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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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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白跟其他富家子弟没什么区别,有个特别能赚钱的老爸,住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出入于名流公子云集的场所。家里有个特别败家的弟弟,以及年轻貌美胜似牡丹的继母。
好吧,或许跟其他人还是有那么一点区别。
但绝不是像故事书般,继母蛇蝎心肠,想方设法谋害她。杨白的继母对她还算不错,学校有什么事情,那年轻又打扮出众的继母便会按时出现,倒是那特别能赚钱的老爸,炎红没有见过一次。
传言里总说杨白亲生母亲是因为家庭矛盾而离婚,但终究这些谣言本身也果然是不具备什么可信度。
至于她父母是不是因为矛盾而离婚的事情也无从得知,炎红如今唯一能确定的或许也只有面前这个高傲的大小姐,母亲早已不在人世。
“……你在逗我吧?”炎红扬起眉看着杨白。“你妈妈……”
对方直直地回望着她,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她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考试成绩不入名次的事。炎红有些尴尬,不知该说点什么,沉默两秒,还是点点头。
“有。所以你给你弟弟转账的事情也是因为你妈妈?”
杨白脸上的神色有点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随后她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炎红忍了忍,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但让你上个月转账了全部生活费,这样的事情可有点不讲道理啊。”
杨白一笑。“什么啊,原来你都知道。”
“这么大一个东西在宿舍里我想不知道都难吧?”
杨白松开手,随后便坐回床上。语气轻淡地解释:“我家是八代单传,仅此而已。”
“我还是一族独苗呢。”炎红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
窗外突然射来一束手电筒的光,似乎是宿管巡查来到了门前。杨白反应很快,伸手就将炎红拉到自己床上按住。
两人面面相觑地在床上等了很久,那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芒没有照到什么人,便渐渐远去了。
随后杨白坐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
“于乐总是说独生子女多无聊,但我倒是挺羡慕她的。”
炎红慢悠悠地下了床,回到自己那边。“说不定她也羡慕你有个弟弟。”
杨白呵呵地笑了两声。“能一天吞掉我一个月生活费的败家小公子。”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一天四万也太奢侈了点吧?”
“泡妹子呗。”
“卧槽……” 现在的小孩子也太难养了。炎红心里默默地抹了一把冷汗。随后她又皱起眉。“但既然是你妈妈,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杨白歪着脑袋,安静地说:“她可宠我弟弟了。”
“……哈?”炎红一怔,似乎没能从她的回答里领悟出什么特别的意思。“所以你自愿听从一个已经不在此世的人的话?”
杨白却依旧安静平淡,一字一句地重复:“我爸妈,长辈,亲戚,可宠我弟弟了。因为我们家,是八代单传。”
“所以呢?”
“我懂事以来,家里人都是围绕着弟弟而运作的。”
“哈?你弟弟是太阳吗?”
杨白只是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耸耸肩。“我妈妈在弟弟出生那时难产而死,一直认为没能尽到母亲的职责而愧疚不已。作为唯一能看见她的人,也是她唯一的女儿,我自然就背负着代替她照顾弟弟的责任。”
炎红皱着眉,竭力让自己的思考能跟上杨白的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没经历过所谓的家庭生活,也不曾见过什么血脉相传的人,所以思索了半天,对方的话她半点都理解不了。只是觉得,因为死去的妈妈的话而不停地转账给弟弟这件事,简直像是某种狗血电视剧里专门用来折磨人的桥段。
一个月四万块,比很多行业上的职员所得工资都要多得多了。炎红的关注点总是不自觉地就在这个非重点的问题上围绕,尝试了几次后她决定放弃,摇摇头说:“不行,我还是觉得不理解。”
杨白反问:“为什么你一定要理解?我不需要你将我妈妈退治。她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问题。”
“卧槽。”听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炎红终于还是有点忍不住。“你是不是有病啊?”
“嗯。”杨白点点头,脸上挂着毫不在意的平淡。
遵循着死人的,简直是折磨自身的愿望而一直不愿意回头。死去的母亲对儿子的歉疚形成执念不断地强迫她做出牺牲,而杨白竟然还会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这种毫无自我意识的随波逐流认知比起活生生的女孩子,更像是任由摆布的木偶。
炎红是一个孤儿,她并不了解依赖父母的感觉,在考虑这份依赖之前,她或许更加倾向于选择一种能让自己从亡人的执念中解脱的方式。
比如那天让慕宇来见蛇婆最后一面。
她想起以前放学时,杨白独自一人站在校门外等车,无论过去多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是一脸习以为常的高傲。唯有影子随着云霞流动而变换着深浅。
这样的人——炎红皱着眉,在昏暗的寝室里跟对面的杨白相视沉默。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像是会在于乐受伤时直接冲上去踹开其他人的杨白。
她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这大小姐真实的模样。但炎红觉得杨白这样等待摆布并且从不挣扎的心态莫名其妙有点熟悉。
当事人不愿意炎红随意干涉,她便不好意思纠缠,既然杨白说了那个称作是她妈妈的黑影留在这里没什么问题,加上也没有对炎红造成什么伤害,她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费尽心思那人还不会领情,炎红没什么必要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加上杨白又不是慕宇。
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那大小姐一句,身边长时间存在着鬼怪,并不是什么没所谓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知道。”杨白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随后说道:“但是我觉得没问题。”
“……你开心就好。”
毕竟是没直面过死亡的小孩子,真以为那不过是像是去商场选购按摩椅一般,躺下一闭眼就能解决的事情。
真正等生死抉择的那一刻到来时,谁都没法如此淡然面对。
谁都一样。炎红心想。
自从那天发生了冲突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杨白似乎也能见到炎红所见的鬼怪,偶尔跟于乐三人一同走在校园里,迎面而来一个穿着黑白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炎红跟杨白不约而同地盯了他两秒,便默契地将于乐推到一边。
被推走的于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而她们又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三人这么尴尬地沉默了几秒,炎红才怏怏地说我忘记拿东西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杨白和于乐两人,她没有回头看过一次,所以也不知道在那之后杨白是怎样跟于乐说的。
但正常人都应该不会实话实说自己能见到鬼怪这件事吧?
炎红想了想,发现会主动屈服于自己死去的母亲要求并且丝毫不考虑自身处境的杨白,或许不能用正常人的水准去判断其行为处事。
她曾经好奇地问起那人:“杨白,你爸爸为什么不来开家长会?”
杨白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去弟弟那边了。”
“会觉得失落吗?”
“为什么要失落?”
“……也是。”
跟炎红习惯了蛇婆不会来参加自己的家长会一样,杨白明显也已经认为她父亲不来看自己一眼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往日放在自己身上完全没有什么感觉,但如今一旦作为旁观者再看到跟自身相似的个例,炎红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她所觉得平凡的那点无奈,能够被折射得如此孤独。
即便杨白说了不要再理会她妈妈,但终究,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之间,还是有着一条长长的代沟,无法逾越,也无法抱着共存的美好幻想。
她是一个年少柔弱的女孩子,独立,高傲。
或许看上去跟那些呼风唤雨的富家子弟没什么差别,年纪轻轻名牌加身,但如今再看时炎红便发现并非真的如此。外表即便再光鲜亮丽,却依旧如同镜花水月般毫无实感,杨白正如那时她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等待般,一直都孤单而认命。
值得庆幸的是,杨白不过是不断地给自己弟弟送钱而已,钱没了便向家人再拿,顶多就挨骂罢了。
至少从那大小姐的神情和言论来看,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大概过了三四天,炎红在周末陪于乐去逛街时撞见了杨白。越过商场层层货架,远远见到她跟着一个脸上稚气未消的男孩子,似乎在陪对方选酒。
“那好像是她弟弟来着。”于乐踮起脚看了看,这么说。
“啊。”炎红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偷偷瞥向杨白那边。“但是那么小年纪就买酒,没关系吗?”
“你没见杨白穿得风骚啊?一看就是要装大人给弟弟买。”
于乐说得没错,杨白在大冷天地还穿着短裙丝袜,化着妆,加上波浪卷的长发,乍一眼看过去还真像是已经出来工作的漂亮女人。
炎红暗自叹了口气,看着她弟弟年纪轻轻就熟练地挑选着货架上的酒,感叹一句如今的孩子越发早熟,便无可奈何地跟于乐转到另一边去了。
于乐一边嘀咕着之前看到的海苔不知道在哪里,一边却毫不犹豫地顺手拿了好几袋鱿鱼丝,看得炎红觉得口干。
她忽然想起刚刚好像没有见到杨白妈妈的黑影,不知道是不是藏在了哪儿。
买完零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于乐玩着手机抱怨着还不想回家,炎红便只能好脾气地陪她到处溜达。她思索着反正也是周末了,时间还早,也没什么作业,顶多就是,明天要期末考试而已。
嗯,考试。冷静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炎红内心没有半点波动。
她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就听见有人叫于乐的名字。
一脸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一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少年小跑着从对面人行道来到她们跟前。
于乐先是用一种那人是谁的眼神盯着少年,最后眨眨眼似乎反应过来了。
“朱磊?”
是谁来着?炎红倒是一愣,随后想起杨白之前说过有个校草级别的人物听说喜欢于乐,也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不过这个月的校草称号似乎被一个暴发户的儿子抢过去了。
朱磊跑了过来,一脸阳光地说:“好巧啊,出来逛街吗?”
于乐点点头,问他:“你要去哪里吗?”
“哦,我爸爸的酒店今天活动,我要去出席。”朱磊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刚才上补习班,西装都放在包里了。”
“啊,这样呢。”于乐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炎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到一座金色外墙的建筑,明显地伫立在高楼大厦之间。“那你快去吧。”于乐随后这么跟朱磊说道。
“嗯……嗯其实也不是很急着要过去”朱磊略微犹豫了一下,刚想指某个方向,于乐突然转头望向炎红。
“炎红,你说杨白什么时候来啊?”她猝不及防就问出一句。
“啊?”
炎红跟朱磊同时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杨白?”朱磊皱起眉。“刚刚我好像看她跟一群男孩子往我家酒店那边走去了。”
“……”
“……”
朱磊的老爸据说今年投资了两间酒店,刚刚于乐看的那金色建筑便是其中之一,主打欧洲风格的餐饮和氛围,门前一大片月牙状的人工湖泊,上方还漂着银白色的小船。取名为海豚湾,炎红也不知道到底这个名字好不好,反正她是觉得,别人喜欢就可以了。
他们三人走进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看见四周柱子上刻着栩栩如生的海豚浮雕,最中央的地面仿若透明般,透出了一片幽蓝色的透明玻璃,下方有一条巨大的海豚模型。
乍一眼看过去,的确非常震撼。
酒店里的工作人员似乎都认识朱磊,见他来了忙不迭地就鞠躬问好,称呼其为少爷。
朱磊走到服务柜台前,直接问那个一脸紧张的接待员:“刚刚是不是有一个挑染红色波浪卷的女人带着一群男孩子来过这里?”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不知道她是……”
“她是我朋友。往哪里去了?”
“昨天有人给她预约了一间标准房,在十二层。”
“给我张房卡。”
“哎?但是……”
“等下我会还的,没事,只是去看一眼而已。”
后来朱磊手里把玩着那张银白色的房卡走到于乐面前,一脸愉悦地递给她。“喏,说好的,考完试跟我约会。”
“嗯。”于乐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房卡。“谢啦。”
“那我在这里等你。”
于乐点点头,便拉过炎红直奔电梯。
恰逢有人下来,她们等那几个带着小孩子的客人走出电梯后立刻闪了进去,随后于乐按了十二层。炎红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张银白色的房卡,不由自主地感叹:“你真伟大。”
“伟大?”于乐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哦,你是说约会的事情。”
“实话说你根本就不太认识朱磊吧。”
“反正也就是吃一顿饭的事情而已。”她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跟别人吃顿饭,和让杨白被占便宜,我觉得后者更严重一点。”
炎红说:“但是杨白弟弟不是还小嘛?他的朋友应该也不大,小孩子应该没那么……心机重吧。”
于乐扬了扬手里的房卡。“杨白是个未成年人,但这酒店还是给了房间。我猜是她父母提前订好的,朱磊跟杨白家长据说曾经一起吃过饭,这点事商量好,上面一通电话下来就搞定了。”
“喔……”
“不过,杨白一直跟我说自己爸妈不让她到外面的酒店过夜,所以这个房间估计并不是她要求开的。”
“她弟弟想要房间?但是要来干嘛?”
“你想想他之前为什么要买酒,买完酒为什么那么多男孩子一起来酒店了?”
卧槽。
炎红在心里吃了一惊,想起之前秋游时杨白曾一脚一个地将男生从于乐身边踢开,刚要说那人没有那么娇弱,说不定直接几巴掌将想要占便宜的人给打得半死,但是脑海中同时又闪出了杨白妈妈的黑影。
“不会吧……”她低声嘀咕一声。
于乐没管炎红在独自沉思,电梯很快就升到了十二层,门开的瞬间她就飞快地跑了出去。炎红被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不少油画,文艺气息铺面而来。但于乐直接跑到房卡对应的门前,毫无礼貌直接滴地一声解锁,一把推开房门。
炎红慢了两步,远远听见房间里传来男生爆粗口的声音以及噼里啪啦的混乱。
她发现门前有一道很深的水渍,形状很怪异。
冲进房间里,正好见到于乐一脚将杨白弟弟踹在地上,地上七零八落地滚着几个捂裆的男孩子。而那熟悉的黑影正愤怒地面对她尖叫着,墙壁上的水渍随着尖叫而越发明显。
可惜于乐看不见它,也感觉不到它的愤怒。
炎红转头,发现杨白就站在门边,手上有两道被什么划破的伤口,正淌着血。但她明显没有在意,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于乐。