗了过去,烧渐渐褪了。可他的记忆却被烧的都有些模糊了。
风停了。
院中不知何时只剩他一人,独自望着那棋盘出神。
是夜。
月明星朗,碧波荡漪。
不知为何半夜突惊醒,李清景神情清明的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板。余光却突见门外一黑影晃动,他不动声色的套好了衣服,压低呼吸慢慢凑到了门下。然还未曾听到什么,便只见寒芒一闪,门便被踹开了。
他也猝不及防被踹到了地上,一抬头,便见面前那歹人刀已举过头顶准备劈了下来。李清景就地一滚滚进了桌子下,可那一刀瞬间便将桌子劈的几乎成了两半。然就是那砍下来的一瞬,他拼着剩余的胆子便往外窜去。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可整个寺除了他的大喊大叫,再无人音。
寂静的可怕。
一个未习过正宗武术,十五岁的孩子。能跑多块?
未过十息便被追上。那二人举着刀便劈了过去。李清景瞪大的眼里最后映着的是清寒的月光和刀上的冷芒。
那二人粗暴的拖着奄奄一息的李清景,随意的扔到了乱葬岗上。探查了一下脉搏便走了。李清景面朝下,呼吸微弱,身上衣服已尽数泡在血水之中。乱葬岗的臭气扑面而来,有些急不可耐的蚊虫已开始在他上方徘徊。剧痛和失血让他的神智再不复清明,朦胧之间他看见面前停了一双僧鞋,听得一句佛号。便再也没了意识。
德观十八年,七月初五。
李清景再次睁眼的时候,视线有些朦胧。他缓了缓,再次睁眼,眼前视线有些偏移。此时他才发现左眼上有厚厚的纱布裹着,他撑着手半起身打量着这间屋子。
很穷,四面土墙,家具简陋。而且很破。唯一较为完好的只有他身下的床榻,被子是草席和自己的外衣。草席隐隐有股臭味跟涩味,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大多都愈合了大半,却留了大大小小很多疤。
而这时那称不上门的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人。那人胡子虬结,头发脏乱,身上的衣服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补丁。手上却稳稳的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看见李清景醒了也没有任何表示。仍旧自顾自的走过去,掰住他的下巴,将那一碗药都给粗暴的灌了进去。
李清景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嘴苦涩的药汁,捂着胸口咳的惊天动地。那人也只是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到了一个角落中去,不再搭理他半分。
李清景咳了半天,缓了过来。而他却突然想起来昏迷前那最后一声的佛号,是他每天都能听到的。
杀他的人,跟那人是一伙儿的。所以他求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他想不通。
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他们要杀他?
或者,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要杀他。
他看着手臂上伤疤,低着头沉默着。
怪只怪他,年少轻狂。错信了人。
是他太单纯。
即便他早已发现不对。师傅的挚友,托他遗信来接他。可他在山上多年,师傅却从未跟任何人有过联系。也未见有人来拜访过他。
况且他口口声声称他不会害他。可又一边套着他的话。
这么多的不对劲。他却视若无睹。
只因为那一点可怜的,渺小的奢望。
一个不过舞勺的少年。此时却孤独的仿若一个垂朽的老人。
良久。
那角落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李清景只见他直起身子,走到外面,不多时又端回来一碗药。
他刚想伸手去接,却突见那人神情变的无比凶狠。比原来更粗暴的捏起他的下巴,灌了进去。而后又将他拎起来,扔到了床下。
李清景在脏兮兮的地上滚了两圈,带起一阵灰尘。捂着嘴又咳嗽了半天。而那人却突然一脚踹到了他的腹部,药汁混着瘀血咳了一地。
很疼,身上无处不在的疼。
那人一脚踹的令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而这还未完,只见那大汉又将他抓起,朝着旁边的墙壁甩去。
土墙被砸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坑,李清景胸口一闷又是一大口鲜血。他急促的喘息着,手肘剧痛。
而那大汉却突然大吼一声,焦躁的跳来蹦去,最后泄愤一般的一拳打穿了已是伤痕累累的墙壁。
李清景觉得自己又被拎了起来,他有些瑟缩,可那大汉却只是把他扔到了那床板上。
手肘突然一阵猛烈的剧痛,李清景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可这还不算,胸口,腹部,一阵一阵剧痛不停袭来。令他活生生被痛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又是原来的模样。除了那土墙上的洞跟地上的血迹,好像从未发生过其他事一般。
门再一次被推开,那人手上仍是端着碗药。李清景这次明白了,并未挣扎的让他灌下了药汁。
养了半年,也被折磨了半年。
每一次总在他即将好全之际那疯道士便把他狠狠的揍上一顿。之后又周而复始的养伤,被打。
李清景心中不是不怨,不是不恨。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而这地狱一样的生活终于在某一天结束了。
那疯道士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下手格外狠毒。招招式式皆是打的致命处。李清景再次被打的奄奄一息,而这次他却被扔了出去。
李清景无神的望着天空,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他想着这次,他就应该可以去找师傅,离开这噩梦一般的地方了。
他缓缓的,缓缓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